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熊超然】
8月20日，中国与瑞士正式宣布完成自由贸易协定（FTA）升级谈判（双方目标年底前签署），瑞士出口商品将几乎全部享受对华关税减免。
一份中瑞自贸协定的升级，本来只是两国之间的经贸新闻，但放在当下中欧贸易关系的背景中看待，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就在中国与瑞士进一步降低贸易壁垒的同时，中国与欧盟正在展开密集磋商，欧盟对华贸易政策也在日趋强硬。
更值得注意的是，13年前的2013年，中瑞签署第一份自贸协定（2014年生效）时，彼时的中欧之间同样处于一场激烈的贸易争端之中。
历史并非简单重复，但两个时间点之间的相似性，至少值得重新审视：当中欧贸易摩擦升温时，为什么中国与一个非欧盟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关系反而在不断深化和制度化？
中国与瑞士宣布完成自贸协定升级谈判 商务部网站
中瑞FTA升级，向欧盟释放信号？
在中瑞宣布完成自贸协定升级谈判后，中方表示，这将为两国经贸合作创造新的机遇，在当前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环境下，这也展现了双方选择确定性和支持自由贸易的鲜明态度。
香港《南华早报》8月24日在报道中提出这样的问题--中国和瑞士达成新的关税减让贸易协议，欧盟将作何反应？报道同时援引分析人士认为，中方此举具有象征意义，意在向欧盟发出信号。
瑞士苏黎世大学中国研究高级讲师西蒙娜·格拉诺（Simona Grano）表示，对中国而言，此次升级向欧洲国家表明，与中国保持紧密的经济融合"仍然是可行且具有吸引力的选择"。
更直接的判断来自美国商业咨询机构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高级顾问诺亚·巴金（Noah Barkin），他表示，协议达成的时间点"从中国角度看恰到好处"。他补充道："在贸易紧张局势加剧之际，这向欧盟发出了一个信号，即降低壁垒是可能的。"
当前时间点上，中欧和中瑞所呈现出的对比十分明显：欧盟希望提高对华贸易壁垒、对华炒作所谓"贸易失衡"的伪命题；而中瑞却进一步降低关税壁垒，将近99.8%的瑞士对华出口纳入零关税范围。
当然，瑞士不是欧盟成员国，但它又是一个深度嵌入欧洲经济体系的国家。正因为这种特殊身份，中瑞升级自贸协定才会被分析人士认为具有对欧盟释放信号的意味。
而这其实并非第一次。
13年前，也是中欧贸易争端最激烈时
中瑞自贸协定于2013年7月签署，翻看路透社2013年7月6日的报道会发现，文章开篇就没有回避当时中欧关系的大背景，直接写道：中瑞签署自贸协定正值中欧紧张关系不断升级之际。
路透社当时并非简单将两件事并列，而是特别指出，中瑞签署自贸协定就在中方正式启动欧洲葡萄酒反倾销调查的几天之后。欧盟方面的官员认为，中方针对欧洲葡萄酒的调查，是对欧盟与中国光伏贸易争端的回应。换句话说，2013年中瑞签署自贸协定，本身就发生在中欧贸易摩擦的风暴眼中。
2012年，欧盟委员会启动对中国太阳能光伏产品的反倾销调查，随后又启动反补贴调查。这场争端迅速成为当时中欧之间规模最大的贸易摩擦之一。然而，欧洲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
在2018年发表于《《中欧法律杂志》》（China-EU Law Journal）的一篇学术论文中，论文作者、欧洲政策研究人士卡罗琳·戈隆（Coraline Goron）梳理了这场争端中的欧洲内部政治与经济利益的分歧。
她指出，围绕中国光伏产品，欧洲内部存在不同利益联盟，一边是要求对中国光伏产品采取保护措施的欧洲生产商，另一边则是依赖低价中国光伏产品的下游企业、安装商以及其他产业参与者。到2013年年底，反对关税的欧洲企业联盟AFASE已经召集了800多家欧洲企业。
政治层面的分歧同样明显。戈隆指出，欧盟委员会负责调查并提出贸易救济措施，但最终仍需要成员国作出决定，而成员国之间存在明显分歧。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在2012年就公开主张通过政治方式解决争端；瑞典、英国政府也公开反对对华光伏产品征收关税；甚至欧洲光伏产业协会内部，也因为不同产业链环节利益不同而没有立即形成统一立场。
戈隆研究认为，这场争端还存在一个更深层次的矛盾：贸易保护与欧洲绿色转型目标之间发生了冲突。中国光伏产品价格较低，有利于欧洲扩大可再生能源部署；而欧盟如果为了保护本土光伏制造商而提高进口关税，又可能推高绿色转型成本。因此，欧洲内部既存在产业利益分歧，也存在贸易政策与气候政策之间的冲突。
欧盟亚洲事务研究所（EIAS）后来在2015年发布的政策简报中指出，中欧最终选择了通过谈判解决光伏争端，而不是走向全面贸易战。该研究所认为，一个更加团结的欧盟未来在对华贸易谈判中会更有效，但与此同时，中欧双方都认识到，维持良好的贸易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于是，2013年出现了一条颇具象征性的时间线：
中欧光伏贸易争端升级--中国对欧盟葡萄酒展开调查--中瑞签署自贸协定--中欧通过谈判解决光伏争端。
后来的事态发展是，在争端解决之后，中欧经贸关系并没有走向全面脱钩。
2013年10月，中欧经贸高层对话重新举行；一个月后的第十六次中欧峰会上，双方共同宣布启动中欧投资协定谈判。
在2014年提交的欧盟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年度报告中，报告在回顾2013年欧中关系时如此总结："当年虽然发生了一些受到高度关注的贸易争端，但这些争端通过对话并依据规则得到了处理。"
为什么两次都是瑞士？
EIAS的研究指出，2013年，正是因为中欧认识到双方经贸关系的重要性，最终才通过谈判避免了贸易战进一步升级。
13年后的今天，局面当然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欧盟如今对中国的贸易防御工具明显增多，围绕产业政策、市场准入、出口管制、供应链安全等问题的矛盾，也比2013年更加复杂。
而如今，中欧之间已构建了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该机制产生的最重要理念之一，是贸易再平衡应当通过扩大合作来实现。这一点，中方已经言明。
7月2日，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答记者问时指出，磋商机制首次会议期间，双方重点讨论从三个领域着手，推动贸易向上平衡，而不是向下平衡：一是新兴领域，双方将努力扩大在AI和绿色转型等领域合作；二是潜在领域，双方将深入挖掘服务贸易等领域合作潜力；三是问题领域，双方将通过市场准入磋商，推动彼此关切得到逐步解决。
此前有媒体报道，欧委会正抓紧制定一项新贸易工具，以应对中国"产能过剩"问题。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5月21日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如欧方执意推动出台所谓新工具并对中国企业或产品采取歧视性限制措施，中方将坚决反制。 中新社记者 赵隽 摄 IC Photo
这与2013年的逻辑其实形成了一种微妙呼应：贸易摩擦出现，并不意味着贸易关系只能走向对抗；分歧存在，也不意味着双方只能不断增加壁垒。
因此，荣鼎集团的巴金才会认为，中方在向欧方释放"降低壁垒是可能的"这一信号。中方已经把"球"丢出，但关键还要看欧方最终如何回应。
13年过去了，为什么这两次都是瑞士？这或许与瑞士在欧洲经济体系中的特殊位置有关。瑞士身处欧洲、深度融入欧盟单一市场，但并非欧盟成员国。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此前在讨论"瑞士模式"时就特别指出，瑞士通过与欧盟签署的一系列双边协议获得部分单一市场准入，但并不加入欧盟关税同盟；这种安排既允许瑞士与欧洲保持经济合作，又保留其国家层面的自主权，因此瑞士能够独立与全球其他经济体谈判自贸协定。
瑞士的特殊性恰恰在于，它足够"欧洲"，因此可以成为观察欧洲市场的窗口；但它又不是欧盟成员，因此不会被欧盟共同贸易政策完全锁定。
这或许正是为什么，在中欧贸易关系紧张的时候，中瑞经贸合作总能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平行轨道"。
仅依据这些，当然不能断言瑞士代表整个欧洲。但人们至少已经看到一个事实：欧洲与中国的经贸关系，从来没有完全被"欧盟-中国"这一条线所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