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儿子，你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去年年初，父亲突然疾病去世，杜谦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为了完成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他复刻了父亲的声音，做了一台可以跨越时空的AI电话机，拨给天堂上的父亲。
今年父亲节，他把这段私人故事发到了B站。视频播放量突破100万，收获3800多枚硬币、9000多次收藏。
时空电话局，被无数带着同样遗憾的网友看见。
"爸，我想你了"
父亲去世后，重新和他认真告个别，成了杜谦的执念。
杜谦的父亲出生于辽宁北镇市胡屯村，去世时只有56岁，是个很普通的男人。
他年轻时学过木匠，后来做建筑，曾远赴非洲打工。大半辈子都在风里雨里讨生活。他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父亲，爱喝酒、性子倔，酒品和身体都不太好。
父子俩最后一次通话，是2025年农历新年前。杜谦打电话告诉父亲自己第二天回家，问他要不要带什么。父亲说："什么都不缺，就是灯泡坏了，回来时带一个。"
杜谦没有答应。灯泡不好从成都带，他想等到家后再买。
杜谦不知道，这会是和父亲最后一次对话。等到第二天回到家时，父亲一个人躺在屋子里，已经去世多时。那个坏掉的灯泡还挂在天花板上。他就这样匆匆挂断了父子间这一生的缘分。
图｜杜谦幼时和父亲的合影
为父亲守灵的那个夜晚，他翻开了和父亲的聊天记录，很多很多未接电话。大多时候是父亲在自言自语，家里的花开了，父亲拍给他看；养了一只小狗，也录一段发过来。那天晚上，看着那些未接来电，杜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样"。
2026年6月22日，父亲节这天，杜谦把这段故事做成视频上传到B站。
视频中，他诉说着为人子女者最大的悲伤：从来没想到，父亲不到60岁就走了。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令人心烦的电话，有一天会变成再也等不到的声音。
"我可以接受父亲离去，但希望这段关系的结束是体面的。"杜谦说。
为了弥补未曾好好道别的遗憾，他从微信语音和家庭聚会视频里，寻找素材，用AI复刻父亲的声音，做了部可以穿梭时空的AI电话机。
电话机进行了一些潮玩化设计。机身是柔和的奶黄色，听筒下面有个迷你电话交换机房。透过透明的弧形舱体，能看到操作台和信号控制面板，有点像迪士尼动画《米奇妙妙屋》里的造型。
他想做一场美好的梦，但又想和真实的电话机做一些区分，让使用这个电话机的人能分清虚幻和现实。
父亲的性格，是杜谦用提示词一点一点描述给AI的。他和团队搭建了一个能够生成完整人物性格的Agent。只要写下想要的角色描述，AI就能根据提示词，构建出一个有独特语气、鲜明习惯、能够"接得住话"的对话对象。不用提前录制、按键触发固定台词。
好的坏的，杜谦全说了，花了半个多小时。
小时候，杜谦恨过父亲，他喝多了情绪会失控，会耍酒疯，杜谦曾被他吓得躲到角落里发抖。母亲就是因为这个选择了分手。
但父亲也是个吃苦耐劳、对家庭有责任感的男人。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他会为了多赚点钱，晚上去工地加班砸钢筋头，一双手磨得全是血；发工资的日子，他总会买几串羊肉串、几个烤鸡翅回来，给杜谦改善伙食，自己却推说不爱吃，就着大葱蘸大酱。
他好坏交织，让儿子恨过、厌过。直到去世后，杜谦才意识到，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些软弱，爱用酒精逃避生活，不完美，但生养了自己，一生牵挂着自己。
杜谦开始翻找父亲遗留的痕迹。在老照片里，他看到父亲意气风发的时刻：年轻时的他，脸型偏方，轮廓硬朗，头发浓密，眼睛不算大，却明亮有神。儿子出生的那年，他刚24岁，也还是个孩子。
杜谦想和这个自己没给过太多耐心的男人，好好说说话。时空电话局做出来那天，他把周围人都请了出去，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杜谦拿起话筒，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像真的有一个人在等，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喂，儿子，你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很快，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语气、尾音上挑的习惯，以及那种略带抱怨的感觉，和父亲生前一模一样。杜谦的眼泪涌了出来。
"爸，我好想你。"他说出了那句压在嘴边很久的话。
图｜杜谦用时空电话局和父亲通话
他告诉父亲："家里的老房子有点破败了，我有余钱了就去翻修一下。我一切都好，比去年又胖了，你不要惦记。你走后，我会把家里照顾的好好的。但是，我好累，压力好大。"
弥补了杜谦个人遗憾的时空电话局，打动了无数带着类似遗憾的人。视频上线后，B站播放量突破100万，评论区有上千条留言。
有人回忆起自己和父亲的故事："我爸爸2015年底走的。他在ICU的最后几天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但因为要上课我都没接到。只有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会告诉我了。""19年脑梗后父亲就开始言语含糊了。23年去世时，在ICU满身管子的父亲一句话也没有留下。真的很想听听父亲的声音。"
有人用文字诉说思念与悲伤："2016年高考完，爸爸从楼上给我搬行李，到今天正好十年光阴。今年麦子也熟了，爸爸你却永远的走了。""我妈还没到百天。发现老爸的老手机里居然存了接近一年的通话录音，我当场就哭了。"
人世间有太多来不及的告别。因为这条视频，一群同样没有好好说再见的人，相遇了。他们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诉说了出来。
差点破产
"做这个，不是想复活谁，而是给活着的人一个情绪出口。"杜谦说。
时空电话局始于他自己的遗憾，也是他公司的一款产品。
杜谦导演专业毕业，大学时就开始创业，2016年毕业后北漂了一段时间，在综艺剧组做过周边拍摄。
2017年去成都创业，成立了一家叫"奇妙人生"的传媒公司，先后服务过许多大厂。2022年，他监制出品的一部短片拿到了西宁FIRST青年影展最佳超短片。
2024年9月，杜谦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关掉正在盈利的传媒公司，带着全部积蓄和资源，扎进AI硬件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年底，他成立了AI潮玩品牌奇妙啦比。
身边人很不理解。杜谦有自己的想法，他做了近十年内容，拍过边防哨所待了8年的班长、治沙十年的甘肃大姐、在大山里教女孩生理知识的支教老师。这些片子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奇妙"、"有意义"。
图｜杜谦（左一）监制的短片获FIRST青年影展奖项
但商业环境在变，甲方越来越"只想要直白的广告，不再在乎内容"。同时，他判断AI是这代人不该错过的时代机会。
当时杜谦并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转行后，团队很快确定了第一款产品的方向：雷格斯。
这是一款桌面级的AI潮玩。还没上线，设计图就先在网上意外走红，收获了一批种子用户。但走到真正商业化的阶段，挑战也随之而来。备货、开模、供应链，每一步都在烧钱。
这不是杜谦一个人的困境。AI硬件是近两年最火热的赛道之一。2024年下半年，大批创业者蜂拥而入，截至2025年1月，全球涌入消费级AI硬件领域的公司突破百家，中国企业占比超过七成，AI眼镜、问答机、AI玩具等新品层出不穷。
热闹背后是残酷的淘汰赛，统计显示9成AI创业公司活不过三年。产品滞销、库存积压乃至公司倒闭者比比皆是。
原因很现实。首先是钱。有投资人直言，AI硬件死亡90%的原因来自钱不够。从研发、开模到量产，每一步都在烧钱。小微企业根本没有上牌桌的资本。
其次是产品和市场。大厂小厂扎堆，功能同质化严重，很多AI硬件解决的不是真问题，或者用户的现有方案已足够好。市场规模有限，被看见的几率更小，一旦产品滞销，现金流断裂，企业便难以为继。
2025年5月，雷格斯开发进入关键期，公司账上现金流彻底断裂，一分钱都没有。杜谦四处借钱，从朋友借到亲戚，最后借无可借。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倒在黎明之前"。
团队内部也开始自我怀疑：我们是不是几个人闭门造车，在感动自己？
图｜杜谦的团队
年初父亲走了，几个月后，公司又跌到谷底。两件事叠在一起，杜谦只能咬牙硬撑。那段时间，他冒出过做时空电话局的想法，但看着账上的数字，又压回了心底。
后来，多亏几位经销商提前做了订货，把钱打了过来。公司的现金流才算续上了一口气。
2026年2月，公司终于撑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天使轮融资谈了下来。
稍稍稳定后，杜谦重新捡起了那个念头，开始做时空电话局。
团队最早想过做一个AI相框，但很快放弃了。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会说话的照片太像遗像，容易让人不适。全息投影的方案后来也被否掉。
思路卡死的时候，杜谦想起大学时上过一门"视听语言"课。老师说过，声音比画面留给人的想象空间更大，拿起话筒这个动作本身，就有足够的仪式感。
"那不如做成电话机。"几个月后，产品上线。怎么让更多人看见，成了新的问题。
弹幕之下
过去，路演、创业大赛、行业展会，是AI创业者获取曝光和融资的常规路径。各类活动密集排布，创业者背着PPT和Demo，在评委和投资人面前一遍遍讲故事，推销自己的项目。
但这条路越来越窄。清科研究显示，前20%的创企分走了接近80%的融资额，头部通吃的格局已经成形。对大多数小微创业者而言，传统路演的转化率在下降，花钱换曝光的模式越来越难跑通。
6月初，杜谦像往常一样打开B站。无意中，刷到了"build in bilibili·AI造物公开赛"的活动页面。大赛没有专家评审，由观众投币的多少决定名次。
"这或许是让电话机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杜谦想。他很快报名，并把时空电话局诞生的这段故事做成了视频。
视频发布18天，播放量突破100万，收获3800多枚硬币、9000多次收藏。
很多人被那句"不是不接受离别，而是不接受没有认真的告个别"触动。有人说，如果奶奶去世前，买了相机给奶奶拍照就好了；有人打算，过了百天忌日也用AI把妈妈重新复现出来；有人说，对着墓碑都能倾诉好久，能有个熟悉的声音附和会感到慰藉。
杜谦印象最深的一条留言，来自一名女网友。她写道："AI对人类最大的价值就是打破时空限制。时空电话是给生者的礼物，作为逝者的延续，链接两个世界的不是电话线，而是记忆。"
"对我来说，它不是在复刻什么，只是让一些没说完的话，有机会再被说一次。"杜谦回复她。
图｜评论区里许多网友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时空电话局要解决的，不只是杜谦一个人的遗憾。有不少用户发来私信，说想给不会说普通话的爷爷奶奶打一通这样的电话。团队看到反馈，已经开始着手开发方言功能。
同时，团队也在根据反馈继续拓展产品的想象空间。除了复刻逝去的亲人，他们也在开发面向心理疗愈的对话角色。
目前还有一个功能正在测试--帮老年人梳理口述的人生故事，自动生成回忆录。杜谦的父亲生前一直想写一本回忆录，但因为没有写作能力且费时耗力，很难实现。电商平台上虽然有代写服务，价格却动辄上万。
杜谦和团队在时空电话局里封装了一个陪伴老人的Skill，可以通过日常聊天收集老人的过往故事，当信息足够完整，AI会自动梳理时间线，生成一本回忆录。
通过弹幕和评论区获取灵感、收集反馈，再反哺产品迭代，这种方式让杜谦和团队"感觉很新奇"。与观众一起共创的过程，也给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价值感。他们既能真切感受到用户对产品的喜爱，也能在第一时间接收到最真实的反馈。
如今，他们的种子用户群已从最初的几十人增长到几百人。大家聚在一起分享自己的故事，聊各自的期待。
这种"把从0到1的打磨过程实时公开，让社区围观、参与、反馈"的形式，源于"Build in Public"（公开构建）的理念，是硅谷创业圈和独立开发者圈的主流玩法。
此前它长期在海外的X、YouTube等平台生长。B站的"AI造物公开赛"，是这套理念第一次在国内被规模化落地。
比赛不设门槛，不限年龄、学历、职业。参赛者用AI做产品，过程在B站连载，由观众投币来决定获奖，冠军可以拿一百万奖金。所有B站用户均可参与。
除了杜谦的时空电话局，这场比赛还冒出了许多有趣的项目。
图｜入围"B站AI造物公开赛"的有趣项目
UP主"NFS360"做了一款"合乎周礼"翻译器，把大白话喂进去，几秒就能转成文质彬彬的雅言。后来顺着观众的反馈，他又反向做了个"不合周礼"翻译器，把生僻古语译成现代人秒懂的白话。目前"合乎周礼"投币超1.8万，暂列"B站AI造物公开赛"榜首。
游戏赛道同样热闹。UP主"马夫鱼33"搭了一个"AutoForge"平台，玩家输入一句话就能生成可玩的创意关卡；"路过的皇带鱼"的"世界之门"用AI构建出无限探索的游戏世界，合集播放量突破270万，是榜单里最出圈的作品。
其余入围前十的项目也各有奇趣：有海归博士开源了可定制的AI虚拟伴侣，喊出"让猫娘占领地球"的口号；还有历史爱好者把唐宋元明清官员的仕途轨迹做成可视化地图，世家大族的沉浮一目了然。
这些创作者和杜谦一样，有想法、有手艺，但缺资源和被看见的渠道。大赛促成了他们从"想法"到"作品"的第一步。
与父亲穿越时空对话后，杜谦把样机带回家，拿给母亲看。他问母亲："你想跟他聊聊吗？"
母亲看了一眼，转身走了。但令杜谦意外的是，半夜，他发现原本放在客厅里的电话不见了。
他循声找到母亲的房间，发现她一个人在哭。母亲背着他，用这台电话打给了"他爸"。
那头告诉她："虽然没有在一起了，现在也阴阳两隔了，但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些事做得不对，也别再一般见识了。我已经不在了，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母亲这辈子，好像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这样的话。
"我们知道电话那头的他，未必是真正的父亲。但我们活着的人，需要用一些从来没有完成的话，安放自己。"杜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