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制度确实会让营销变得非常重要。比如我采访天使城队时,有球迷抱怨球队不断换教练、换球员,却始终保持很强的话题运营能力。但与此同时,它也是美国女足上座率最高的球队之一,年收入甚至超过一些男子球队,吸引了很多过去从未进过球场的人。
所以,美国职业体育更像娱乐产业的一部分,它首先追求持续吸引观众,其次才是竞技成绩。世界杯补水暂停引发商业讨论,也是这种逻辑的一种体现。
欧洲其实同样越来越商业化,只是商业化建立在更深厚的地方传统之上。因此,两者最大的区别不是有没有商业,而是商业依附于什么。
澎湃新闻:美国职业体育联盟中的球队常被称为"加盟连锁"(franchise),球队拥有者不受地域限制,随时可以迁移球队。在美国的足球领域,球队和球员不代表任何当地社群或阶层,社会也不指望它们在任何重大议题上发声。过去几年来,以梅西为代表的国际巨星加盟美国球队,但这些球员也难以和所在地区产生进一步的联结,这与欧洲足球中长期扎根于地方社区的俱乐部传统形成差异。在您看来,这种制度差异如何影响美国足球俱乐部与当地社区之间建立长期关系?
刘骁骞:欧洲很多俱乐部,本身就是地方历史的一部分。球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没有离开过那座城市,它代表着当地工人、街区或者某一种共同身份。美国则不同,很多职业球队本质上是一项资产,它可以搬迁,可以出售,也可以重新命名。因此,美国职业体育更多依靠品牌,而不是地方历史。
足球进入美国之后,也自然继承了这套制度。即便像梅西这样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球员来到美国,他首先带来的仍然是全球商业价值,而不是重新塑造一座城市的地方认同。
当然,也有一些新的变化。例如布朗斯维尔这样的低级别球队,反而开始主动强调社区联系,因为它们无法依赖全国性的商业资源。
我觉得,美国足球未来真正的生命力,可能恰恰来自这些地方球队(例如布朗斯维尔球队和如果最终找到主场的水牛城足球俱乐部),而不是最大的明星。
澎湃新闻:您在玫瑰碗体育场向同行者提问:"超级碗"只在美国举行,为什么胜利者却被称作"世界冠军"?同行者回答,这是因为美国的橄榄球、棒球和篮球拥有世界最高水平。而在足球等美国传统影响力较弱的运动中,美国社会又常常缺乏同样的参与热情,甚至会质疑这项运动的价值。您认为,这种选择性的全球主义体现了怎样的美国体育文化和身份认同?
刘骁骞:美国很多体育项目确实拥有世界最高水平,因此,美国人很自然地把本国联赛等同于世界最高舞台。这种自信有现实基础。但另一方面,美国也存在一种很有意思的选择性全球主义。
在自己占优势的项目里,美国很愿意把自己定义成世界标准;而在足球这样自身长期并不占优势的项目里,它又会显得相对疏离,甚至有人会质疑足球为什么值得关注。所以,《门外》一直想讨论的,不是谁更喜欢足球,而是美国如何理解"世界"。
足球是一项天然全球化的运动,它要求美国进入一套自己无法制定规则的体系。而美国过去更习惯于自己制定规则。也正因为如此,世界杯来到美国才格外有意思。它不仅是一场体育赛事,也是一次文化上的相遇。美国开始真正面对一个自己无法完全定义、却必须参与的全球公共空间。
美国例外论通常建立在一种自信上:美国相信自己制度特殊、实力特殊、使命特殊。但足球恰恰提供了一个尴尬场景--在世界最流行的运动里,美国长期不是最强者。一种应对方式是轻视足球:既然我不擅长,那说明它不重要。早年很多美国人对足球的嘲讽,其实就是这种心理。另一种应对方式是重新解释:美国人会说,我们在橄榄球、棒球、篮球上才代表最高水平。也就是说,美国仍然把自己熟悉的项目视为"世界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