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31日,湖北大冶。三十九岁的高女士在前夫的暴力之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落日前刚刚从民政大厅递出去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余温还未散尽,一声尖叫划破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最后只剩下血泊之中慢慢干涸的绝望。
吴某,1971年生,籍贯湖北,被捕前户籍地贵州省惠水县。案发当天上午,吴某与高某在高某户籍地民政机关办理离婚登记。当天上午正式解除婚姻关系,吴某顺利拿到了离婚分得的4万元现金。然而谁也不会想到,下午的钱竟是妻子买单命的卖身钱。
办案机关材料记载了当天晚上的经过。当晚10时许,高某回到二人共同居住的住所时,吴某正在家中收拾行李。一场激烈的争吵爆发。混战中,吴某拿起手边的扳手猛击高某的头部,发现人还没断气,又抄起水果刀直直捅向妻子的脖颈。顷刻间,血液喷涌而出,大片血迹顺着地板蔓延开来。高某当场失去了意识,倒在血泊中不断地抽搐。等到气若游丝的女人再没有任何动弹,吴某才慢慢停下手来。
他杀死了一个刚和自己领完离婚证的妻子。他不仅仅杀死了一个人,更是粉碎了一个少女对婚姻和家庭的全部幻想。
高某的一死,牵出了两个早已不堪重压的女孩。大女儿李女士和小女儿突然之间成了孤儿。在2007年的那个秋天,李女士才十七岁,妹妹更小,两个没有父亲、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在那个阴冷的夜晚甚至不敢合眼。
案发后,吴某连夜驾驶摩托车将高某的尸体抛至一处废弃矿洞。那个漆黑的、不知深浅的窟窿,成了母亲生命最后的安息地。而吴某骑着摩托车载着尸体穿过荒郊野岭的夜晚,变成了一段无法从女儿的记忆中删除的噩梦。
次日凌晨,吴某来到母亲家中,亲口告知"和高某吵架后一时激动将其杀害"。他将离婚分得的4万元现金中的3万多元交给母亲,留下一个账本,让母亲帮他讨要工钱,随后边哭边走了。他心知肚明,从这天开始自己已是亡命天涯的逃犯。
此后的十七年,吴某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为防止暴露,他隐姓埋名,辗转多地藏匿,直到警方将他从黑暗中拖进审讯室。整整十七年,两个未成年的女孩一天一天地数日子,母亲的仇,每分每秒都在心尖上磨,没有人可以对这种漫长的等待感同身受。
高某为什么想离婚?婚前是摩的司机的吴某没稳定收入,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在开理发店的高某肩上。因为钱的事两人频繁吵架,这段再婚仅维持了两年便千疮百孔。在离婚前夕,吴某就曾多次威胁要杀了她,但高某以为这个在自己枕边睡了两年的男人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那封在高某遗物中被发现、写于案发九个月前的遗书无声地表明,她早就预感到吴某可能会动手。遗书上,高某将房产的一半留给了两个女儿,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是那个最等不到女儿们出嫁的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吴某到案后的自述。面对办案人员的询问,吴某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当时想如果救活高某,担心她会报复我,所以我最后就没选择救高某。""我在旁边等待了大概十多分钟,看到高某整个人都没有了生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在长达十多分钟的死亡等待中,他冷静地旁观着妻子一点一点被死神吞噬,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敢救。不敢救的理由竟然是"担心救活她,她会报复我"。
二零二六年六月九日,也就是明天的二审开庭前夕,李女士带着记者走上那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的路。十七年间,案子换了数拨办案人员,连废弃矿洞的周边环境都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那一年的八月底,盛夏的虫鸣依旧聒噪,跟了整整一夜的法医让她不要靠近。李女士只记得母亲找到时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出于对现场完整性的保护考虑,她没被允许见母亲最后一面。两个未成年的女儿,甚至连母亲的一具完整的遗容都没机会看全。
触景生情,李女士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说,自从母亲遇害后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很自闭"。一个花季少女的少年时代,就这样被黑暗吞没了。在旁人眼里,姐妹俩沉默不言,不愿触碰亲密关系,哪怕走上了社会,活到了成年,心里的那道坎始终没有跨过去。"一生的心理创伤,无法愈合,我觉得婚姻很恐怖,不敢接触异性。"对于一个正值美好年华的成年女性来说,这样的自述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让人心碎。
2026年2月,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被告人吴某犯故意杀人罪,但认为本案系婚姻矛盾纠纷引发,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黄石市人民检察院明确表示不服,认为对吴某的量刑明显畸轻,坚决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了抗诉。该案将在6月10日上午二审开庭。截至开庭前,吴某及其家属没有任何道歉和赔偿。"办完离婚手续也拿到钱了,还要杀害我妈妈,我实在想不通。"李女士说。现在她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个,让吴某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李女士的强硬态度赢得了舆论的强烈共情。公众普遍认为,婚姻矛盾冲动杀人的定性完全站不住脚。高某在离婚协议签字的那一刻,在法律上和吴某就不再是配偶关系,哪里还有什么婚姻家庭矛盾可言?拿到离婚证的当天晚上丈夫还想置妻子于死地,这分明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
仔细看吴某的作案前因后果,无数网民发现真正触发杀机的并非情绪失控,而是一笔离婚补偿款。上午高某把4万元现金交给吴某,当晚他就夺走了高某的性命。从时间线上看,吴某在案发前几个月甚至案发前一日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杀人动机吗?据案件材料显示,案发前一天晚上,高某曾向吴某要1000元看病,二人为此产生推搡。但无论如何,在离婚协议都已经签字之后,一切法律纠纷都已理清,再无任何经济纠葛。吴某却用最野蛮的手段反杀了债主。这笔犯罪账,在高某用生命还完之后,吴某还想侥幸逃脱。
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吴某到案后的口供同样令人细思极恐。他一边说"担心救活她后她会报复我",转身又翻供称高某是"自杀"。可见吴某的每一次辩解,都是在为自己减刑找借口。
和李女士有相同遭遇的女性绝不在少数。最高人民检察院2026年3月发布的《依法惩治家庭暴力犯罪白皮书》显示,近五年来,因家庭矛盾激化导致的女性被害案占所有故意杀人案中的比重虽逐年微降,但类似"离婚前或离婚后爆发严重暴力"的极端案件数量仍然令人心惊,且施暴者多为亲密关系中的男性伴侣。婚恋关系中一旦滋生出恶意占有、控制甚至"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的陈旧观念,就极易转化为戕害他人生命的犯罪冲动。恋爱自由的背面,还有无数个想离开却不敢离的受害者,在暴力中一再退让,最终退进了深渊。
如今,李女士重新站上了那条噩梦般的道路。她的眼泪不仅为自己而流,也为所有因家暴、性别暴力而丧失生命或沉默隐忍的女性而流。她相信六月的阳光会让黑暗无处遁形。十七年后,正义不该再缺席,更不该再打折。那封深藏在母亲遗物中的遗嘱,写着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保护女儿的未来。现在轮到女儿们挺起胸膛,为母亲讨回应有的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