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助浴师给老人上门洗澡,月入过万(3)

2022-09-08 11:33  今日头条

一位助浴师告诉我,面对阿尔兹海默老人,要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有一次,他到一位80岁的老太太家服务,老人一直瞪着他,突然脱口而出,"你一看就是个强奸犯。"家人赶紧解释,老奶奶现在处于阿尔兹海默中期,回忆都跟职业相关,她年轻时在刑侦队工作,想起办过类似的案子,对谁都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我想起了我的爷爷,他70岁出头时倒在了东北冬天的冰面上,从此变成一个不知饥饱的孩子,最常说的话是"我饿了",现在已经分不清我和我姑姑的长相。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会大喊大叫、狂躁、抑郁、难以自控,甚至用棍子抽打家人,这是阿尔兹海默人群的"黄昏综合征"。

《柳叶刀》2020年的一项研究表明,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高达983万人。他们从不记得人和事开始,逐渐失去自理能力,出现认知困难、睡眠障碍、人格改变。病程漫长,且不可逆,从轻度发展到重度一般只有3-8年。如果治疗与护理得当,病程可以达到20年。

雷小精总结了阿尔兹海默人群的照护经验,前期要老人多参与社会活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多参加朋友聚会、在小区里散步、做简单的家务,"越是跟社会隔绝,病情发展得越迅速。"老人失去了时间概念,家里人可以写一个时间表,告诉他几点吃三餐,老人辨不清方向,家人可以在各个门上贴上图片标识,比如,小葵花是卫生间,玫瑰花是厨房。

父母住院期间,安妮短暂地雇过护工,但经济所限,她最后只能辞掉工作自己照顾。她把房子租出去,每月收租四千块钱,加上父母六千的养老金,收入在一万左右,除了照顾老人外,安妮还要独自抚养18岁的儿子和8岁的女儿。

她时常感觉力不从心,需要外界的帮助。去医院时要麻烦司机帮着搬轮椅,母亲在家中摔倒她扶不动时,只能敲邻居的门求助。日复一日的照顾,安妮完全丧失了个人的空间,患上了抑郁症。人到中年,她却需要给妈妈当"妈妈",而真正的父母慢慢变成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吃饭的存在,他们无法再用语言清晰说出心中所想,两代人最后的对话空间也失去了。

我查阅了文件,政府部门对于像安妮父母这样需要护理的老人有相应的帮扶政策,如《北京人口和计划生育条例》规定,独生子女父母男性满60周岁,女性满55周岁,可获得每人不少于1000元的一次性奖励金。独生子女父母需要护理的,每年获得累计不超过10个工作日的带薪护理假。安妮的父母曾经领过奖励金,过年过节时,安妮还能获得一千左右的补贴。但对于安妮来说,这些还远远不够。她希望有一天,能有义工上门帮忙,让自己得以短暂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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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触这些老人之前,我很少想到衰老。我才24岁,人生还在不断爬坡,一路向外,从东北小城流动到首都,还期待以后能环球旅行,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CBD写字楼里的键盘啪啪作响,凌晨两点的互联网大厂灯火通明。时代永远崇尚青春,那意味着更强的劳动生产力、财富创造能力和消费能力。或许我从未真正理解老人。

但没人会永远年轻。作家周大新说,这世界上只存在三种人,已经老去、即将老去和终将老去的人。总有一天,衰老和疾病,会以不容反抗的姿态,强势地进入我们的生活。我的免疫力会下降,记忆力会减退,会面对人工智能设备无可奈何,也会因为孤独而向保健品推销员敞开大门,甚至无法解决吃饭、睡觉、洗澡这些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我无法想象,当生活的掌控权一点点丧失,那时候该如何自处?

徐州女孩李贞婵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见证了衰老的全过程。她把腿脚不灵活的奶奶接到自己的店铺里照顾,每次要洗澡时,就把奶奶背到二楼的浴室。奶奶87岁时因心脏衰竭去世,李贞婵记得很清楚,那是2013年6月7日,学子们奔赴高考考场的时刻,奶奶停止了呼吸。那段时间,李贞婵极度痛苦,瘦了将近10斤,"奶奶走了,我就像一艘船没有靠岸的地方了。"

小时候,李贞婵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她跟奶奶一起生活。18岁时,她性格叛逆,上网成瘾,一个下雪的冬夜,在通向网吧的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她一回头,发现奶奶一瘸一拐地跟来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那么冷的天,网吧里不冷吗?"李贞婵大喊,"你跟我到网吧也没有用,我还是得去上网,我很烦,别跟着我!"

"孩子,你夜里一定会饿的,我给你送点八宝粥和鸡蛋糕。要不这样吧孩子,你在网吧待到12点,晚上回来,我等着你,电热毯也给你开好,咱们俩一块儿睡觉多暖和。"奶奶站在风雪中,她当时已经80岁了,摔倒过一次,腰直不起来。

李贞婵的心一下就被击中了,柔软下来,奶奶一直在身边,用朴素且笨拙的方式陪伴着她,"她从来没有放弃我。"之后,李贞婵不再上网,学习的路走不通,她开始打工赚钱,后来开了自己的小店。奶奶见证了她人生的每一个节点,谈恋爱、失恋、创业、结婚,也分享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李贞婵今年36岁,已经当了母亲,"但在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还是奶奶"。每到这个季节,她就格外想念奶奶做的牛肉酱。去年,李贞婵放弃了原来的事业,在徐州创立了第一家助浴公司,团队成员大多数都是80后、90后。她在助浴工作中寄托了对奶奶的情感,她希望更多老人知道,年轻人没有嫌弃他们,社会也没有把他们遗忘。

李贞婵在农村老人家门口搬运助浴设备

尽管团队还没有盈利,但李民花打算坚持把这一行做下去。他们服务过一个阿尔茨海默老人,犯病时常拿着拐棍去敲银行的玻璃。唐博了解到,老人是我国第一批俄语翻译,翻译过空军海军相关的书籍,于是每次助浴时都跟他聊,辽宁号怎么来的,听他讲当年跟海军司令员一起看文艺演出的过往。

助浴了三四次后,老人的精神状况有了明显改善。李民花收到女儿的感谢,"昨天你们走后,老爷子精神很好,一直夸你们,他居然想起关心我让我早点回家。很长时间他都不知道关心家里人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入行三四年时,雷小精的妈妈生病卧床,持续便秘,吃通便药、打开塞露都不管用。雷小精请假回家,戴上手套,为母亲把坚硬的粪便抠出来。城里条件好的老人可以花钱去医院灌肠,但农村条件不允许,她就用这种在公司培训时学到的方法,虽然原始粗陋,但总归可以解决问题。那是雷小精第一次看到衰老的残忍之处,疾病如何掠夺母亲的身体和尊严,她也开始正视自己的工作价值。

在陈世军眼中,自己从事的养老行业是在为后人铺路,"老人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们把养老行业的基础打好,等再过二三十年,我们70后和80后这代人老了,子女就知道如何应对养老问题。"而吴刚的期待是把助浴服务带回农村老家,让农村的老人也能享受到"城里人的服务"。

助浴师陈世军参加养老护理技能大赛

上门给三位老人洗澡以后,我给爷爷奶奶打了个视频电话,姐姐把手机举到爷爷面前,让他认我是谁。他看了几眼就低下来头,很泄气的样子,"我弄不清楚了。"他蹒跚地往卫生间挪动步子,忽然来了脾气。这是我司空见惯的场景。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难以接受爷爷的变化,他在一年时间就判若两人,变得易怒、暴力、脾气古怪。现在我明白了,他已经被困在室内,困在时间里,进入人生最后一个阶段,也是和我们互相告别的阶段。也许我不应该再去归咎于什么,我该做的,是过年回家时,把家里的椅子换成防摔倒的,买一个带放大镜的指甲钳,帮他们下载适合老年人使用的小程序……像小时候他们带我认识世界一样,了解他们需要什么、期待什么、恐惧什么。(安妮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