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谈光复后台湾文化重建:祖国化为何“上层有效,下层有限”?(3)

2026-09-14 10:51  观察者网

从台湾文化重建的角度来说,不管是第一批还是第二批赴台学人,他们主观上都有做事的追求,也都产生了把台湾文化与大陆文化重新连结起来的实际效果。否则,后来也不会有"保钓"等政治运动。过去在特殊历史时期,有些国际学术交流活动,也曾由台湾学者代表中国参与。

两批人赴台时的处境不一样,但都为台湾的文化光复和文化重建做了切切实实的工作。但为什么书里面只写到这两批人?主要是因为第一批学人很多已经不在了,有些在"二二八"等政治变故中被杀害或遭禁制,有些转向纯学术领域,还有一些人则回到大陆。第二批人学人在1970年代也逐渐老去。两岸长期隔绝,后来也就不再有同样意义上的大陆赴台学人群体了。所以,我这本书主要是从1945年写到1970年前后。

"祖国化"与"现代化":一个连接过去,一个连接未来

观察者网:您把光复后台湾文化重建的核心追求概括为"祖国化"与"现代化"。在当时的台湾地区,这两个目标之间是否存在内在张力?大陆赴台学人到了台湾以后,是否意识到当地的实际情况与他们的想象有所不同?

何卓恩:其实"祖国化"与"现代化"这两个概念,并不是做这个项目时就已经预先设定的框架。最初没有这个标题,是在研究完成、准备出版时,才概括出这两个概念。换句话说,它不是我们事先拿来框材料的概念,而是研究完成以后从历史材料中提炼出来的。

当时台湾文化重建的精神内核,一方面是回归祖国、接续传统,重新建立与中国文化传统、历史传统的联系;另一方面则是要有现代意识,追求现代生活、面向未来。一个是与过去连接,一个是与未来连接。

而且,"现代化"也不是一个孤立的东西,它需要融入"祖国化"的过程。这里面包含着多个层面的含义。

首先,祖国大陆文化本身在不断现代化。台湾被日本殖民的五十年间,祖国大陆文化发展并没有停滞。自戊戌变法起,中国人就在追求科学、理性、民主、自由。严复所说的"于学术则黜伪而崇真,于刑政则屈私以为公",实际上就是科学与民主的问题。梁启超等人撰写的文章里,也有丰富的民主、科学思想。只是当时没有像民初新文化运动那样,明确提出"民主"与"科学"的口号,而且以这些新价值为中心鼓动风潮而已。

到了新文化运动以后,这些观念逐渐成为祖国文化中的重要潮流。因此,台湾要重新连接的祖国文化,不只是传统的孔孟之道,其本身也包含民主、科学等现代内涵。

其次,日据时期台湾士绅和知识分子追求的目标,同样包含"民族化"和"现代化"两个方面--当时还不能公开叫"祖国化",更多被称为民族运动,强调维护汉民族的独立性,拒绝被同化到所谓的"大和民族"。

无论观察祖国大陆的文化发展,还是台湾在日据时期的文化追求,都能发现这两方面的共同性:既有民族化问题,也有现代化问题。

我们之所以使用"祖国化"这个词,是因为光复初期台湾报刊上经常这样写,那时"祖国"这个词用得非常多。台湾被日本殖民半个世纪以后回到中国,当然有"祖国化"的要求;这不仅是大陆同胞的期待,也是当时许多台湾同胞自己的期待。

台湾社会对回归祖国有期待,但现实有落差

何卓恩:日本殖民台湾五十年时间,大致可以分为前期、中期和后期。

前期是从1895年到1915年前后,大约二十年。这一时期的主要表现是武装斗争,台湾民众一次又一次地发动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行动,甚至还成立过"台湾民主国"。"台湾民主国"的设想,是在清政府放弃台湾的情况下,台湾民众先自己组织起来,等待条件成熟以后再回到中国,根本不是今天台湾一些人所错误解释的"台湾独立"。

中期大致是从1915年前后到1937年前。这个时期,台湾士绅、新式知识分子和留学生主要从事民族政治运动。此前的武装反抗已被日本殖民当局镇压,很难继续下去,于是一批读书人开始用"文斗"的方式,利用日本法律留下的缝隙和有限空间开展民族运动。

其中很重要的一项运动便是台湾议会设置请愿运动,林献堂、蒋渭水、蔡培火等台湾士绅和东京留学生是运动骨干,他们要求在台湾设立独立的民选议会,强调这个议会不同于日本本土地方议会,并希望通过议会立法,压缩台湾总督府的权力,使其更多只是承担执行台湾议会法案的职能。

台湾议会设置请愿运动持续了十几年,参与者每年都去日本帝国议会请愿,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其表达的核心要求非常清楚:台湾的汉民族拒绝日本化,维护自身的民族主体性。

当时的知识分子还成立了台湾文化协会。台湾文化协会经过几次演变,从温和走向激进,再从激进走向更加激进,像台湾共产党的一些力量也由此发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