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外国语大学发布讣告:梅仁毅逝世

2026-08-21 16:11  头条

1983年,耶鲁大学,一位47岁的中国学者结束了一年访学,准备回国。他没有带什么纪念品,行李里塞了30余箱原版外文书籍,从美国外交史文献到政治学专著,一本本挑、一本本买。这批书后来进入北外图书馆,成为国内美国外交史研究最早的资料底子。

这个人叫梅仁毅。2026年8月19日上午,他走了,91岁。

梅仁毅教授生前肖像

讣告里说,他是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前美国研究中心主任。但讣告里没说的是,那个打包30箱书的人,这辈子看似只做了四件事--建一个中心、编一套教材、带一批学生、捐一屋子书--而这四件事凑在一起,刚好拼出了中国美国研究从无到有的整个奠基时代。

1979年,在一所外语院校里"种"下一个美国

梅仁毅1957年从北外英语系毕业留校,一直教英语。如果没有1979年那个决定,他大概率会以一个英语教学专家的身份退休。

但那年他做了另一件事:跟邓炎昌等教授一起,在北外创立了美国研究中心。这个中心是"国内成立最早、实力较强的美国研究机构之一"。在那个年代,在一所外语院校里专门研究美国,不是顺理成章的选择,是开先河。

为什么是他?看看他的履历就知道。1974年,他随中国代表团去纽约参加第29届联合国大会,考察联合国中文翻译,这段经历后来直接促成了北外"联合国译员训练班"的建立。1982年,他成了中国第一批富布赖特访问学者,去耶鲁历史系研修。

这一批人,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通过官方渠道深入美国学术圈的学者。

他回来后做的事,跟绝大多数访学回来的学者不一样--他没有只写论文,他从零开始搭了一个学科框架。上什么课?他开英语精读、泛读、写作,也开国际金融阅读与翻译。研究什么?他定下美国外交史、中美关系史、美国政治与国际关系。学生怎么培养?

他亲自带着参加国际会议,用"语言和专业双重优势"推他们在国别研究领域出头。

这种做法,今天有个专门的词叫"区域国别研究"。但梅仁毅在四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在外语类院校里,率先把法律、经济跟外语揉在一起,走"语言+专业"的复合型路子。他不是在课堂上讲理论,是直接把人领到国际会议的现场,让他们在真实的学术交锋里练。

翻译《论语》的美国研究者,以后还会有吗

梅仁毅的译著清单上,有两本特别扎眼。一本是韩素音自传《寂夏》的中译本,另一本,是《论语》的英文版。

一个研究美国外交史的学者,跑去翻译《论语》,这件看似"跨界"的事,恰恰说明了他那一代学人的特殊底色。他1953年进北外读英语,接受的是一套完整的中西人文教育。

他后来能去美国研究美国,不是因为"懂英语",而是因为英语背后有一套他理解得了的西方学术逻辑;他能把《论语》译成英文,也不是因为英文好,是因为他对中国古典文本有足够深的把握。

他主编的教材更直接地体现了这种"学贯中西"。《美国研究读本》《英语国家概况》美国部分、《现代大学英语》精读第五册--这些书影响了几代英语专业的学生。很多人对美国历史和政治最早的系统认知,就是从这些教材开始的。

但这里有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今天的高校学术评价体系,还能不能培养出这种人?一个人既要在美国外交史领域深耕,又要能翻译《论语》,还要编写英语教材,还要带学生出去开会--在今天的考核周期里,他大概率会被要求"聚焦方向"、"集中产出"。

梅仁毅那一代人的"杂",不是不专业,是另一种专业--他们是在一个学科还没有边界的时候,自己画出了边界。

60年藏书捐了,问题不是谁来接,而是接什么

讣告里有两项捐赠容易被当成"好人好事"一笔带过:梅仁毅向北外图书馆捐了60年藏书,还设立了"美国研究学术活动基金"。

但如果你把这两项跟1982年那30箱书连起来看,就会发现一个完整的逻辑:他这辈子一直在给这个学科"攒家底"。从耶鲁背回来的30箱书,是当时国内紧缺的第一手研究资料;60年收藏的私人藏书,是他一辈子筛选过的学术精华;学术活动基金,是对后来者持续研究的制度保障。

讣告里明确写他已经是"前美国研究中心主任",说明中心有接任者。但接任者接过来的,不只是"主任"这个职位,而是这三样东西构成的一个学术生态。

资料没了可以再找,基金没了可以再筹,但那一代人的学术视野--知道美国研究要从哪里出发、往哪个方向走--不是靠行政任命就能传递下去的。

梅仁毅毕生获得的荣誉,最高的是2013年"中国的美国研究特殊贡献奖"、2016年中美教育基金会"美国研究终身成就奖"、2019年"美国研究中心人才培养特殊贡献奖"。

这三个奖,一个来自国内学界,一个来自中美交流圈,一个来自自己创办的机构--恰好对应了他在学科建设、中美交流和人才培养三个维度上的奠基性角色。

讣告里说他的逝世是"中国美国研究界和外语教育界的重大损失"。这个"损失"具体是什么?不是少了一个91岁的老人,是少了一个从1979年就在场、一个人同时干了学科奠基、教材编写、学术交流和人才培养四件事的人。

这四件事,今天分别由不同的人、不同的机构在做,但很难再有一个人把它们全部串起来。

而那30箱书、60年藏书和那个基金,就是他留给这个学科的"家底"。这些东西够不够接下来的人用,是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