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一年，全球地缘格局持续演变，中国叙事如何有效触达世界，成为至关重要的时代命题。在激烈的国际话语权竞争中，中国的对外传播究竟需要怎样的清晰认识与战略定力？当下，中国在国际舆论中处于何种真实位置，又面临哪些结构性挑战？面对"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困境，破局之道何在？
2026年的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的主题圆桌环节，苏州大学讲席教授、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志凯、纪录片导演竹内亮，以及资深媒体人胡锡进展开圆桌对谈。三位嘉宾基于各自前沿的实践与观察，共同探讨中国叙事如何跨越文化断层，在复杂多元的世界中寻得更有效、更深远的表达之路。
图为高志凯、竹内亮、胡锡进三位嘉宾
胡锡进：刚才我坐在旁边听了两位大咖的演讲，感觉高志凯先生就像黄河奔流出川、壶口瀑布那般有气势；竹内亮先生则更像长江中下游，比较平缓。两人的风格不同，国籍不同，主攻领域也不一样，再加上老胡我自己也和两位有区别。
你看我们三个人坐在这儿，他穿着西服打领带，我只穿了西服没打领带，竹内先生是一件毛衣，装扮也很不一样，挺多元的。听你们讲下来我确实很有感触，无论是高志凯先生还是竹内亮先生，都提到了一个问题：国与国之间、民众与民众之间的沟通很难，是吧？
而且外国对中国的印象，我们感觉到和中国的实际情况不同，他们对中国的看法停留在一个旧的版本上，而中国一直在向前走。
另外，他们观察中国的视角中还掺杂着很多意识形态的因素，所以会产生一些失真。那么我想问二位：这种"版本差"、这种失真，在多大程度上是正常的？在多大程度上是恶意构建的？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竹内亮：说实话，确实很多日本人不了解真实的中国。具体的数字我说不准，但凭我个人印象，大概80%的人不知道真实的中国情况。
高志凯：我认为，中国改革开放48年以来发生了根本性的、突飞猛进的变化。所以即便是国内的人，假设我离开上海半年或一年再回来，都会发现很多地方始料未及。中国变化如此之快，让很多人跟不上，这是事实。
但另一方面，如果说西方国家对中国的报道存在偏见等等，我觉得其中恶意成分居多。因为他们的出发点不是客观报道中国的变化，而是要抹黑、推翻、污蔑、歪曲中国的情况。这类内容在西方对华报道中占绝大部分。
而且我始终觉得奇怪，为什么西方在反华、仇华、敌视中国时，好像总有那么一个幕后的"总指挥"？这个总指挥是谁常常不明朗，后来特朗普把这件事曝光了--原来是美国的国际开发署，每年拿出几十亿美元资助一大批媒体和意见领袖，专门撰写仇华、敌视中国的报道。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心里要有数：当西方国家报道中国时，很多时候意图是恶劣的，不是为了反映真实情况，而是为了抹黑我们，甚至实现其意识形态目的。这一点我们要有充分准备。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暂停所有对外援助计划。视频截图
胡锡进：你认为他们这种恶意可能改善吗？
高志凯：这取决于我们自身的工作。我一直认为，讲好中国故事的前提是做好中国的事，但做好中国的事并不等于就能讲好中国故事。所以，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与世界沟通，并且还要注意受众的细分--比如西方国家、第三世界国家、全球南方国家等，情况各不相同。
就连美国自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其对华态度在不同层面和群体中也有所差异。因此，我们必须真正知己知彼，才能有效讲述真实的中国故事。
另外，在关键时刻一定要站稳立场，该亮剑时就要亮剑，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一点上，我想分享的是：中国应当掌握自己的叙事规则，绝不能总被别人主导节奏。我一直相信，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底蕴，有许多方面是可以向世界说清楚的，但首先我们必须弄清楚自己是谁、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就究竟体现在哪里，而不是总被别人揪住话题不放。
举个例子，美国人常提起所谓"债务陷阱"，可哪里有什么债务陷阱呢？回想19世纪末，美国在全国大修铁路，资金又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完全可以用他们的例子来回应。再比如，美国有人说台湾现在有些人不愿统一，那我们可以反问：林肯总统当年是怎么做的？当时美国南方几乎全部要求独立，为什么林肯总统坚持要打一场内战？从这个角度看，我认为我们应当更加主动，掌握我们自己的叙事规则，而不是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
胡锡进：我的感觉是，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可能都难以改变这种情况，或者说改变的空间非常小，原因何在？原因在于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不同：中国有中国的利益，美国有美国的利益，印度有印度的利益。
因此我有这样一种感受--在个人层面，我接触到的绝大多数美国人、印度人、日本人、欧洲人，无论是在生活中、会议上还是日常交往中，都表现得挺友好，与他们接触并没有太大障碍。然而一旦他们聚合在一起，作为国家或群体时，就显得很不友好。为什么美国人合到一起就变得那么坏了呢？反过来，他们也觉得中国很坏。印度方面也类似，但当你接触到具体的印度人，比如我去过印度的贫民窟、科学院等地，所遇见的每一个印度人都挺讲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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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内亮：我非常赞同胡老师的看法。以我家岳父为例，他经常看政治新闻，包括高老师的短视频。他常说美国人真坏、印度人真坏。至于日本人......日本人还可以，哈哈，因为我在场，所以他不好意思说。如果我不在，或者如果我不是他的女婿，他肯定会说"小日本"怎么样。
胡锡进：所以说，国家之间的利益分歧确实造成了集体层面的隔阂乃至敌意，有些事情因此很难从根本上扭转。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能指望真的能彻底改变这种局面。当然，竹内亮先生刚才也强调了沟通多么重要，我也认为沟通非常重要，我们等会儿还可以继续讨论怎么沟通。
但我觉得沟通能起到的作用是有限的。在此之外，我们还得用别的方法，不光靠口头沟通，更要用行动说话，通过实际的作为和博弈来改变他们对我们的看法。
举个例子，过去总有人说中国这不行那不行。2002年我去美国采访，全程就我一个人，他们给我配了一位翻译。我在美国跑了三周，其中在纽约一个中产家庭，主人还叫来了七八位邻居一起接受采访。我问他们："你们怎么看中国？知道中国有什么品牌吗？"他们憋了半天，只说出两个：一个说青岛啤酒，另一个说乐凯胶卷。除此之外，几乎对中国的品牌一无所知。
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你再问美国人中国有什么品牌，他们能说出华为、大疆等等，而且最新的大事发生在2025年--谁都没想到，在电动汽车领域，曾经的"王者"特斯拉，一直稳居第一，居然被我们中国的比亚迪超越了。以前特斯拉刚进中国时，谁开特斯拉都觉得特别牛、显得很高贵，甚至有人说那是在"装"。但2025年，比亚迪拿下了全球电动汽车销售冠军，这放在过去简直不敢想象。
这件事特别提气，是不是？而且这只是个开始。数据显示，特斯拉去年销量下降了8%，比亚迪却增长了27%。它就像火车头，带动了整个中国电动车产业，包括电池等上下游领域，都发展得非常出色。
现在中国电动汽车正在引领未来的发展。如今，比亚迪等中国品牌，正把中国汽车工业支撑起来，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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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就要通过这样一点一滴的变化，逐渐改变外国人对中国的印象。现在中国涌现的新品牌太多了：TikTok、微信，还有汽车等等各个领域。通过这些实际的发展和成就去对话，恐怕才是我们沟通中非常重要的方向。
两位都是沟通的大师，我想请两位再分享一下更多的经验：在国际上我们到底该怎么沟通？
高志凯：我补充一点。刚才讲到电动汽车，我在国际上一直强调：电动汽车真正的竞争，并非中国对日本、中国对美国或中国对德国，而是作为未来技术的电动车与作为过去技术的燃油车之间的竞争。所以我认为，最终代表未来的电动汽车必将取得绝对胜利。
大家知道，中国在几个月前，电动车的月产量已经超过了燃油车。从中国的角度看，我们去年生产了约3400万辆车，我们的目标是未来达到100%都是电动汽车。因此我对西方国家说，你们必须做一个"信仰的飞跃"，从观念上彻底转变。如果还像美国现在这样抱住燃油车不放，最后很可能遭遇像柯达胶卷那样的灭顶之灾。所以，无论是德国、日本还是其他国家的汽车企业，越早转变越好。
另外，关于如何讲好中国故事，我最近注意到，由于美国对委内瑞拉的行动以及威胁对格陵兰采取行动，一位欧洲重要政治家说：我们当年本不该听从美国的号召去仇华、敌华，因为如果当时成功将中国打压下去，美国今天可能真的成为独霸世界的霸主。
所以从这个角度，我最近一直对欧洲人、加拿大人等说：中国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坏，美国也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好。你们应当用自己的头脑先做判断，去了解中国到底是什么--这就是我们讲好中国故事最核心的地方。
胡锡进：竹内亮先生有什么补充？
竹内亮：正好我现在正在拍摄一部关于电动汽车的纪录片。最近我在东京做了街头采访，询问日本人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你是否了解中国汽车？觉得中国汽车怎么样？"
结果很有意思：除了日本人以外，几乎所有其他国家的人都给出同样的答案--"中国电动汽车确实很厉害，我想买"。而受访的日本人都认为中国汽车不怎么样，表示"没听说过、不感兴趣"--只有日本人对中国汽车完全不了解。
做完这个采访后，我有点担忧。这种对日本汽车以外的产品缺乏了解、盲目自信的状态，其实并不健康，就像"井底之蛙"一样，这样肯定是不好的。
胡锡进：我看过一部日本纪录片，里面描述得非常夸张，说东京出现了一所房子、一家新公司，目标是要"埋葬日本汽车工业"--那家公司就是比亚迪。因为进不了美国市场，又在欧洲受打压，比亚迪于是在日本设了办事处。但日本媒体把那栋小房子描写得充满威胁，这种心态确实不太健康。
有时候人就是跳不出自己的固有思维，就像我当年一样--我不敢上网，觉得互联网有什么用？我报纸办得好好的，你搞什么互联网？后来我告诉自己，必须勇敢面对它。最终我们不也走向了互联网，而且走得还不错，所以心态的转变很重要。
但说到国际沟通，我觉得确实非常困难。想让美国、日本等国家对中国产生好感，是极其艰难的事。就像我们在国内想说服办公室里的一个人改变观点都不容易，左派右派还常常争执不下。跨国之间利益差异那么大，说服对方更是难上加难。过去议题主要由主流媒体设置，如今有了互联网、社交媒体，今年还出现小红书接纳很多TikTok"难民"这样的情况。
这些平台带来了很大冲击，双方开始了一种"隐形对账"：比较美国人赚多少钱能做什么、中国人赚多少钱能做什么，看病花费多少等等。这些生活细节的对比，产生了很大的效应，形成了一种独立于主流媒体之外的相互理解。你们觉得未来的世界沟通方式会发生很大改变吗？网民之间的直接交流会成为主流方式吗？
高志凯：我认为互联网时代已经到来，且不可逆转。传统媒体--无论是电视、报纸、杂志还是书籍--都将发生重大变化，这已是不可改变的趋势。当然，人类面对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该怎么办？知识是否会真的碎片化？是否只能看60秒、90秒的短视频切片？这些都是每个人需要适应的。
此外，我觉得下一步人工智能将席卷全球，我们会越来越离不开它。很多信息会通过人工智能提取、生成和深度挖掘。长此以往，如果人类不进行必要的调整，最终可能会逐渐丧失自己的判断力，变得离不开机器。这也是为什么我至今拒绝用人工智能查询问题--就像我一直不愿用导航开车，我更愿意自己判断方向。
竹内亮：我觉得讲好中国故事有三个可能的着力点。第一是借助"帅哥美女"的影响力--比如在日本，王一博和肖战就有很多粉丝。通过这类影视或文化偶像，年轻人更容易接受，也能借此淡化一些对中国的偏见。
第二是中国美食。我刚从日本出差回来，发现那里很多麻辣烫店特别火，每家都排长队。这不是夸张，如果你们有机会去日本，真的能看到排队景象。即使现在中日关系不太好，大家还是喜欢中国美食。
日本人在麻辣烫店门口排起长队 网络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还是要真实。不要一味自夸"中国多么厉害"，这样反而容易让日本人反感。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日本人总说日本多好，我们中国人可能也不爱听。所以，把真实的中国传达给大家就好。这是我的想法。
胡锡进：我非常同意。我总觉得，我们对外宣传中国的基点，不应当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中国，而是要展现一个复杂的、真实的中国。西方往往把中国无限抹黑，那当然不真实；但若只展示一个特别光鲜的中国，同样不真实，效果也不会好。我们应该呈现一个复杂的中国，用这份真实去打破西方那个"黑暗的中国"的叙事。就像你刚才说的--真实最重要。
竹内亮：非常赞同。
胡锡进：真实确实非常重要。不过高志凯先生，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做得很棒，能够和不同地方的人交流、辩论。想请你谈谈这种"吵架"，或者说交锋的作用。
高志凯：我始终秉持"温良恭俭让"的态度，吵架绝非我的强项。但我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人，在特定场合下"怒发冲冠"是必要的--尤其是当西方某些个人、机构或国家指着我们鼻子指责的时候。那时再一味温良恭俭让已经无济于事。关键是要意志坚定、站稳立场。
举个例子，去年曾有一位美国原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声称，中国大力发展军力是为了威胁周边国家。我当时回应说，中国有14个陆上邻国、6个海上邻国，其中没有一个是中国的对手。中国推动强军，唯一对标的对象是美国，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美国更加珍惜和平。
我觉得这句话点出了一个重要道理：我们常说中国是为了捍卫自身和平、维护发展中国家和平，但其中最核心的一点，其实是促使美国，尤其是美国人民，更加珍视和平，不要轻易动武。就像这次美国对委内瑞拉的行动所反映的，美国如今已不愿、也不敢轻易对中国动武，这恰恰说明我们的目标正在实现。
"高志凯线"
我一直相信，中美之间注定是"不可避免的和平"，而非某些人所说的"必有一战"。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讲好中国故事，不是为了跟美国人吵架，而是为了让美国人民和政府更加懂得珍惜和平。
胡锡进：我非常同意高志凯先生的观点。这本质上不是吵架，而是讲道理--只不过讲道理的方式有时需要通过争论来实现。我有一种感受：争论往往是我们把自己的声音原汁原味送入西方主流舆论场的最佳途径。因为那里的舆论场对中国来说犹如一面"哈哈镜"，我们正常的声音经过它就容易变形。
而像高志凯先生那样，直接进入BBC、CNN等他们的主流平台展开辩论，恰恰是他们最关注、也最会认真倾听的时刻--他们会更注意"中国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因此，争论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该争论的时候就得争。此外，从文明交流的角度看，对抗本身也是相互学习的一种形式。我在巴尔干当过记者，对此感受特别明显。那里战乱不断、冲突频发，但各民族在对抗中却吸收了大量对方的文化元素。有学者总结说，对抗也是相互学习的一种方式。如果我们把这种对抗缩小范围，转移到电视节目、视频对话等平台上来进行，效果或许会更好。竹内亮先生，您怎么看？
竹内亮：从日本的角度来看，我们还是更希望避免对抗，以沟通交流为主。
胡锡进：交流确实很重要，但具体该怎么进行呢？我觉得高志凯先生这方面的经验比较丰富。您看，您既能和印度交流，也能跟美国人打交道，能不能说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您又分别用什么方法和他们沟通？
高志凯：说到这个我举个例子。去年美国总统特朗普称印度经济是"死亡经济"，并说要向印度输美产品征收50%关税，还禁止印度从俄罗斯进口原油。那天接受采访时，我就说：印度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从哪里购买原油，没有任何国家有权利命令你不准买。
我接着提到，美国也在打压中国，而中国已经做好准备捍卫自由贸易。所以我对印度说：作为一个伟大国家，你们自己掂量该怎么做。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位印度主持人立刻翻脸，指着美国嘉宾说："你给我闭嘴！你们才200年历史，我们都上万年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然后他俩就吵起来了。我真没想到，后来居然有人说我高志凯"给印度浇了一把火"--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但最后印度和美国真的就僵持住了，直到今天也没缓和。美国商务部长最近还说，之所以未削减对印度关税，原因之一是莫迪总理至今没给特朗普总统打电话。而且美国最近又决定，对继续从俄罗斯进口原油的国家加征500%关税。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我在节目中画出"恒河线"表明立场后，他们居然因为我说"印度是一个伟大的国家"，而把我当作好朋友了。这启示我们：既要坚持原则，该说好话时也别吝啬；但该划定底线的时候，也千万不能手软。
胡锡进：高，实在是高！说得好。今天我们半个小时的交流很快过去了。我们三个人，背景不同、文化视角也有差异，但坐在一块儿进行了很好的对话，也和观众们做了充分的交流。我希望中国人能更加自信，涌现出更多像高志凯先生这样的沟通者，拥有更多像竹内亮先生这样的朋友。让我们共同努力，在这个世界上开创并建立一种不由西方主导的新交流方式--更彼此尊重、更坦诚开明。期待那样的交流时代早日到来，我们一起推动它。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