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前最后半个月,公司给她发了五十五块钱工资。
比这五十五块更刺人的,是她被悄悄踢出了八百四十五个工作群。

重庆女孩小古,化名,二〇一九年六月入职一家传媒公司做视频运营,一干六年半。二〇二五年九月起,画风突变:公司搬走了她的办公电脑,在工位对面架起摄像头,明令主管不许给她安排任何工作,还让她在家休息三天,她怕被记旷工,坚持每天到岗。
更绝的是退群。公司安排几个人,一上午分批把她从各类业务、活动群里移除,她后来整理证据时数出来,累计被移出八百四十五个工作群,置顶的就有整整一百二十八个。微信通知响了一上午,像一场无声的驱逐。
她没闹,坚持打卡到岗,每天早晚在群里请示工作,领导始终不回。二〇二五年十月十四日,她寄出被迫解除劳动关系告知书,结束这段职场关系。此前近一年,她月薪在八千到一万元之间,九月那个月工资被砍到三千五百一十四元。她多次索要工资条明细,得到的只有沉默,最后还被老板微信拉黑。
做视频运营的六年,她剪过多少片子、熬过多少夜,外人难数清,但公司电脑搬走、摄像头架起的那一刻,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已经不被当自己人了。被冷落的开始,往往不是某句狠话,是这些无声的细节,它们不动声色,却把一个人的存在感一点点磨掉。
数字冷冰冰,却最见温度。仲裁开庭前,公司转来五十五元,作为她十月半个月的劳动报酬;而她在公司六年,加班是常态,常常推掉亲友聚会。这一进一退之间,是一个普通员工被边缘化的全过程。
另一串数字更长。这场维权从劳动仲裁打到一审、二审,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作出终审判决,判令公司支付小古六万三千八百零八元三角八分,涵盖工资、经济补偿金和未休年假工资。八月二十七日,公司才把判决确定的费用全额付清。
这条路走得并不顺。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八日仲裁委裁决支持她大部分诉求,公司十四天后就起诉,小古反诉;二〇二六年五月六日大足区一审法院判公司支付工资、加班费、经济补偿等,判决书厚达一百九十四页;公司再上诉,八月二十一日二审基本维持。从仲裁到终审,她追了快一年。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这六万多块钱,而是一个普通女孩,是怎么从被边缘化走到把钱要回来的。
她先忍,没闹。被搬电脑、被装摄像头、被踢出群,她照常上班,每天请示工作没人理。她赌的是留存证据,而不是情绪发泄,这一步,救了后面的她,也让公司在程序上站不住脚。很多人遇到冷处理,第一反应是闹、是发朋友圈骂,证据反而散了;她反着来,越是被冷落,越把每一次异常留痕。
她走的是规矩,不是撒泼。沟通函没回,她就发被迫解除劳动关系告知书;公司不付钱,她去劳动仲裁;仲裁后公司起诉,她反诉。全程在法律的框里走,没越过线,把委屈变成了有据可查的诉求。
她把委屈唱成了歌。维权过程里,她把经历编成短视频发上网,被踢出八百四十五个群这一细节击中了无数打工人。流量不是目的,是被看见的通道,也让更多人照见了自己的处境。
第一,冷暴力也是暴力。不辞退、不沟通、不安排活,把你晾着耗着,让你自己走,这套软裁员在职场不算新鲜,但它对一个人的尊严消耗,不比明着欺负轻,而且更隐蔽、更难举证。
第二,法律站在留存证据的人这边。小古胜诉的关键,是她没删记录、没回避到岗、把每一笔工资异常都留了痕。公司想用合同写了加班要书面审批、你从没提异议来挡,法院部分支持了公司,但劳动关系和补偿金这一块,证据说话。
第三,也别神话胜诉。二审只认定了二〇二五年九月的加班工资四十四块一角九分,之前的加班费因证据和合同条款没被支持,小古不服,已申请再审。维权不是一键清零,是一场持久战,能拿回的未必等于该拿回的。除了判决里的款项,公司还少缴了六个月社保公积金、且缴费基数不足,这部分仲裁诉讼没涵盖,她正继续向有关部门投诉追缴;九月十四日视频里那笔到账的,正是追缴回来的公积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