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美国新一轮普遍性关税正式落地。根据美方公布的安排,此次关税税率介于10%至12.5%之间,覆盖中国、欧盟、日本、韩国、瑞士、加拿大、墨西哥、印度、印度尼西亚和英国等主要贸易伙伴。中国将适用12.5%的税率,部分经济体则将在现有关税基础上被额外加征10%。
美国政府宣称,此举源于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发起的所谓"强迫劳动"调查,理由是现有措施未能有效阻止相关产品进入美国供应链。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甚至声称,新关税将"纠正侵犯人权和扭曲贸易的做法"。
然而,一项以特定人权问题为名的措施,却最终演变为覆盖主要经济体和大量进口商品的普遍性关税,其政策规模与所宣称的理由显然并不相称,真正目的仍是服务于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的整体议程:借关税迫使贸易伙伴让步、推动制造业回流、重构全球供应链,并将美国国内的经济与政治压力向外转嫁。
在此背景下,观察者网就美国普遍性关税走向、相关法律工具的变化、对全球贸易和中国出口的影响,以及中国企业应如何应对,与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彭波展开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 唐晓甫,编辑/ 小婷】
观察者网:美国此前实施的10%临时全球进口附加费刚刚到期,新的10%和12.5%关税随即接棒。美国将此次关税解释为应对贸易伙伴在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方面"执法不足"。但关税覆盖60个经济体和几乎所有美国进口商品。您如何定义这次政策变化?它是一次普通的关税调整,还是意味着美国正在将普遍性关税长期化、制度化?
彭波:这次政策变化绝非一次普通的关税调整,而是标志着美国正在企图将普遍性关税长期化、制度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首先,从政策的连续性看,10%的临时附加费到期后,新的10%和12.5%关税立即接棒,这显示出一种"无缝衔接"的态势,旨在避免关税壁垒出现任何真空期,其核心目的是持续对贸易伙伴施加压力。
其次,从覆盖范围看,新关税涉及60个经济体和几乎所有进口商品,其普遍性远超针对特定国家或产业的惩罚性关税。这表明美国正试图建立一个覆盖全球主要贸易伙伴的、无差别的关税网络。
最后,从理由的牵强性看,将如此广泛的关税措施解释为应对"强迫劳动执法不足",其理由与措施的规模严重不匹配,这更像是一个借口,用以掩盖其推行长期保护主义的真实意图。
综上所述,美国正通过不断变换名目和法律依据,把高关税从紧急状态下的临时政策工具,固化为常态化贸易政策根基。这预示着美国正试图重塑其贸易体系,使其长期建立在高关税壁垒之上,以服务于其国内政治和经济目标。这套操作看似是美国贸易政策的新变化,实则延续了其一贯的保护主义传统。
观察者网:从此前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到援引《1974 年贸易法》第 122 条征收临时进口附加费,再到现在动用第301条,美国关税政策不断更换法律依据。这种变化反映了特朗普政府面临怎样的国内司法和行政权力约束?与此前的"对等关税"相比,这种依托多重法律工具叠加搭建的关税征管框架,是更容易受到司法挑战,还是反而更难被整体推翻?
彭波:美国频繁更换关税法律依据,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在国内司法和行政权力约束下,为寻求关税政策空间而采取的实用主义态度与"法律工具主义"策略。
一方面,这暴露了其面临的司法约束。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等法律,往往是为了绕过国会立法程序,利用总统在紧急状态下的广泛行政权力。然而,这种做法极易在法院受到挑战,被指超越法定权限。这一点已经在之前的司法实践中得到确认。因此,政府需要不断寻找新的、看似更"合法"的法律依据(如第301条)来为关税政策辩护,以应对潜在的司法诉讼。
另一方面,这种多法律工具叠加的体系,虽然看似复杂,但反而可能更难被整体推翻。原因在于:第一,它分散了法律风险。挑战者需要针对每一个法律依据分别提起诉讼,增加了司法挑战的成本和难度。第二,它创造了"法律冗余"。即使某个法律依据(如IEEPA的某次援引)被法院裁定无效,政府仍可迅速切换到另一个法律依据(如第301条),使关税政策得以延续。这就像一个拥有多重备份的系统,单个节点的失效不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因此,这种策略虽然增加了单个关税措施的司法不确定性,但增强了整个关税体系的韧性和持久性。当然,多重法律依据并行的模式,也加剧了关税规则的混乱与政策不确定性,进一步放大对全球贸易的冲击。

美国经济发展大量依赖进口
观察者网:您认为美国目前在追求哪些目标:增加财政收入、推动制造业回流、迫使贸易伙伴让步、重构供应链,还是为国内政治争取支持?
彭波:美国当前的关税政策并非追求单一目标,而是一个服务于多重战略意图的复合工具,其核心是"美国优先"。即便此类政策未必能真正兑现 "美国优先" 的口号,甚至有损美国自身经济利益。
首要目标是推动制造业回流和重构供应链。 通过普遍性高关税,美国旨在提高进口商品成本,迫使跨国企业将生产线迁出中国等地,或回流美国,或转移至其盟友国家,从而重塑一个排除中国、由美国主导的供应链体系。
其次是迫使贸易伙伴让步。 关税成为一种极限施压的谈判筹码,美国试图以此迫使欧盟、日本、韩国等盟友在贸易、技术、安全等领域做出更多让步,向美国输送更多的利益,以实现转嫁危机、维持美国国内稳定的目的。
再次是为国内政治争取支持。 强硬的贸易立场,特别是针对中国的关税,迎合了国内相当部分选民和产业群体的诉求,有助于转移国内在经济、社会等方面的矛盾,将内部问题外部化,以巩固其执政基础。
增加财政收入也是一个重要的目标。通过加征关税扩大财政收入,美方试图实现减轻国内税收负担的目的,进而实现提升民意支持度以及推高股市的目标。但这些目标并非政策调整的核心驱动力。相比之下,推动制造业回流、重构全球供应链是其深层结构性诉求;博取国内选民支持,则是其最直接的政治动因。这些目标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美国当前贸易政策的复杂图景。
观察者网:美国对欧盟、日本、韩国、印度、东南亚国家等主要贸易伙伴普遍征税,意味着这已不只是中美贸易摩擦。但相比去年的"解放日"关税,这次各国的反应明显冷淡了许多,原因是什么?
彭波:相比去年的"解放日关税",此次各国反应明显冷淡,主要原因在于"狼来了"效应和战略疲劳。
首先,预期管理已到位。 经过此前多轮关税风波,全球主要经济体已对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行为习以为常。市场和企业早已将高关税视为"新常态",并进行了相应的风险对冲和供应链调整,负面影响已经部分得到消化。而且与"解放日关税"相比,本次新增关税上调幅度有限。因此,当新关税落地时,其冲击效应已被部分消化,引发的市场恐慌和外交博弈自然减弱。
其次,报复成本高昂且效果有限。 各国已意识到,与美国进行全面的关税战是双输局面,且难以迫使美国改变立场。且除了中国之外,大多数国家并不具备与美国进行全面关税战的能力。在经历了初期的激烈博弈之后,各国更倾向于采取更加冷静的态度,避免局势进一步升级,转而依托 WTO 诉讼、双边局部谈判,或是加快同中国、东盟等经济体推进自贸协定谈判,以此分散贸易风险。
最后,战略重心转移。 面对美国持续不断的贸易压力,各国已部分将战略重心从"如何应对美国关税"转向"如何在美国主导的体系之外寻找出路",例如加速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落实,或深化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合作。因此,对美国新一轮关税的冷淡反应,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各国在战略层面形成政策脱敏,正在主动推进贸易布局多元化。
观察者网:中国此次被划入12.5%税率档。与刚刚到期的10%临时附加费相比,表面上的边际增幅只有2.5个百分点。您认为这个影响大吗?对中国出口而言,真正的压力是税率本身,还是美国政策的长期不确定性?
彭波:中国被划入12.5%税率档,名义边际税率增幅的数值看似有限,但其象征意义和长期影响远大于数字本身。真正的压力并非税率本身,而是美国政策的长期不确定性。 2.5个百分点的增幅对许多高附加值或者较高附加值的产品而言,企业或许可以通过压缩利润、优化供应链等多种方式消化。
然而,美国关税政策的反复无常和长期化趋势,给企业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企业无法进行长期投资和规划,因为不知道明天税率是否会再次上调,或者产品是否会被列入新的制裁清单。这种"政策风险"比固定的高税率更具杀伤力,它会严重抑制投资意愿,加速供应链外迁。
此外,12.5%的税率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表明中国在美国的贸易战略中被视为"重点关照对象"。这不仅直接影响对美出口,更会引发连锁反应,促使其他国家和跨国企业重新评估其"中国+1"战略,加速供应链的多元化布局。因此,其影响是结构性和战略性的,远超关税数字本身。
12.5%的税率也将倒逼中国产生多重正向调整,它会提醒中国政府及企业,美国是不可靠的,美国市场是不确定的。所以要更多地关注本国市场及非美市场,更多地关注技术的研发及产品的升级,更好地发展自己,而不是依赖美国。
观察者网:中美此前已经同意建立贸易理事会,就同类商品实施对等降税的框架开展磋商,部分农产品也被原则上纳入框架;但与此同时,美国又正式落地一层覆盖面很广的新关税。应该如何理解"局部降税谈判"与"普遍加税"同时存在?这是否反映了中美关系的某种新常态?美方此次行动是否破坏了此前磋商形成的互信和降税预期?中方会如何反制?彭波:"局部降税谈判"与"普遍加税"同时存在,恰恰反映了中美关系的一种新常态:"边打边谈,以打促谈"。打是战略和长期行为,谈是战术和短期局部调整。
这的确是美国故意破坏之前双方形成的本已不多的互信。作为一种精心设计的谈判策略,美国通过在宏观层面维持高关税压力,为微观层面的谈判创造筹码。农产品等领域的"局部降税"是其抛出的"甜头",旨在分化国内不同产业群体的利益诉求,干扰我国统一谈判的节奏,并测试中方的底线。这是一种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旨在以最小的让步换取最大的利益。
美方这套操作符合其 "极限施压" 的谈判逻辑,因为它从未承诺过全面取消关税。相反,它一直在利用这种"不确定性"作为武器,迫使中方在谈判中做出更多让步。
对美国的出尔反尔,中方早有准备。中方的反制预计将保持战略定力,不会随美方的节奏起舞。一方面,中方会继续在WTO框架下提起诉讼,占据道义制高点;另一方面,会加速"双循环"战略,扩大内需,深化与东盟、欧盟等经济体的合作,降低对美依赖。同时,中方将保留实施对等反制的合法权利,反制举措将坚持有理、有利、有节,实施精准施策,规避全面经贸对抗。

中美贸易谈判并没有中止
观察者网:如果这一政策持续三至五年,全球贸易体系、中国出口结构以及跨国企业的供应链布局会发生哪些根本性变化? 对中国企业而言,现在最不应该做的是什么?最需要立即启动的调整又是什么?
彭波:如果此政策持续三至五年,将引发全球贸易体系的根本性重塑。全球贸易体系将加速分裂,形成以美国和中国为中心的两个平行体系。相对而言,以美国为中心的体系将会不断萎缩,在全球贸易当中的地位不断下降。而以中国为中心的体系将会不断发展壮大。WTO等多边机制的约束效力或将持续弱化,但仍将长期发挥不可替代的协调作用。区域化和双边化贸易协定将成为主流,但不会完全脱离WTO等多边机制。
中国出口结构将持续调整。对美出口占比将继续下降,而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东盟、非洲等新兴市场的出口将加速增长。同时,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的产品出口将面临更大压力,倒逼中国产业升级。
跨国企业供应链将继续推进"中国+1"或相反的"去中国化"布局,全球供应链将变得更短、更区域化、更具政治色彩。但是正如耶伦和贝森特所说的那样,美国想要跟中国脱钩断链是不可能的。美国与中国之间的贸易结构将会变得更加复杂,但是必将依然紧密。
对中国企业而言,最不应该做的是抱有侥幸心理,等待美国政策转向,或试图通过简单的价格战来维持对美出口,或者等靠要政府的支持与帮助。
中国企业最需要立即启动的调整是:1.市场多元化,立即加大对非美市场的开拓力度,特别是RCEP成员国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当然也包括欧洲和非洲、拉美等海外市场。2.供应链重组,评估并启动供应链的区域化布局,考虑进一步扩大在海外不同地区的投资设厂,以规避关税壁垒。3.技术升级,加大研发投入,向产业链上游攀升,用技术壁垒替代成本优势,提升产品不可替代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