【文/观察者网 席亚洲】
美以对伊朗的军事冲突已持续超过一个月,双方的主要作战形式是跨越上千公里互相攻击;美以主要使用空中打击,伊朗主要使用导弹打击。
本周,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表全国电视讲话时宣称已经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并称战争会在几周内结束。但几乎就在他讲话的同时,伊朗对以色列发动大规模导弹攻击,发射上百枚导弹,这与美以宣称已经消灭伊朗90%以上导弹发射能力的说法形成鲜明对比,打脸效果拉满。而在周末,一架F-15E战斗机在伊朗境内被击落,一名美军飞行员失踪;围绕营救飞行员,双方又开始了一场媒体混战。
其实,从这次美以对伊朗军事行动开始前,各方基于实力判断的角度,对于冲突朝这个方向发展都有所预料。

真正在袭击中被摧毁的伊朗导弹数量并不多,他们还有足够的底气继续与美国以色列互射
开战前, 我就曾发文说过,从美国当时集结到中东的空中和海上兵力的数量来说,要想进行一场以摧毁伊朗军事力量为目标的战争,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推断美国和以色列最多能对伊朗进行一次象征性打击,这就需要把握行动时机,在最巧妙的时间点上发挥最大的价值,促使伊朗国内各派政治力量内斗。
当时我也曾估计,美以如果要真正摧毁伊朗的军事力量,至少也要部署不亚于当年海湾战争中所部署的美军空中和地面力量,并轰炸持续时间也要超过100天。
但最后出人意料的是,美以居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实施了攻击。
其实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天,主要根据美以"大本营战报"和卫星观察到的情报对战场形势做判断的单位对美军的打击效果有严重高估,因而感到非常惊讶。
第一,惊讶于美以的出动效率,在上千公里距离上,以如此少的飞机数量,维持如此高的出击架次,并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效果。最初,这被归结于美军的AI系统投入了实用,在任务规划、后勤计划方面发挥了重大作用。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回来,大家开始发现事情的诡异之处,因为美以的后续打击能量快速持续衰减,开战之初的出击效率很快无法维持。
第二,惊讶于伊朗作战能力的"快速衰减",当然后来随着战争持续,我们也发现美以的战报水分极大,而伊朗实际生存下来的导弹力量实际不少。
这里我猜测,伊朗导弹反击力度看起来似乎是"每天20枚",原因可能是他们的目标保障能力有限。

伊朗成功摧毁E-3预警机证实伊朗具备攻击时间敏感目标的能力,这对美国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们知道,某东方大国的导弹发射部队是有自己的目标保障单位的,而且这个保障单位的规模还非常大,基本上每个发射单位都会为一个任务方向专门设置一套人马,有自己的专门办公地点和设施,其任务就是针对一个任务方向进行情报搜集、分析、整理。此外在战时,还会与战区级、以及对于我军来说尚属全新概念的直属最高指挥部门的特种部队深度合作,通过他们获得目标信息。
而这种目标保障信息除了我们通常理解的"给个坐标",还有更多,比如目标性质,目标是软目标还是硬目标啊,是装甲部队,还是指挥所大楼啊,目标楼房几层啊,敌人指挥员在哪个房间啊,目标堡垒的混凝土有多厚啊,混凝土中间有没有钢板啊,敌人地下设施的通风管在哪里啊……
当然,这其中的很多信息可能并非靠这个目标保障分队自己去搜集,而是通过其他情报来源获得,但将这些不同来源的信息进行整理综合,最后与导弹攻击结合。比如针对分散在大面积场坪上的防空导弹,需要集束弹药来覆盖;正在道路上行军的敌方装甲部队,需要末敏弹;深埋地下的敌方指挥所,需要针对特定位置使用钻地战斗部攻击,等等。 这些工作,也是目标保障单位需要考虑的事情。
而且这个事情很难由外人帮你做,外部情报支持给你的信息仍然需要你自己将这些"生鲜"信息加工成你的导弹能够"吃"的"美餐"。这个目标保障单位就相当于一个大厨,这件事只有同时了解导弹部队的能力和导弹详细性能的人才能做。

导弹打击与情报的关系非常密切,伊朗或许每天可以得到个位数的目标情报保障,但这已经足以给美国制造严重压力,这就是信息战的威力
但是伊朗在这方面能力有限,他们的情报搜集能力相对有限,即使通过外部支援获得了情报,从情报中分析整合出合适目标的能力也有限。
我个人估计,革命卫队的目标保障能力可能也就是每天能够保障个位数的目标,因此他们也就针对这些目标发射导弹,同时再发射一些导弹去攻击位置固定的一些目标,比如特拉维夫等以色列城市。这样凑出来每天发射约20枚导弹。
但是如果不考虑目标保障问题,直接向固定目标发射导弹,只为获得政治效果,那伊朗实际能发射的导弹数量还是相当可观的,特朗普讲话当天短时间内向以色列发射100枚导弹就是证据。
但从伊朗导弹的打击效果来看,得到充分目标保障、且精度较高的导弹,在美以反导能力遭到较大破坏后,即使每天只打那么几发,效果依然非常明显。
这就是信息战的威力。
不要以为信息战就是高精度的炸弹一发一个把敌人送上天这么简单,实际上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我们看美国人电影里,追杀本拉登,CIA一个专门小组工作十几年;实际上,我们也可以设想,"衡山指挥所目标保障小组"、"佳山要塞目标保障小组"这样的单位,可能已经工作了二十年、三十年了,这工作会细到什么程度?那基本就是今天你的某个厕所堵了,目标保障小组可能比你的清洁工更早知道。
当然,类似这样的情报工作水平,伊朗革命卫队由于经费、人力等各方面的限制,大约是做不到的。反过来,摩萨德对伊朗倒是在有些情况下可以细到这个水平。
这就很无奈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用如此细致的能力,他们却试图用一套"庖丁解牛"的刀法直接活体解剖一头牛--而且还是一头没有被绑住的愤怒公牛……
是的,这就是如今美国和以色列打伊朗的实际情况。
我们知道冷战结束后的第一场大战就是海湾战争,当时美国半年内向中东调集50万大军,数千架作战飞机,一举击溃萨达姆70万大军。
考虑到双方技术上的代差,以如此强大的兵力去打伊拉克军队,事后美国人也发现确实是有点"牛刀杀鸡"了。
毕竟仅仅计算作战飞机的出动架次,地面部队在推进行动开始时的兵力、火力密度等数据,就会发现这与北约计划在欧洲面对苏联时使用的手段基本一致。也就是说,美军是真的认认真真按照打苏联所需的兵力、火力、信息保障能力来对付伊拉克的,那可不就摧枯拉朽了嘛。
因此,海湾战争确实是"牛刀杀鸡"的典范。
海湾战争对中国的震撼不仅在于高技术装备的大规模使用及其惊人效果,更重要的是美军展示了在此前没有被认为是主要战场的中东地区,实施了一次不亚于"欧洲战场上末日大决战"所需的兵力、火力密度的大规模战争,准备时间也就半年。
这对我军的震撼是非常强的。看刘慈欣当年回忆《全频带阻塞干扰》的创作过程就可以发现,他和他当时在陆军指挥学院的朋友是真的考虑过美国如果进攻我国的情况的。
美国人在中东展示了他那把宰牛的刀不仅可以在欧洲用,也可以在相对短的时间内拿到中东去用,那么他这把刀能不能在东亚用呢?很有可能。
所以这次"牛刀杀鸡"对我们造成了强烈震撼,也是美国"单极时代"的象征之一。
但谁知道呢,经过几十年发展,美国人开始为"杀鸡"定制特定的"刀"了;以至于今天他们的"牛刀"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当然,客观来说,今天对伊朗动武的力度不足的主要原因,还是美国已经减少了在中东的军力部署;而此次针对伊朗展开行动调动的兵力也实在不足,客观上是特朗普拿不出一把"牛刀"。
这可能是因为特朗普无法获得足够权限,军方"冷抵抗"--最近美国连续解除多名高级将领的职务,似乎表明这种情况是存在的。
那么,为什么这些将军们要采取"冷抵抗"呢?这就不仅仅是政治问题了,更重要的是冷酷的军事力量计算。
如今美国在中东已经撑不起重演一次海湾战争的架子了,美国的财政情况也不支持他们动用"牛刀"。
所以美国仍有一把"牛刀",只是这把沉重的大刀,已经很难挥舞起来了;如果强行要挥,显然也会让他元气大伤,下一次需要的时候怎么办呢?
理论都是来自于实际的,既然挥不动牛刀,那么美国是不是可以不用牛刀也能杀牛呢?
在过去几十年里,美国就在研究这种理论,不用牛刀也能杀鸡,甚至到最后不用牛刀也能杀牛。
他们几十年来提出了一系列理论,从早期的五环概念,到后来的由海向陆、基于效果的打击,等等。这些概念,都是研究如何不用牛刀也能杀牛。
但这些理论,说到底都是在研究牛的解剖结构,筋膜在那里,骨缝在哪里,说到底就是庖丁解牛的那一套,这一套是在牛无力反抗的时候进行的。
不知道有没有朋友看过《美国众神》,里面奥丁在美国的工作是杀牛,但他杀牛的办法是什么呢?拿个大锤子敲牛头。
这其实和美国今天的理论很像,他们如今的军事设想就是,用空袭的"大锤",一下敲死或敲晕牛,然后拿起小刀,开始庖丁解牛。
在利比亚他们的这个理论似乎得到了验证--但他们忘了当时利比亚已经是瘫痪在地动弹不得的病牛了,你这一锤下去确实效果很好。
但问题伊朗不是啊,一锤下去,没死、没晕,它还怒起来了。
好,接下来开始西班牙斗牛了,看是你的标枪戳出的伤口先让牛流血虚弱到跑不动,还是你先找到牛的破绽,一剑致命。但问题是,伊朗这头牛不是普通牛,它几十年来也在反过来研究你的小刀杀牛策略,对自己进行了改造,长出了三心六肺、三头六臂……耐杀得很。
你这可不就不好办了吗?
最近传闻说美国要对伊朗展开"夺铀之战",据说准备用特种部队进去,造一个简易机场,然后运进去工程机械,展开挖掘,找到浓缩铀--据说是被美国空袭后埋在那儿了--然后再塞进飞机飞走。

1980年,美军实施"鹰爪行动",让机群在德黑兰附近建造简易机场着陆加油,然后直升机前往德黑兰强行捞人,结果……
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真的是……就……当年"鹰爪行动"也自愧不如啊。当年他们虽然也是在伊朗境内设立一个简易机场,但毕竟只是进行机群加油,目标是到德黑兰抢人,并且预计伊朗很可能不抵抗。
最后碰上沙尘暴,几架飞机、直升机叮铃咣铛一顿撞、一顿炸,于是伊朗人一枪没放,美国人就狼狈而逃了。
你这次可倒好,比当年"鹰爪行动"还要夸张,要让一支小部队在伊朗境内停留好多天、甚至几个月……这真的是太疯狂了,相比之下,俄罗斯突击戈斯托梅尔机场的行动显得如此保守。
所以我有一种怀疑,假如这个方案是真的,那可能就不是为了挖出浓缩铀而准备的计划,其实,行动本身就是目的。
怎么说呢?特朗普现在需要体面退出的理由,那么理由是什么?找到浓缩铀。那么浓缩铀在哪儿?其实没人确切知道,即使有卫星、有远距离探测放射源的专业设备,其实也很难找到被封装在铅罐里的浓缩铀--哎,好,我要的就是没人知道。
随便找个地方下去,弄个简易机场,然后飞机上下来的最重要的人是谁呢?是摄制组。

"鹰爪行动"计划示意图
哎,你看,穿着防护服的美国兵抬着几个大罐子上了C-130。
好了,齐活!
既然当年可以拿着洗衣粉说是化学武器,那现在随便拿个铅罐子就说是浓缩铀怎么了?
就算伊朗马上就拿出自己的浓缩铀,说你看就在这儿呢,你拿走的那是啥啊?
美国人也照样可以抵赖,伊朗的浓缩铀已经被分散啦,我们只找到了一部分嘛!就算伊朗人马上进行核试验,美国人也可以说我们至少减少了他们能造出核弹的数量。
从赢学的来角度说,是不是也可以勉强过关?比"三哥"的演讲团和全国放假十天是不是真实多了?
当然,现在这事儿曝光了。但曝光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干不了呢?
假如这件事真的如我所猜,一上来就根本没奔着真的找到浓缩铀去,其实很好办,实在不行在阿联酋境内拍片都行,实在要追求真实性,就到相对安全的库尔德人区去。反正美国现在官方已经说了,伊朗浓缩铀被分散到了全国多个地点,那也没必要死磕那几个被炸的核设施了。
是不是完美的计划?
当然,这其实是有点"阴谋论"了,实际上可能美国真的有一些比这更靠谱的计划,但我相信如果执行过程中出问题,那么美国人很可能不会如蓝光行动那样收摊回家、承认失败,因为特朗普大总统输不起。那么可能如我前面所说,直接给你来一个好莱坞胜利法也不是不能充数,就当后手准备着。如果这个后手真的存在,你就很难说决策实施这样高风险作战计划的人是不是一开始就想用后手……
一切计划在实施前,都只不过是计划罢了,我们等着瞧美国人是不是会真的发起一场"夺铀之战",反正"夺油之战"已经在委内瑞拉冒险成功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整个执行过程有点千钧一发,可以说如果当时有人脑子一热,没有请示直接给查韦斯打个电话,整个故事的走向可能完全不一样了,这得说,美国人那次运气是真的好。
但是,正如我们网上开玩笑总结的"运气守恒定理",当你连续走运的时候,就要小心下一回给你来个大失败了。
而这件事可以用概率学算出来,当你连续进行冒险的时候,前面越是成功,后面自然风险就越大。况且从心理学上来讲,当你走运的时候,会给自己一个下一次冒险也会成功的错误暗示,于是更倾向选择风险更大的方案。
所以,美国如果真有这么个计划,甚至真的进入了准备阶段,甚至真的可能被特朗普下令实施,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我觉得在现在这个条件下,并非不可能。毕竟全世界讲道理、讲科学、讲逻辑、讲理性人假设的专家学者们在开战前纷纷从各角度论证对伊朗大打出手是最糟糕的计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军一路冲向伊朗。
如今几位经常在网上露脸的美国专家,米尔斯海默、萨克斯,还有一些退休老头子们,纷纷在痛骂特朗普,但问题是没用。特朗普如今就是实权首脑,倒是那天看我们的"老朋友"--拜登任内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沙利文--在他的视频节目里解释了为什么如今那些老头子们指望的国会会出来阻止特朗普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前几天萨克斯在节目里也终于说出了我们在特朗普上个任期就认识到的问题,那就是特朗普正在装疯卖傻。人们面对疯子的时候总会变得"卑躬屈膝",所以应对特朗普很简单,就是得跟他来硬的,如果你实力够强,他就拿你没办法。

当年能拿洗衣粉在全世界面前表演,现在改成拿几个铅罐,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嘛
现在看来,伊朗冲突很可能还要再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并且美国可能会采取新的军事冒险。
正好周末发生了美国飞机被击落,为了救飞行员又掉了直升机,然后出动更多直升机去救直升机飞行员的传统戏码。大家可以去查查阿富汗"蟒蛇行动"是怎么搞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故事。而这也恰恰是如今美国在伊朗军事行动的缩影。
对于我们来说,最有利的情况当然是美国不断加大冒险,伊朗则绝不屈服;如果美国加码到一定程度,而伊朗仍能顶住,我相信各方面的援助迟早会到,那么整个冲突就会演变成又一次"越战"。
当然这种情况对于伊朗、美国、以色列以及周边国家的普通民众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但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说,这种螺旋式上升有很多先例,完全存在可能性。
我们前面也说过,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那有些事情就真的是"天与不取,必受其害"了--如果美国在伊朗冒险成功,正如前面所说,会进一步刺激其冒险倾向,无论下一个美国总统是哪个党,或者特朗普到时候还以某种方式存在,那么他的权力将空前强大,有些现在他觉得不敢尝试的事情就有可能尝试了,比如干涉我国统一大业。
所以从世界局势一盘棋的角度来说,绝不能让美国轻易从伊朗脱身。当然目前而言,正如英国《金融时报》最近在文章中引用拿破仑的话评论:"在对手犯错的时候,不要打断他",我们不采取行动似乎更有利于让美国陷入这个陷阱。但如果后续的演变超出预料呢?那么,或许会有一些事情发生,我们知道2023、24年间西方国家曾一度讨论在乌克兰上空搞"禁飞区",也就是北约国家空军参战对抗俄国。毕竟从空军作战能力角度来说,美国和北约对俄罗斯还是有优势的。此后就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外交场合关键人物的一次明确表态,两国空军互相使用基地进行了几次实质性接触……然后,这些战争狂人的冲动居然被遏制住了。
事实证明,当你举起沙包大的拳头时,疯子还是会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