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拨打120，而是把手机对准现场连线亲属
案发时间被精确到分钟
2023年7月28日22时07分，四川眉山，24岁的邱某某拨通表叔刘某的电话
几分钟前，出租屋里，两人吸食过含依托咪酯的电子烟，20岁的袁某某坚持分手，他拿起一把西瓜刀
倒地之后，袁某某开口求救，要求他打急救电话，他没有照做，只蹲下观察眼睛与胸口的起伏，确认还有呼吸与心跳
随后他开启视频，让镜头转向地面与屋内
刘某与女友彭某随即赶来，22时11分，彭某拨打120
其间，邱某某在电话接通后割颈、割腕，自行走上天台等待死亡
22时19分，急救人员到达现场，抢救无效，袁某某被宣布死亡
邱某某被送医治疗，至2023年8月5日出院，当日被警方带回调查
鉴定结果指向创伤性休克死亡，双方头发与现场电子烟油中均检出依托咪酯成分
还有一个背景不应忽略
事发时，邱某某正处于此前寻衅滋事罪的缓刑考验期
案发之后的每一步，他的行为被认为清晰、连贯，难以支撑"吸电子烟致幻"的辩解
一审在2023年12月作出死刑判决，理由是主观恶性深、手段残忍、缓刑期再犯
邱某某提起上诉，称杀人系吸食电子烟后产生幻觉所致而非分手引发
四川省检察院建议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四川省高院维持杀人动因系感情问题的认定，认为案发后其视频通话、自伤、上天台等行为连贯，并认定其归案后有坦白情节
二审改判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并限制减刑
分歧由此扩大
袁某某的母亲张女士对"感情纠纷"这一标签无法接受
她回忆，案发前三四个月，她在一次争执后看到女儿颈部有瘀青与血迹，随即要求邱某某搬离，自此两人已分手
案发当晚她接到朋友电话赶往途中又收到现场视频，心知不妙
张女士的刺痛在于救命窗口被放弃，她说"没给我女儿留下任何生还余地"
她还认为案发前邱某某把电子烟与西瓜刀装入黑色塑料袋带到出租屋，意图不单纯
她不认可"坦白情节"，指出他并非主动投案，而且曾翻供
事后，邱某某及家人未道歉、未协助料理后事，她也未提出民事赔偿诉求，只希望刑罚与后果相称
她已向四川省高院申请启动审判监督程序，此前向四川省检察院申诉被回复二审量刑适当
为什么"感情纠纷"会影响量刑，这是舆论关切的症结
长期以来，司法领域强调"严格控制死刑"
自1999年相关会议纪要起，再到2007年与2010年的文件及后续指导意见，婚姻家庭、邻里等民间矛盾引发的命案，被区分为与危害公共安全的无差别杀人不同的类型，在从严惩治与社会治理之间寻找平衡
这些规则并非一概从宽，它们强调三个关键点才可能触发慎用死刑的考量：被害方存在过错，被告人有法定从轻情节，案发后真诚悔罪并积极赔偿
本案的法律援助律师李莹给出立场
她的判断清晰，袁某某与邱某某仅是恋爱关系，恋爱自由、人身自由受法律保护，选择结束恋爱关系不构成过错，也不违反任何强制性规定
"在结束恋爱关系这件事上，袁某某没有错"
"坦白情节"则是另一个争点
司法实践中，坦白要求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主动投案、自首则更进一步
二审认定其有坦白，但家属坚持其在医院救治后被带走调查且曾翻供
此处仍有解释空间，何以构成"坦白"，需要判决书的事实与法条对应更加具体
量刑的每一分，都应当有可核对的事实链条与清晰的法理台阶
学界也在提供参照
中国海洋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王越认为，"婚恋家庭纠纷"是中性表述，设置这个概念是为了把有因纠纷引发的案件与严重危及公共安全的案件区分开来，以便在个体恶性与社会危害性上作不同评价
北京市千千律师事务所研究员汪姝文提醒，婚恋纠纷这个标签与犯罪手段的残忍程度、人身危险性之间没有天然的逻辑关联，不宜仅因婚恋关系就排除死刑适用
如何划定边界，才不至于让标签取代事实
部分学者建议，将"民间矛盾"的适用限定为"被害人有过错的民间矛盾"，并把"被害人过错"作为量刑中的可量化因素，与其他情节协同作用
同向相加，逆向相减，避免单一因素压倒全案
真正需要的是以可验证的证据去支撑每一个从轻或从重的台阶，而不是以一纸概念替代推理过程
横向对比能看出裁量的边界
上海"杀妻藏尸冰柜案"里，朱晓东在杀害妻子后长期藏尸、旅行、与异性交往，尽管有自首情节，最终仍被判处死刑
这里，行为的持续性与悔罪缺失成为压倒性的量刑因素
不同的案情细节，会把同一条法律引向不同的终点
有两件事值得追问
其一，若被害人无过错、被告人未积极赔偿且悔罪不足，是否还应当仅凭"感情纠纷"就跨过死刑立即执行的门槛
其二，在确认被害人尚有呼吸与心跳的情况下未施救，这一行为应如何进入量刑评价
如果法律要给人确定性，就必须解释清楚每一次从命到缓的转弯
回到这起案件，事实链条相对明确
2019年开始交往，2023年4月左右被家属发现疑似受伤痕迹并要求分开，7月28日案发，22时07分报称杀人并视频展示现场，22时11分有人拨打120，22时19分急救到场，8月5日出院被带回调查，12月一审判处死刑，二审改判死缓并限制减刑
检方意见是维持二审量刑适当，家属已申请审判监督
此案的中心矛盾，不在于"是否有感情纠纷"，而在于"该纠纷是否满足限制死刑的具体法定或酌定条件"
接下来值得关注的是，审判监督程序是否被受理，以及法院是否就"感情纠纷"与"坦白情节"的适用给出更细的论证
司法解释与裁判理由越具体，公众的信心越能安稳
法律不能替人复仇，但法律必须让人明白每一份轻重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