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载山林路,鹿鸣唤归人
2026 年的深秋,王建国踩着没过脚踝的落叶,第三次迷路了。八年前,就是在这片山林,他亲手打开鹿圈的铁门,看着 30 头朝夕相处的梅花鹿消失在浓雾里,身后是倒闭的鹿场、堆积的债务,还有他被生活碾碎的骄傲。

2018 年的东北,鹿产品市场急转直下。王建国从父亲手里接过的鹿场,曾是十里八乡的标杆 --200 头梅花鹿的规模,每年割茸季都能引来全国各地的客商。可突如其来的政策调整与市场寒潮,让鹿茸价格断崖式下跌,饲料成本却居高不下,短短半年就耗尽了三代人的积蓄。债主临门那天,他看着病榻上的父亲,又望着鹿圈里眼巴巴望着他的鹿群,一股绝望的怒火冲上头顶。"你们走吧,各自活命去!" 他踹开铁门,任由那些被人工饲养多年的梅花鹿四散奔逃,其中几头幼鹿还回头望了他一眼,眼里映着他通红的眼眶。
这八年,王建国辗转于工地与餐馆,从体面的养鹿人变成了沉默的体力劳动者。他不敢再靠近那片山林,怕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叹息,怕撞见自己亲手放弃的生命。直到今年秋天,同乡说山上出现了大群梅花鹿,甚至有猎人见过带着人工耳标的鹿崽,他才揣着一颗忐忑的心,重新踏上这条铺满记忆的山路。
雾气渐散时,一阵细碎的蹄声从林间传来。王建国屏住呼吸,躲在树后张望 -- 阳光下,至少五十头梅花鹿正在河谷边饮水,它们毛色油亮,体态矫健,领头的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雄鹿,左耳上那个褪色的黄色耳标,像一枚褪色的勋章,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 "老黄",当年他亲手接生的第一头鹿,额头上还有一道小时候撞在栏杆上留下的浅疤。
仿佛感应到什么,老黄突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王建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以为这些被娇生惯养的鹿活不过第一个冬天,却没想到它们不仅存活下来,还繁衍出了更大的族群。更让他泪崩的是,老黄迟疑地迈开脚步,带着几头成年鹿缓缓向他走来,其中一头母鹿的耳标上,还缠着半截他当年用来标记的红绳。
它们没有攻击,也没有逃窜。老黄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就像八年前每次喂食时那样亲昵。周围的小鹿好奇地围拢过来,用鼻子嗅着他的衣角,蹄子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建国蹲下身,颤抖着抚摸老黄粗糙的鹿角,指腹划过那个熟悉的耳标,八年的委屈、愧疚、悔恨瞬间化作泪水,砸在铺满松针的土地上。
他想起当年为了节省成本,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割新鲜的草料;想起老黄生病时,他守在鹿圈里彻夜未眠,用针管一点点喂药;想起破产那天,他其实是想让这些鹿能逃一条生路,却用了最笨拙的赌气方式。而这些生灵,用八年的时间,在这片山林里扎下根来,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生命从不会记恨,只会记得那些彼此陪伴的温暖。
夕阳西下,鹿群渐渐散去,老黄却始终守在他身边。王建国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红叶,突然明白父亲当年说的 "养鹿先养心" 是什么意思。他失去了鹿场,却在八年后的山林里,找回了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下山时,他回头望去,老黄站在山岗上,鹿鸣声穿过山谷,像是在说:"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