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他们亲历“改变世界的一周”——专访尼克松访华随行官员洛德与傅立民(2)

2022-02-21 10:21  参考消息

尼克松“即兴引诗”难住翻译

在毛泽东与尼克松的历史性会晤后,中方设宴欢迎美方,年轻的傅立民此时作出了他认为几乎“断送前途”的决定——拒绝为总统翻译晚宴致辞。

傅立民回忆说,尼克松的日程秘书德怀特·查宾在晚宴前通知他要为尼克松的致辞做现场翻译,傅立民接受了任务但坚持要求先看文稿,查宾则一再强调没有文稿,称尼克松将即兴致辞,强调“总统命令你为他翻译”。

傅立民百分百确定这份致辞文稿真实存在,因为他是第一起草人。他对查宾说:“我知道文稿已被修改,并且一些毛主席诗词也融入其中,如果你想让我在整个中共中央委员会和全世界面前将诗词随意从英语翻成汉语,那你疯了。”

查宾随即从口袋中掏出文稿,但却递给了中方译员唐闻生和冀朝铸。而傅立民在晚宴时看到尼克松冲他冷淡的神情,不由得担心自己刚开启的外交生涯可能就此终结。傅立民回忆,正当他紧张焦虑时,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递给他一支熊猫牌香烟。“自那之后30年,我就没离过香烟。”傅立民笑着说。

后来傅立民明白了,那是尼克松在中国首次公开讲话,并且通过卫星直播,他希望在中国领导人和美国民众面前展现出他即兴演讲的能力,而不愿让人看到译员在旁念稿。那篇致辞的结尾,尼克松引用毛主席在《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的诗句,“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呼吁两国人民共同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世界。

《上海公报》展现中方智慧

后来的几天,中美双方进行了三个层面的会晤,尼克松和基辛格与周恩来等中方官员就国际局势和热点问题进行讨论,罗杰斯和外交部长姬鹏飞讨论包括经贸和人员往来在内的双边议题,基辛格还与周恩来和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协商形成《中美联合公报》,即《上海公报》,这将是尼克松此访的重要成果。

联合公报的起草和定调源于基辛格和洛德1971年10月的那次访华。洛德说,在离开北京的倒数第三天,基辛格将公报草案交给周恩来,草案类似传统的外交声明。周恩来次日指出中方无法接受美方的草案。

洛德回忆说,周恩来提出另一种模式,双方陈述各自在意识形态、国际局势和台湾问题上的分歧,之后再提出共同利益的领域来推进中美关系发展。

中方的提议起初令洛德有些气馁和不安,这种形式的外交公报几乎从未出现过,但当他和基辛格仔细考虑后,便意识到这其实是明智之举。洛德和基辛格连夜修改草案,中美双方在随后的两天里协商,当他们离开北京时,这份公报除了最敏感的台湾问题外已基本完成。

在尼克松访华期间,基辛格和乔冠华就公报文本又进行了约20小时字斟句酌的讨论。双方的焦点在于台湾问题,并一度在关于美军从台湾撤出的表述上僵持不下。其间,周恩来也加入讨论,双方在2月26日凌晨就文本达成初步共识,只待领导人最终确认并在一两天后对外公布。

尼克松一行26日从北京前往杭州,之前被排除在公报谈判之外的国务院官员此时才首次看到公报全文,他们随即对公报内容表示不满并提出诸多意见。洛德说,当时毛主席和中央政治局已经通过了公报,但罗杰斯在杭州坚持要再次修改,这让尼克松非常难堪,担心白宫和国务院就公报内容的矛盾公开化,尼克松指示基辛格再去和周恩来商量修改公报。

“没参与谈判的人往往觉得自己能谈出更好的结果。”洛德说,国务院方面提出的不少修改意见实际是要进一步突出美方立场,但此刻让中方作出妥协已绝无可能,周恩来明确表示不会就公报做重大改动,于是双方同意就文本做了一些技术层面的调整。经过一番谈判,双方27日凌晨在杭州再次敲定了公报文本。

傅立民对公报中英文文本进行最后核校时,他惊讶发现中方译员对汉语文本的处理相当精准和公正,甚至在用词上尽量体现美方的一些保留立场。洛德也说,美国当时与苏联打交道时很小心,苏联经常会在翻译上“做手脚”,但中国不会这样行事,中国更具长远和战略眼光。傅立民和洛德对中方译员冀朝铸和唐闻生都给予极高的评价。

2月28日,双方在上海签署《中美联合公报》。两国在公报中先用较大篇幅陈述各自就国际和地区局势的立场。双方随后声明,“中美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是符合所有国家的利益的”,反对任何国家在亚太地区建立霸权。在台湾问题上,中方重申了一个中国原则,美方则声明,“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并“确认从台湾撤出全部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的最终目标”。

傅立民说,周恩来就公报中双方陈述分歧的设计在外交实践中不同寻常,但却是最重要的创新,两国借此可以安抚各自盟友,而在大段的分歧后才是重点,尽管两国社会制度和外交政策不同,双方可以在防止亚太地区出现霸权主义上合作,潜台词就是双方并行反对苏联扩张。

“这是史无前例的设计,令人惊讶的是在50年后,这份公报依然被人铭记并且是双边关系的指导方针,而大多数外交声明往往在公布几天后就销声匿迹了,”洛德说,“中方就这份声明的先见之明得以贯彻,这是开启两国关系极为有效的方式。”

在回国的飞机上,洛德和傅立民对尼克松成功访华感到振奋。“这是上个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地缘政治举措之一。”洛德说。双方在访问中展现出了友好,《上海公报》的签署以及两国领导人的讨论都非常顺利,事后证明此访也有助于处理美苏关系和重塑美国的国际声誉。此外,这也是历史上首次被电视媒体大规模报道的会晤。虽然美国国内不乏批评质疑,但当民众每天在早餐和晚餐时看到两国领导人敬酒致辞、总统登上万里长城、中国军乐队演奏美国歌曲等这些具有冲击力的画面,这次访问受到了舆论的普遍欢迎,尼克松政府也收获了地缘政治和国内政治的成功。

傅立民表示,这是世界历史上极为重要的时刻,长期处于敌对关系的中国和美国找到办法搁置台湾问题转而开始寻求共同利益,这对于两国来说都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