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面对政治格局的变化和租赁市场上的房源日益稀缺,房屋DPE能效标签已经从技术性议题变成了政治性议题,它虽然没有被废除,但例外口子越开越多,导致目前几乎陷入停滞。这也显示出,即便没有热浪冲击,推动环保转型的许多措施,背后可能都牵动着广泛的利益关系,远不是"阁楼安空调"能解决的。
倘若以这次热浪中大出风头的美的空调明星单品Portasplite为例,它在易用性、噪音、制冷剂等多方面精准解决了欧洲家庭的痛点,在细节上做到了现阶段的极致,的确能有效应对当下的一时之需,但本质上并没有突破传统的移动式空调模式,特别是价格高达799-999欧元(根据市场及型号不同,约合6200-7600元人民币,抢购热潮中另有溢价),是普通移动式空调的数倍,这注定了它难以大规模普及。
以Portasplite为代表的明星单品是中国白色家电企业出海的成功案例,但并没有因此彻底改写整个格局。那些因为抢到一台空调而盛赞Made in China的视频博主或发帖网民们,喜悦之情可能并没有造假,但同时也在相当程度上起了误导作用,仿佛这就是面对热浪的终极解药。设想一个住在"热量筛子"住宅或者巴黎顶楼的房客,即便愿意花近千欧元买一台空调,在免掉打孔和审批麻烦的同时享受清凉,但结构性问题并没有因此得到根本改善。作为动产的空调可以随时搬走,但作为不动产的住宅以及它所面临的"热量筛子"问题,依然岿然不动。
路径依赖:两百年与二十年
当然,这并不是说欧洲万事皆有理、怎么做都是对的。在一个急剧变化的世界中,欧洲在很多方面的反应之迟缓、声音之嘈杂、行动之矜持,常常令人扼腕叹息。但说到底,气候变化是一个工业革命以来持续近两百年的漫长进程,如今它的恶果开始集中爆发,而人性中的惰怠和短视,决定了不管东西南北,我们往往要等到火烧眉毛才会正视问题的存在。欧洲要解决的问题不仅仅是近年来层出不穷的高温、山火、洪水,更有这两百年来一路至今形成的路径依赖。

2026年7月6日,法国南部东比利牛斯省,飞机向肆虐的野火投放阻燃剂。视觉中国 图
许多来过欧洲的中国游客,漫步在铺满鹅卵石、仿佛置身于十八或十七世纪甚至更加久远时代的老城区时,都不免啧啧赞叹;巴黎的灰蓝色屋顶也让人梦回左拉和普鲁斯特的年代,甚至通过《侠盗亚森·罗平》或《艾米莉在巴黎》这样的当代影视作品反复强化它的符号意义,但这些充满诗意的遗产,同时也是历史的重负,需要更多的技术与巧思,才能适应新的环境。而当游客享受完异域风情之后,于赤日炎炎下说上一句风凉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恐怕也是一种变相的"何不食肉糜"。
在质问欧洲"何不装空调"的话语背后,隐含着另一种路径依赖:经历了技术频繁迭代、产品重塑生活的二十年,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于用技术进步甚至用单一产品本身来解决制度难题,仿佛没有什么现实问题是一个技术方案、一个商业模式、一个蹿红app甚至是一个爆款单品所解决不了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从这二十年尤其是最近数年来看,这种"产品思维"往往又很容易径直滑落到 "带货思维"当中。产品力让位于吆喝声,"工匠"精神内卷成"工降"精神,强调短期收益最大化、助长市侩风气,久而久之会使人失去理解制度变革复杂性的能力,更不要说对他人感同身受、或者自己居安思危的能力。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任何制度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往往根据不同情势而优劣互现。往小处说,以法国公寓楼的业主自治管理制度为例,它使得业主对建筑本身拥有更强的所有权,极少有物业公司"鸠占鹊巢"的情况,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业主与物业公司的冲突,但代价是,任何涉及公共部分(例如改造屋顶、安装太阳能板等)的改动过程可能都旷日持久,业主之间意见难以统一,在长达数年时间里议而不决。往大处说,作为有限政府,法国政府既不能直接针对空调提供大规模价格补贴,也不能强制各地业主大会为安装空调开绿灯,更不能勒令企业和工匠降价,只能通过政策杠杆一点点撬动环保转型进程,它无法扮演令行禁止、大干快上的强力角色,这使得个人免受肆意摆布,但同时也在紧迫的环保议题上表现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论是两百年还是二十年,这两种路径依赖,某种程度上都是历史使然,不存在绝对意义的对错,但难处在于,我们如何具备足够的自我认知和反省,并对其他可能性保持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