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老话不是瞎说的，也不是咒人，是以前人活得太难，留下来的实话。现在家里暖气24小时烧着，奶粉罐子堆在厨房台面上，产假能休四个月，还领育儿补贴。可我妈那辈人，腊月生孩子，窗缝里漏风，灶上没肉汤，婆婆说"这孩子怕养不活"，不是咒，是算账。
粮仓空了，地里没绿苗，人肚子里油水少，奶水就稀。新生儿体温比大人掉得快，纸糊的窗挡不住三九天的雪风，感冒咳两声，就可能咳没了。我姥姥讲过她弟弟，腊月初八生的，正月十六就没了，没药，没暖和地方，连热水都省着烧。那时候说"无福"，福气就是一口热奶、一床厚棉被、一个不咳嗽的冬天。
六月八月出生的孩子，麦子刚打完，菜园子葱蒜嫩，母猪下崽肥，奶水旺。家里不用为多一双筷子发愁，大人也能歇着抱孩子。所以"有福"不是命好，是日子刚好踩在粮满仓、天暖和、人闲着的点上。老话把这种运气，叫福气。
后来日子慢慢松动，但话没改，意思却漂了。有人开始说正月生是"来还债"的，六月生是"积福报"的。其实哪有什么债？不过是活不下去的人，给苦难找点理由，好继续熬。把没法改变的事，说成是命里该的，心里能好受点。这倒不是坏心，是活人给自己搭的台阶。
现在我表弟腊月生的，高烧到39度，半夜打120，救护车十分钟到，进医院吸氧挂水，第二天退烧。他爸妈没熬红眼，也没翻黄历，就守在保温箱外头，用手机查育儿群。这要搁三十年前，可能连卫生所门都摸不到。
营养链断了？反季节西红柿一车一车运进来，高铁当天达，奶粉按月快递到家。环境扛不住冷？空调恒温26度，婴儿睡袋厚实软和，连尿布都是透气的。家里缺人手？社区托育班开到小区楼下，爷爷奶奶不会带，老师手把手教。
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电通了，路修了，药厂建了，医保联网了，产假写进合同了。一句"正腊月没福"，背后是整整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拿命换来的松动。
我奶奶现在还念叨，但语气不一样了。她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手却一直攥着小孙子没冻着的小手。她不是信命，是记得冷。记得没奶喝的孩子怎么闭上眼，记得借米要磕头，记得接生婆用剪刀在炉火上烤三遍才敢剪脐带。
我们听这话，不该笑老人迷信，也不该慌自己孩子"命不好"。该知道，那些被暖气烘着、被医保罩着、被托育班接着的日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们是拼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表弟满月那天，我给他买了条蓝棉裤，厚实，带棉裆。他蹬着腿笑，口水流到新买的围嘴上。我没想他将来考不考得上大学，挣不挣得到钱。我就想他以后翻旧照片，看见他腊月出生，满月时窗外下雪，屋里暖气片热得烫手，奶粉罐子整整齐齐摆在橱柜里--他能明白，这热气，不是天给的。
正月出生的孩子没福气，长辈一说我就想笑，可昨天看见奶奶摸着小侄子冻红的小手发呆。
她没说话，只是把小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