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阿里·贾法里】
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军事打击的消息仍在回响。这不仅改变了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也重塑了部分伊朗侨民的伦理和道德边界。面对这场屠杀和破坏,侨民中的战争狂热分子却在欢欣庆祝。这远非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一场"解读自由"、"伦理责任"和"个体担当"交织的深刻危机。
一、我们身处世界何方?沾满血迹的双标之地
21世纪开篇的这数十年已然变为人类理想的"屠宰场",与现代性宣称的历史进步论截然相反。我们身处在一个以"暴力总和"为特征的时代。从"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的兴起(这些都是美国及其体系下的地区次级霸权直接或间接干预的产物),再到以色列在加沙公然实施种族灭绝(尤其是得到了美国、德国和英国在内的西方提供的全方位军事和政治支持),已然在当代文明的额间烙上了难以抹除的污痕。
在北约扩张主义计划的背景下,这场俄乌冲突彻底暴露了一套影响极深的"双重标准"。西方一边为乌克兰高呼"国家主权",为其毫无保留地提供军事支持;同时,他们又为以色列吞并巴勒斯坦现存领土铺好了道路。单是加沙遭遇的浩劫就足以暴露西方"人权"话语的虚伪。在面具之下藏着的,是西方领导人的野蛮行径和其他地区国家的蓄意不作为。
这种双标在近日再度上演。西方作为冲突的参与者掩盖真相,将伊朗的合法自卫定义为"威胁",却将美以的军事侵略定义为"解放"之举。这一点都不令人意外。同样是这些大国耗费十数年,将德国历史上反犹主义的代价转嫁给中东地区,如今又将伊朗打造成现代野蛮主义与无节制军国主义的试验场。
对西方而言,历史真相、伦理和国际法不过是霸权的工具,可以被生造出来或是被牺牲,以服务他们的利益--巴勒斯坦被占领土与加沙种族灭绝便是明证。如今,在伊朗这片土地上,平民和儿童的生命仅仅被当做地缘政治算计中的"附带损伤"。真相被有意掩盖在炸弹的轰鸣声中,在所谓"民主"和"从独裁者手中解放人民"的虚伪旗帜下,摧毁国家、攫取其财富便属合法。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中,阿里·哈梅内伊遇刺的消息让一部分伊朗海外侨民欣喜若狂。他们挥舞着美国与以色列国旗,载歌载舞,向那些正在用炸弹摧毁伊朗学校、医院和国家基础设施的大使馆门口敬献鲜花。这般景象,标志着道德和人性的崩塌。
好战派侨民将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视为"人道主义者"与"和平缔造者",他们实则沦为摧毁自己故土的垫脚石。他们甚至拉拢了所谓的"知识分子"阶层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这些精英在"伊朗国际电视台"、"马诺托电视台"等宣传机构和西方主流媒体露面,为军事侵略做学术上的辩护。这场运动的领头人便是礼萨·巴列维。他向外国军人致敬,恳请特朗普实施军事干预,将祖国的孩童献祭于"三位英勇的美国大兵"脚下。

伊朗南部城市米纳布遭袭女校超160名女童集体安葬。 东方IC
真相是苦涩的:德国总理公然宣称伊朗"不受国际法的保护",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直言要摧毁伊朗。海外的好战派伊朗人却仍然怀抱着"枪口之下得解放"的幻想,载歌载舞,庆祝祖宗之地的崩塌、孩童的遗体支离破碎,对全球穷兵黩武最甚的势力感恩戴德。
二、现状剖析:自由悖论
那些把战争视作"通往自由之路"的人,似乎陷入了一种"自由悖论":一个国家要以祖国覆灭和人民终结为代价,才能获得他们口中的"自由"。下文将通过多个角度分析这一现象。
1."例外状态"的逻辑与生命贬值
在这种世界观里,战争并非被视作灾难,而是通往"自由"的"过渡时期"中"必要的手段"。凭借"例外状态"的概念,伊朗国内民众的生命沦为战略算计中的一个数字,不管是米纳布市的女童还是普通公民,都是如此。
所以比起"自由",不论是学童、病患还是普通路人,这些伊朗国内民众的生命注定不值一提。更准确来说,为实现"更崇高"的目标,他们的牺牲被认为是有价值的,这样的杀戮不算犯罪。
但是,这样的"自由"不过是权力与财富的代名词;所谓"崇高"的目标,也只是一个群体凌驾于群众之上进行统治。这一逻辑延伸到了普通公民的身上:国家的命运,以及任何与之关联的人民的命运,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裹挟,都被预先判定为可以牺牲,对他们的屠杀成为一场狂欢的由头。
2.毁灭美学与"虚假崇高"
部分伊朗侨民坐在西方安全的屏幕前,目视着剧烈爆炸。战争已经幻化成一场"炫目奇观",带着"虚假的崇高感"。触目惊心的毁灭、尸横遍野的土地,非但未能唤起悲悯,反而招致了他们的追捧与仰慕。

3月初,德黑兰一处建筑被炸为废墟
在这样的视觉感知里,导弹的烈焰不再象征着恐怖和生灵涂炭,反而被解读成"自由之光"。西方街头上播放着激昂的音乐,挥舞着以色列和美国的国旗。这样的狂欢实则构成了一种"美学审查机制":它抹去了硝烟与鲜血的腥臭、抹去了母亲的哭喊,将战争的恶魔本质粉饰成一种时髦的"亲民主"产物。
这个群体痴迷于"创造性毁灭",而非文明演进。他们相信,伊朗要想繁荣,就必须夷平当下政权的一切成果。他们忽略了现实:在物质世界中,战争的废墟绝非民主的温床,而是内战和新法西斯主义滋生的泥潭。这种认知视角将战场上那令人胆战心惊、血淋淋的残酷真相,献祭了给一种低劣且非人化的政治幻想。
3."解放式殖民主义"的陷阱
这些侨民之所以为美以的军事打击而感到狂喜,大概率是陷在了"目的正当即手段无罪"这一陈腐且自欺欺人的逻辑中。在这套抽象的说辞里,人们刻意无视了伊拉克、叙利亚、阿富汗和利比亚在当代的惨痛教训。以上的例子都证明了,自外国士兵枪口中诞生的"自由"只会带来结构性毁灭、资源掠夺和"现代奴隶制"。这些运动回避了一个根本的道德和政治问题,转而包装出一套"解放式殖民主义"理论。不过,建立在故国废墟和无辜尸骸之上的事物可能有很多,但绝不可能是自由。
真相在于,当"手段"是毁灭性的炸弹与导弹时,其"目的"永远不可能是民主。在这套逻辑里,自由不再是伊朗人民不可剥夺的权利,而是变成地缘政治中可供交易的"政治商品"。真正的解放源于社会斗争和民众的有机联结,而非源于以色列、美国或北约带去的硝烟。后者的唯一目的就是制造"焦土",维系自身的霸权稳定。
4.民族理念的衰败和毫无价值的怨恨
此外,为国家资产和历史性地标遭受毁坏而欢呼雀跃,恰恰标志着一种"民族想象"的崩塌。一个为炸弹摧毁自己的国家而喝彩的人,已然丧失了对"他者苦难"的共情能力。在他们的眼中,伊朗不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共同体,而是一张"被占领的地图",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予以清洗。
在这一轮的袭击中,专家会议(相当于参议院)大楼和古列斯坦宫等历史建筑均成为了空袭目标。在那些战争狂看来,这件事无伤大雅:他们相信,自己终将在一个"自由的"伊朗建立起更好的建筑。他们沉浸在狂喜中,却对历史记忆被剥夺、集体意识被侵夺、民族身份的根基被撕裂而无动于衷。

位于德黑兰的世界文化遗产戈勒斯坦宫受损区域 Iranintl网站
三、献祭真理:政治宣传与真相的消亡
现代战争中,"真理"往往在第一发子弹射出前就已被刺杀。美以对伊朗实施军事侵略,而我们如今目睹的是真相被矮化为"媒介叙事"的过程:战场最本真的现实,被伦敦与华盛顿演播室里炮制出的话语建构所取代。一部分伊朗侨民的狂喜,正是这一"欺骗产业"的直接产物。
以"马诺托电视台"、"伊朗国际电视台"为首的一系列波斯语媒体在(尤其是美国、沙特和以色列为代表的)干涉主义强权的巨额资金支持下,用高清画面渲染"精准"的导弹,用"精准外科手术"、"切除癌变肿瘤"一类的冰冷术语,对骇人的暴力进行粉饰美化。在这种话语颠倒之下,"国家基础设施被毁"被形容为"解放","平民遭屠杀"被轻描淡写为"附带损伤"。通过彻底屏蔽受害者的声音,在学校与医院中遇难的儿童也被淹没在虚拟狂欢的喧嚣之中。
更进一步来说,这种迷醉的根源在于深度依赖全球权力中心所主导的叙事。多年来,受外国资助的媒体对伊朗进行"彻底妖魔化",并为让国家动弹不得的单边制裁所辩护,由此催生了一代活动人士:他们不再依靠人民自身的力量,反而寄望于干涉主义强权来实现伊朗的"解放"。这部分海外侨民不断传播殖民主义的潜台词,实际上已沦为好战强权"制造现实"计划的执行者。
他们为外国士兵欢呼,却对数十年来压垮伊朗人民的经济战视而不见,这本身就昭示着一种深刻的文化与政治异化。他们将伊朗的身份简化为几个"装点门面"的符号,无视新殖民主义的现实。这股思潮最终沦为一系列图谋的铺路石,其目标并非"伊朗的民主",而是摧毁伊朗的独立,使其彻底臣服于西方霸权。
多年的流亡生涯,加之身处被西方媒体全面裹挟的环境中,在他们眼中,伊朗社会的复杂现实被简化为"善与恶对抗"的陈词滥调,这一切共同造就了一种对苦难与国内进步双双视而不见的道德失明。这种视角将过去47年来的历史全盘归结为"绝对之恶",将一切超出统治意识形态之外的积极行动与独立探索统统打入黑名单,只为服务于主流叙事。
这种历史层面的异化使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事实:西方与犹太复国主义势力三十余年来始终在系统性地孤立伊朗,意图瓦解这个国家的社会根基。那些为军事干预欢呼的伊朗人,刻意无视制裁的明确目的。然而,就连华盛顿的制裁与军事干预设计者们也早已承认:制裁从来与民主无关,其真正目标是摧毁伊朗的民生、制造国土动荡。在这套认知框架里,"独裁者"被简化为一切苦难的唯一元凶,以此为国际掠夺者开脱,免除他们对伊朗遭受生灵涂炭所背负的历史罪责。
无视伊朗在中东版图上独一无二的地位,是支持美以军事行动的人所犯下的战略性错误。数十年来,伊朗及其人民为避免沦为大国博弈的棋子,承受了孤立所带来的沉重代价。与地区内其他允许外国驻军的国家不同,伊朗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反抗西方强加的秩序。这条道路代价高昂,却使国土免于外国军队的直接踏足。
这种结构性的不结盟立场,以及拒绝融入西方新自由主义与军事秩序的态度,便是其"不可饶恕之罪"。伊朗为此所遭受的惩罚便是令人窒息的制裁,以及如今针对基础设施的轰炸。为炸弹而欢呼的侨民,实际上正在见证西方对一个民族"独立意志"的报复。他们无力也不愿看清,西方的终极目标是扫除美以在中东地区建立绝对霸权仅剩的障碍,将伊朗改造为俯首帖耳的"失败国家",而这一过程却被虚伪地贴上"重返国际社会"的标签。
这一进程根本不在乎伊朗采取何种治理体制。在当今世界,无论是宗教还是世俗、民主还是专制,任何政治结构只要阻碍了西方的霸权进程,都将遭遇同样命运。这正是理解我们这个时代国际政治危机的关键所在。
四、身份病理:从"主体异化"到"毁灭崇拜"
在好战派侨民的行为中所呈现的,已远非一种政治立场,而是一种身份病理,是长期异化过程的产物。要理解这种崩塌,必须解构这一现象背后的人性与社会层面。
部分侨民因物理距离,加之常年身处"全球北方"的舆论氛围,已切断了与伊朗国内鲜活现实的联结。在他们的认知中,伊朗不再是由真实的人、真实的处境与日常抗争的焦虑所构成的共同体,而是被简化为一个抽象概念。对他们而言,"现实"仅仅局限于社交媒体、西方媒体以及亲友间偶尔的只言片语当中。当与客观现实的纽带断裂时,个体便可以轻易对未曾身处的家园遭受毁灭而无动于衷,甚至为之欢呼。这种心态可被视作对个体与道德责任的漠视,是由"地理豁免权"所滋养的特质。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在社交媒体上公布米纳卜市女子小学废墟中找到的美国制导弹残片
这种心态促使好战派侨民将祖国与同胞"非人化",将其建构为"他者"。要心安理得地支持美以的军事打击,他们的第一步便是将国内同胞视为"异类"。在这种视角下,伊朗国内民众要么是"体制的同谋",要么是"麻木的群氓",其生命的价值低于这部分海外侨民所秉持的抽象理想。
殖民的逻辑在此再度出现:"为拯救原住民,必先将其杀戮!"他们隔着国境高呼战争,付出代价的却不是生活在加州、伦敦或巴黎的居民,而是伊朗底层民众,他们饥肠辘辘和鲜血淋漓。这一群体以"受害者的语言"发声,却用"刽子手的逻辑"开出药方,这就是真相。
期间,"马诺托电视台"等宣传机构对巴列维时代进行刻意美化,用光鲜亮丽的叙事进一步加剧了这场身份危机。对回归昔日"荣光与辉煌"的崇拜并非通过公民抗争实现,而是如礼萨·巴列维向特朗普恳求的那样,借由以色列与美国的枪炮达成。对这些"战争贩子"来说极具讽刺的是,即便在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新秩序,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根本不愿回国,不愿意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祖国并非"共同的家园",而是一个必须由外人来打造的"可出口的政治工程"。
五、献祭真相的灾难性后果:从人性麻木到国家撕裂
献祭真相会酿成骇人的人道灾难。当"他者的苦难"被选择性呈现与事实操控所遮蔽,系统性的群体麻木便会滋生,同理心随之瓦解。在这种状态下,一个鲜活生命(也即一位同胞)的逝去不再会引发任何情感波澜,反而被合理化地解读为"国家转型的必要代价"。这正是现代野蛮主义的临界点。
此外,在街头狂欢与好战侨民的欢呼声中被屠戮的真相,会为后代埋下怨恨与猜忌的种子。不论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当一部分伊朗侨民为军事干预喝彩,眼睁睁看着同胞家园被毁、生命遭屠戮时,"民族团结的真相"便被彻底摧毁,其裂痕将延续十数年。坍塌的建筑或许能靠殖民者手中的美元重建,代价是经济与政治上的依附;但这背后的历史屈辱感与民族集体良知的深刻创伤,却永远无法轻易愈合。
最终,献祭真相让那些从战争中获利的人(无论是政治还是情感层面)得以逃避其个体与历史责任。他们藏身于西方媒体炮制的谎言阴影下,回避那个沉重的问题:"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未来肩负着怎样的道德责任?"
残酷的现实是,不论是保持沉默还是纵容美以的军事干预,这些绝非"为自由而行动"。这是共谋摧毁伊朗儿童未来,是一种后代子孙永远不会遗忘的背叛。
六、结语:重拾真相与集体良知,方为解放的唯一之路
不重拾真相,便不会有可持续的自由。建立在欺骗、政治宣传与否认无辜者鲜血之上的"自由",终将异化为新的暴政。站在历史的正确一边,意味着与"伊朗人民遭受苦难的赤裸真相"并肩而立。这一真相,不在伦敦与华盛顿的演播室里,不在埃隆·马斯克与马克·扎克伯格的数字算法中,而存在于伊朗街头的心跳中,在那些拒绝成为全球权力博弈炮灰的人们充满恐惧的眼眸中。
伊朗的解放之路不会经由"国内独裁"与"海外好战派"的双重枷锁铺就。伊朗的命运绝不能拱手交给全球北方好战者的"智能炸弹"与伪善外交。他们早已反复证明,全球南方的民主与人权对他们而言毫无内在价值。
唯有当不同信仰、不同背景的伊朗人再次携手起来,伊朗的救赎才能得以铸就。尽管时不我待,但此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在伊朗国内外不同群体之间展开真诚的对话。海外侨民必须从幻想的茧房中挣脱出来,去倾听伊朗街头最真实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会渴求炸弹,也不接受西方残酷的制裁;它们所渴望的是尊严,是安全,是内生性的变革。
我们需要拒绝让"国土"沦为全球强权的武器试验场,或是不公、非人道国际制裁的目标。裹挟着外国硝烟味的自由,不过是一个胎死腹中的胎儿。而在战争的废墟之上,只会滋生法西斯主义与新型式的掠夺,永远不会有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