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7月6日中午约12时，中国海军一艘战略核潜艇成功地向太平洋海域试射一枚带有训练模拟弹头的潜射洲际导弹，准确落入预定海域。据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新闻发言人王学猛海军大校介绍，这次导弹试射是中国年度军事训练的例行安排，事先已经向有关国家作了通报，符合国际法和国际惯例，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和目标。
当然，例行安排中也可以充满惊喜和迷惑，这次导弹试射同样如此。
导弹出水瞬间中国军号
巨浪2还是巨浪3？猜去吧你
一般认为，这次是从一艘094级上发射的。从092开始，中国拥有战略核潜艇已经几十年了，094也在各种公关图片和海上阅兵中出现过。但这是第一次公开宣布潜射洲际导弹从核潜艇上发射，也是2024年9月25日火箭军从海南向太平洋海域试射机动发射洲际导弹后，又一次公开亮剑。
战略核潜艇是国之重器。中国已经形成核三位一体，海基核力量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战略核潜艇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和抗打击性，可以长时间潜伏，在核大战不幸发生的时候，及时对敌手发动强有力的核反击。
战略核潜艇需要借助潜射洲际导弹才能发动核反击，但在当前的导弹试射里，到底使用的是巨浪2还是巨浪3依然有争议。中国官方一如既往，没有宣布导弹的型号和性能。官宣图片里有导弹的真容，但巨浪3的真容从未公布，海上缺乏参照物，连精确估算图片中的导弹直径和长度都做不到。
一般认为，巨浪2的射程为7200公里，巨浪3的射程为10000公里。有人从已知的渤海发射位置到弹着点为止测算，实射射程7800公里。考虑到外界估算的巨浪2和巨浪3射程都是"猜测多于现实"，巨浪2的射程达到7800公里也不意外。巨浪2也可能像东风31一样，改进型的射程比基本型有所提高。东风31基本型射程为8000公里，东风31A的射程提高到12000公里，东风31AG的射程没变，改进主要在于机动发射平台的越野机动能力和从非预设阵地的发射能力。巨浪2存在改进型并把射程提高到7800公里以上的话，并不意外。
也就是说，从射程来说，巨浪2和巨浪3都有可能，巨浪3可以"远弹近打"。但弹道导弹是没有"油门"的，只要发射，弹道就有一定之规，只要有弹道跟踪数据，不难确定这是按照最优化发射角度的全射程试射，还是抬高发射角度的"远弹近打"。
美国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对全球弹道导弹和运载火箭发射保持全时监视。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巨浪试射之后，NORAD并没有如常规一样，在第一时间发布射程和导弹型号的信息，很难说是因为什么原因。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托米·皮戈特只是在声明中说，监测到中国通过潜艇发射了一枚无弹头潜射洲际导弹，导弹落入南太平洋，此外就是指责中国不透明、表达"极大关注"、继续敦促中国参加国际核军控讨论之类的废话。皮戈特甚至没有提到是否接到中国的提前通报。在2024年的导弹试射前，美国是接到提前通报的，并在试验后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提到。
7800公里是挺特别的射程。天津到西雅图的直线距离接近8700公里，到檀香山的距离略微超过8000公里，渤海到美国西北和夏威夷的距离大体可以以此为比照。换句话说，巨浪试射以美国为威慑目标的说服力不足。但试射是"远弹近打"的话，实射射程只是暗示，这就只有中国和NORAD知道了。
甚至存在另一个可能：这是对已经投入战备值班的巨浪2的可靠性抽查，2024年9月的东风31AG也有可靠性抽查的可能性。
固体火箭发动机推进的洲际导弹具有体积小、重量轻、可靠性高、发射准备时间短的特点，制造完毕后整体封装入发射筒，进入长期保存和待发状态，可接警立射。
洲际导弹都是按照最高可靠性来研发、制造的。但国之重器不可一厢情愿，部署一段时间后，需要实测是否继续保持可靠、有效。各种仪器测试只能检测到一定的程度，最后还是需要按照某种科学规划，定期抽查，打一发试试。
这对已经长年战备值班的导弹尤其重要，新近入役的新型导弹反而没有那么急迫。美国海军"三叉戟D5"潜射洲际导弹在1990年进入实战状态，至今进行过184次核潜艇发射，其中有3次失败。近年还加大了试射密度，因为这些导弹已经部署30多年了，比全新状态更需要检测与核实可靠性状态。
也就是说，相比于美国"三叉戟D5"，中国巨浪还打少了，或者说中国对巨浪的可靠性信心更高。
中国对最新洲际导弹有自己的技术手段确保射程，实际上较少进行全程试验，至今没有东风41或者东风61全程试验的报道。如果巨浪3没有全程试验，也不意外。
中国外交部在7月7日重申，这次试射是例行军事训练，不针对任何特定的国家和目标，"有关国家没有必要过度解读"。这可能真不是外交辞令。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上，"巨浪-3"潜射洲际导弹接受检阅。
哪片海域才是理想的"堡垒海域"
潜射洲际导弹从渤海发射，也引起人们关于"堡垒海域"的兴趣。堡垒海域概念是苏联海军在1970年代提出的，意图依托水面舰艇、反潜巡逻机和攻击核潜艇在基地附近形成严密保护，确保战略核潜艇不需要突破敌人封锁线，进入大洋就能发射潜射洲际导弹。
这是对苏联核潜艇噪声较大、相对容易被探测、跟踪和拦截这一事实的承认。为此，苏联潜射洲际导弹特别强调射程，战略核潜艇的艇型也因此巨大，"台风"的水下排水量达到48000-50000吨，水面排水量也达到23200-24500吨，超过二战时代典型战列舰，堪比二战后期"埃塞克斯"级航母。
必须说，"堡垒海域"的概念对中国海军也有吸引力。在很多人看来，渤海似乎是理想的"堡垒海域"，全域在中国陆海空军的严密保护之下，敌对的鱼都休想溜进渤海。其实不然。
核潜艇不仅需要可靠保护圈，更需要一定的深度，也需要海域宽广，否则根本"游动"不开。苏联的"堡垒海域"是巴伦支海和鄂霍次克海。北方舰队基地摩尔曼斯克面向巴伦支海，这片北方的海洋面积广阔，达到140.5万平方公里，平均水深约230米，最大水深可达600米。作为北冰洋的边缘海之一，巴伦支海贴近苏联海岸的南部海域主要为广阔但依然足够深的大陆架，在中西部斯瓦尔巴群岛和挪威海岸之间的熊岛附近，则横亘着熊岛海沟等深切海沟。
勘察加半岛南部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是太平洋舰队战略核潜艇的主要基地，面向鄂霍次克海。这里面积更大，达到158.3万平方公里，平均水深约为821至859米。海底地形呈现出西北浅、东南深的特点，最大水深可达3916米（位于千岛海盆区域）。
显然，"正宗原装堡垒海域"具有两大特点：
·水深足够大
·海域足够宽广
这两方面渤海都做不到。渤海面积约7.8万平方公里，平均水深仅约18米，中央海盆最深处也仅约30米。超过95%的海域水深在30米以内，约四分之一的海域水深在10米以下，沿岸海底平坦。只有旅顺口外的老铁山水道较深，达到70-86米。这对核潜艇来说，依然只是可用水深，但不是正常活动的水深。战略核潜艇的水下发射深度约50米，但巡航深度应该深得多，否则在海面上空飞过，用肉眼都能发现，卫星当然也可能发现。
渤海的水深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还会增大。黄河、海河、辽河和滦河流入渤海，使得渤海平均盐度只有千分之28-31，低于世界大洋平均的千分之35，使得渤海的海水也显得微黄。河流入海带入大量泥沙，不断疏浚可以缓解淤积问题，但这是推石头上山，只能保证基本通航，打造成"堡垒海域"是没苦硬吃了。
现实地说，核潜艇以渤海为"堡垒海域"的话，只是相当于位置困在不到5%的至少30米深水域的水下导弹发射井，与井射洲际导弹没有实质性差别。
实际上，黄海更符合"堡垒海域"的概念，但依然不理想。黄海面积38万平方公里，北部平均水深40米，最大水深约86米；黄海南部与东海相接，平均水深增大，最大水深140米。青岛面向黄海，黄海本身得到山东半岛和江苏沿海的拱卫。东侧有韩国，东南不远就是日本九州，依然符合"堡垒海域"的概念。
"堡垒海域"未必是"全封闭"的。鄂霍次克海由千岛群岛和库页岛拱卫，只有西南端一小段面向日本北海道，接近理想的"堡垒海域"。但巴伦之海是"敞口"的，还被挪威海岸、熊岛、斯瓦尔巴群岛围观。只是因为北方舰队和苏联陆基航空力量强大，而北约在北方总体上较为薄弱，才有巴伦支海作为苏联战略核潜艇最重要"堡垒海域"的事情。
中国海空力量志在第一岛链以远，把黄海变成"堡垒海域"不是空想。
更有意义的"堡垒海域"是南海。南海面积高达350万平方公里，是仅次于珊瑚海和阿拉伯海的世界第三大海。南沙群岛以北的中部和北部就够大，大约210万平方公里。整个南海南北纵跨约2000公里，东西横越约1000公里。
南海平均水深1212米，最深处位于中部的中央海盆，东北的马尼拉海沟水深超过5500米。南海海底地形呈阶梯状，外围是水深不足200米的大陆架，向中心过渡为水深200至3500米的大陆坡，中央海盆区水深则普遍在4000米左右。
更加具体地说，东沙群岛发育在水深约350米的东沙台阶上；西沙群岛坐落在水深900至1000米的西沙台阶上；中沙大环礁的礁盘顶部水深一般13至20米，东侧以陡坡直下4000米深海盆，西侧紧邻水深约2500米的中沙海槽。
也就是说，南海才符合"堡垒海域"的要求。事实上，在本次潜射洲际导弹试射前，中国宣布了渤海和南海北部两片禁入区。一般认为导弹是从渤海发射的，但日本说未发现导弹飞越日本上空，也没有消息可以证实导弹从南海北部发射。NORAD对此也一声不吭。
同时有两片禁航区耐人寻味。有可能中国海军有两艘战略核潜艇同时准备好，到时候根据需要再决定哪一艘具体执行发射。如果属实，实战意义更大。这不仅意味着更加真实的实战演习，而且意味着广域、可靠的对潜指挥控制能力。
问题是，南海离"目标地区"更远。三亚到西雅图直线距离超过11000公里，到纽约大约13500公里，到休斯敦超过14000公里。换句话说，以三亚为参照，从南海发射，导弹需要的射程超过巨浪3"标称射程"的10000公里。当然，也有说法巨浪3达到12000公里的，依然只是勉强够用，需要14000公里才能从南海覆盖美国全境。
当然，潜射洲际导弹的射程随弹头重量而异。美国"三叉戟D5"携带全重弹头时，射程为7400公里；携带减重弹头时，射程可增加到12000公里。外媒声称巨浪3可在全重的多弹头和减重的单弹头之间按照实战需要更换，巨浪3的10000-12000公里是全重弹头还是减重弹头，就留有想象空间了。
真正理想的是战略核潜艇能突出第一岛链，进入太平洋游弋。在中国舰队进入西太平洋常态化的现在，这不是梦。但做到什么程度，当然是保密的。
网传有通报显示，渤海地区有演习禁入区域
提前一天通知？没这个情份
回到从渤海发射的问题，最大的可能性未必是验证"堡垒海域"概念，只是把渤海当作水下导弹发射试验中心而已，而导弹飞行路线和弹着区也需要最大限度避开沿途各国，减少飞越，没必要过度刺激各国。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对中国潜射洲际导弹嘟嘟囔囔，这不奇怪。日本政府也不甘寂寞，宣称在收到中国通知后，曾强烈敦促中国重新考虑这一计划，并"对中国日益频繁的军事活动表示严重关切"。
据报道，中国国防部在导弹发射前约90分钟时向日本驻华大使馆正式通报，但澳大利亚等提前一天就收到完整通报。
中国的"区别对待"很自然。在高市早苗"台湾有事"谬论之后，中日互信降低到最低点。对于导弹试射，提前通知是本份，提前一天则没有这个情份。
为了反对日本军国主义复活，中国加强了所有层次上的行动，从稀土禁运到舰队进出第一岛链，实质性动作一招接一招。导弹试射在卢沟桥事变纪念日前一天，或许也不是偶然的。但潜射洲际导弹本身还真不是针对日本的--日本不够资格，也没有有效的理由反对。洲际导弹在大气层外飞行，谈不上侵犯领空，所以日本根本没有指责中国侵犯领空，只是对中国直接把日本当做空气实在气不愤。不过对于这一点，日本需要习惯起来。
北约秘书长吕特也不甘寂寞，说到中国核潜艇向太平洋试射导弹是在向北约传递信息，北约"不能对中国天真"，还计划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举行会晤，届时可能会谈及中国的导弹试射行动。
欧洲对乌克兰战争很焦虑，乌克兰的"无人机大捷"只是在试图迫使俄罗斯走上谈判桌，但普京不予理睬。欧洲急需压中国出手，迫使俄罗斯停火、撤军。中国对乌克兰战争从来就是止战促谈的原则，但是在尊重俄乌双方利益的基础上，不是拉偏架。吕特拉上日韩澳新也没用，对中国施压更没用。
中国的导弹试射不针对任何国家和地区，欧洲更是与导弹试射飞行方向"背道而驰"。但北约硬要加戏，中国也不怕。三亚到布鲁塞尔的直线距离约9300公里，到挪威北极圈内的特罗姆瑟只有8300公里。除了马德里、里斯本这些超过10000公里，整个欧洲肯定都在巨浪3的射程之内。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表示，不希望所在地区涉及导弹试验。这样的心情并非不能理解，不过他们也要理解中国不希望域外战略打击力量在地区的部署，尤其是针对中国的部署。
就这次具体的导弹试验来说，从来就没有意义不大的导弹试射，尤其是中国这样一贯低调、一鸣惊人的主。这次至少是第一次从作战核潜艇开始的"端到端"巨浪导弹试射，实战意义是怎么说也不过分的。
但也确实没有必要过度渲染，巨浪导弹试射真不是针对任何特定国家和目标。但要是任何特定国家和目标要主动成为针对对象，中国也不是不可以安排。
中国要崛起，而且要的是和平崛起。但世界在和平的宁静中，也需要听到来自中国的巨浪。或许不多久，世界还会听到来自中国的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