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凯桓:世界进入脆弱的“恐怖平衡”时刻

2026-02-09 09:00  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薛凯桓】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死亡"并不是突然降临,早在正式到期之前,条约的核查机制就已经停摆,俄罗斯也于数年前就单方面宣布暂停履约。

因此,2026年2月5日与其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点,不如说是为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协定正式画上了句号,也标志着俄美战略关系一个时代的结束。

从名存实亡到正式终结

要理解《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的冲击,我们必须将其置于过去五十多年美苏/美俄军控协议的历史中进行对比。

在核军控史上,《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定位有些特殊。该条约最初于2011年生效,原定有效期为十年,在2021年由美国拜登政府与俄罗斯达成了为期五年的延期协议,将其寿命延长到了2026年初。

这不是简单地延续其前身:《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与《莫斯科条约》(SORT)的削减逻辑。START I已于2009年到期,而SORT虽然规定了弹头限额,却缺乏任何核查机制,所以严格来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是一次"抢救性"的创新重建。其意义在于,在旧有的核军控条约纷纷到期或无法继续发挥作用的背景下,将俄美的核力量重新纳入一个约束体系之内,阻止了俄美双边核关系滑向完全"无政府状态"的势头。

条约的实质更多是对俄美核武库扩张的限速,而不是强制性的削减。根据《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规定,美俄每年各自获准对对方进行18次现场核查,核查分为两类:

第一类核查针对部署有战略系统的基地,旨在确认导弹装填数量;

第二类核查针对非部署设施,确认发射器的转换或裁减情况。

自2011年生效至2023年初,双方共进行了328次现场核查,交换了超过2.5万份各类信息。这些机制构成了俄美核平衡的基础,使俄美决策者无需依赖可能存在偏见的卫星情报来研判对手的意图,从而避免误判。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主要作用是对核武库进行"数量封顶"。比如,条约对战略轰炸机的计数规则是:每架轰炸机无论实际携带多少枚核巡航导弹或核炸弹,在统计时都只计作1件运载工具和1枚核弹头,重点在于管控有即时威胁的导弹投送力量,而不是追求账面数字的绝对对等削减。

从战略稳定性角度看,这种设计的目的是通过减少核查难度来维持条约的长期运行。然而,也正是这种"以透明度换取稳定性"的机制设计,导致了美俄互信的不断滑坡。在俄乌冲突引发的全面对抗面前,缺乏透明度的机制让俄罗斯和美国都颇为焦虑。

2010年4月8日,美国总统奥巴马与俄罗斯联邦总统梅德韦杰夫在捷克首都布拉格签署《新消减战略武器条约》。该条约于2026年2月5日到期。路透社

2010年代以来,俄美关系逐步退化,条约的生命力也在不断下降。随着美国先后退出《反导条约》、《中导条约》以及《开放天空条约》,支撑全球安全架构的军控协议相继失效,《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逐渐成了两国核军控仅存的"孤岛"。然而双方在核查透明度、新型战略武器界定等问题上长期存有分歧,加上美国执意要求将第三方力量(如中国)纳入谈判,导致条约的延期与执行始终在政治博弈的边缘苦苦支撑,约束力被不断稀释。

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遭受了毁灭性打击。2022年下半年,随着美国及其北约盟友加大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力度,俄罗斯开始系统性地减少履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2023年2月,俄总统普京正式宣布俄罗斯"暂停"履行该条约。

出于对安全环境的顾虑,实力相对较弱的俄罗斯对军控核查可能带来的不对称风险要更加敏感,这也是俄罗斯近年来对美国核武力量扩张反应强烈,甚至不惜暂停履行条约的根本原因。

比如,俄罗斯副外长里亚布科夫多次强调,美国及其盟友想要对俄罗斯实施"战略打击",在这种环境下,让美国专家进入俄罗斯最核心的核设施是"荒谬且不可接受的"。俄方的说法是,美国提供的卫星图像和侦察数据正被乌克兰用于对俄境内战略目标的无人机袭击,如果再允许美国进行现场核查,将直接危及俄罗斯核力量的生存安全。

这种"暂停"状态使条约在到期前的三年里(2023-2026)已处于名存实亡的状态。虽然俄罗斯当时表示将继续遵守条约设定的弹头及发射器数量上限,但却停止了所有现场核查、数据交换、遥测数据共享以及双边磋商委员会(BCC)的会议。作为对等回应,美国国务院也于2023年6月宣布停止向俄方提供相关数据,并禁止俄罗斯对美军基地进行核查。

安全顾虑导致俄罗斯对美国缺乏信任,进而导致双方互信不断滑坡。在俄罗斯暂停履行条约后,俄罗斯曾多次通过官方媒体发布数据,称其核力量规模依然在条约限额内,同时指责美国的核武库数据存在"虚假缩减"。例如,俄方指出美国在B-52H轰炸机上实施所谓的"去核化"改装是"可逆的",认为美方在危机时刻可以在几周内恢复其满额战斗力。由于缺乏面对面的双边磋商讨论机制,这些分歧都无法及时得到澄清,最终演变成了公开的政治攻讦。

自那时起,双方的核力量数据交换及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相关的各类信息交换机制均告终止,俄美之间的互相报复,使得原本设计用于增强透明度的核查机制彻底停摆。但两国均多次声明,将继续遵守条约规定的数量限额。

从公布的数据来看,俄罗斯截至2022年9月1日,已部署战略投送工具540件、核弹头1549枚;美国在2023年3月1日单方面公布的数据显示,其已部署战略投送工具662件、核弹头1419枚。两国的相关数据均已逼近最高限额,随时都有突破上限的可能。但由于缺乏实地监测手段,2024年至2025年间,美国情报机构承认已无法完全确认俄罗斯部署的核弹头是否维持在1550枚的上限之内。

军备竞赛从未停止

这种情况自然引发了关于条约到期后,俄美是否会放手"重启"军备竞赛的讨论,这种说法实际上容易产生误解。军备竞赛不是"重启",因为它实际上从未停止,只是在条约框架下受到了一定形式的约束。

近年来,大国核武库的现代化一直在全速推进。美国正在同步更替其陆基、海基、空基"三位一体"核力量的所有投送工具;俄罗斯则成功列装了"萨尔马特"重型洲际弹道导弹、"锆石"高超音速巡航导弹和"榛树"中程弹道导弹等新一代武器。美俄之间的军备竞赛已不再止于简单的数量堆砌维度,而是转向了武器系统的质量突破与战术应用的拓展上,例如高超音速滑翔体、核动力巡航导弹、洲际无人潜航器等颠覆性概念的探索与部署等。

就美国而言,其在短期内大规模扩充其核武库要面临非常多的问题。美国的军工综合体产能有限,老化的核弹头维护工作已占用了大部分产能。因此,美国采取的路径是优化现有力量结构,例如为部分洲际弹道导弹重新配装多弹头,或增加战略核潜艇的导弹携带量。这些措施都属于"边际调整"的范畴,旨在不显著增加总弹头数的前提下提升效能。

俄罗斯的反制逻辑则更侧重于"非对称"与"确保报复",其已明确表示,如果美国实际突破限制,或部署让俄方无法容忍的导弹防御系统,俄罗斯回应将不仅是"对等"的,更将是"不对称"且"令对手无法预测"的。这可能包括进一步增加已部署的洲际弹道导弹弹头数量、加速部署诸如"波塞冬"核动力无人潜航器等新质战略武器、或在战术核武器的部署与演习政策上展现更大的进攻性姿态。

所以,《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失效后,最令人担忧的不是双方立即发动产能(俄美双方目前都在一定程度缺乏这种能力)大量制造新导弹,而是可能利用现有导弹的"装填潜力",在短期内利用库存迅速扩充核力量的部署规模。比如美国在海基核力量方面增加现役潜射导弹的弹头数量,陆基导弹如进行全面多弹头化改造,空基轰炸机部队通过挂载储备提升实战弹头的数量等。如果双方展开部署竞赛,到2028年前后,俄美各自部署的战略核弹头数量可能从目前的约1500-1700枚激增至3000-3500枚,从而大幅增加战略误判的风险。

必须认识到的是,条约所代表的那个可验证、有对话、带核查的军控时代已经过去。任何关于未来的严肃思考,都不能再寄托于一个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的旧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到期只是自俄乌冲突以来俄美互信不断下降的一个标志性节点,它的作用是提醒我们注意分析俄美核军控的现状。

脆弱的"恐怖平衡"

当下俄美核军控的现实情况是:一种基于实力威慑的脆弱平衡正在取代过去的条约约束,成为防止核力量滑向彻底失控的、新的决定性要素。

有一种说法认为,《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到期标志着俄美历史上"首次出现了核军控的真空"。这种说法的确点明了当前局势的真实风险,强调条约到期的危险性。但它在事实上稍有错误,且在某种程度上刻意夸大了《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这个时间节点的意义。

俄美历史上首次出现核军控真空,是在《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I)未能生效之后:该条约于1993年签署,却因政治原因从未获得美国参议院批准,因而在法律意义上从未生效过。但很快,从1994年《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生效,到2026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具有法律约束力且附带核查机制的军控协议在俄美(苏)之间又连续存在了超过31年。所以,当前的局面,与其说是首次出现了"真空",不如说是一个持续了整整一代人的、高度制度化的军控时代的明确终结,且这个"终结"有明显的长期化趋势。

当下的情况与1970至1980年代的某些阶段相似。当时,尽管美苏进行了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谈判(SALT I)与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武器谈判(SALT II),但双方的战略互信同样低至冰点,军控进程在对抗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区别在于,那个时代至少还存在《反弹道导弹条约》(ABM Treaty),为进攻性武器的军备竞赛设定了一个"天花板"。如今,连这道"天花板"也早已在2002年被拆除。

与那个时代相似的还有谈判的失能。今天的俄美之间以及俄罗斯与整个西方之间,缺乏开展军控对话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政治互信。战略对话被搁置,常规沟通渠道萎缩,相互指责成为常态。因此,当前局势的微妙程度或许更甚于冷战的高潮期,自俄乌冲突以来形成的俄美新对抗格局,以及《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名存实亡,导致这次"终结"的持续时间可能会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

高度制度化的军控时代的明确终结,实际上源自于《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名存实亡,而非条约正式到期。其根本原因是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美俄在核军控方面及各个领域的战略互信都在逐步下降。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恐怖平衡"状态,它几乎完全依赖俄美双方的自觉、相互威慑以及对道义形象的顾忌来维持。

所谓"恐怖平衡"状态的图景是,俄美两国在众多领域存在深刻分歧,且条约的核查与信息交换机制已完全停摆,但双方仍不愿被国际社会视为"背信弃义、暗中扩充核武库的投机者"。因此还能维持核军控领域的一些原则不被突破,比如避免单方面且大规模地突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武器数量上限,从而维系一个脆弱且无核查的默认状态。

两国国内都存在要求"放手扩核"的强硬派声音,但主流的理性声音还没有被彻底压倒。近期俄美双方可能还会就续签条约进行谈判的消息就证明了这一点。但这种情况究竟能持续多久,这个问题并没有乐观的答案。

我们正处在一个大国之间战略稳定的低谷期,而走出低谷的路径远比冷战结束时更为模糊和不确定。如果美俄双方能够认识到,"核战争没有赢家且绝不能打"不仅是一句口号,那么在《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灰烬中,或许仍能孕育出某种更具韧性、更符合当前时代背景的战略平衡新常态。否则,人类将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曾经笼罩了整个20世纪后半叶的阴影:在一个没有任何规则、只有无尽竞争的丛林中,生存将完全取决于实力和权力的平衡,没有任何约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