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昀】
近日,一场跨越国境的沙尘刷屏全网。
先是蒙古国南部刮起沙尘,在西伯利亚冷高压与蒙古气旋共同影响下,强风裹挟着沙尘一路南下,席卷我国北方地区,多地出现PM10短时重度及以上污染,北京、郑州等城市被灰蒙蒙的尘雾笼罩,空气质量明显下降。
这让我不禁回想起刚刚结束不久的蒙古之行,原来当时看到的蒙古生态困境,并不是遥远的异域故事,它与我们北方的空气与健康紧密相连,甚至直接写在每一次呼吸里。
蒙古包下的贫民窟
去年12月,我踏上了前往蒙古首都乌兰巴托的旅程。这座因《乌兰巴托的夜》被许多国人熟知的城市,如今正深陷生态恶化与城市发展的双重困局。它像一个被迫承受太多重量的容器,把草原退化、人口流动、基础设施缺位以及冬季污染,全都压缩进同一片天空之下。
飞机降落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时,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跑道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轮廓。三小时前,我还在首尔仁川机场,体验着现代都市的精致与高效,干净的候机大厅、便捷的换乘服务,与此刻眼前的景象形成强烈反差。
下机的瞬间,西伯利亚边缘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干燥的空气里充斥着沙尘的气息,像把人直接拽进一片被雪原与荒芜包裹的土地。
走出酒店,乌兰巴托的混沌与污染几乎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天色像被灰纱罩住,空气里夹杂着燃煤的异味。我本来就有鼻炎,很快便感到不适。这里的冬季,空气污染问题长期以来较为突出,口罩早已成为当地居民冬季出行的必备物品。污染的直接原因并不复杂,城郊蒙古包区的居民为抵御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大量燃烧煤炭、木柴等廉价燃料取暖。这些燃料燃烧效率低,排放的颗粒物污染物直接飘散在空气中,在低空沉积,形成冬季常态的灰霾。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这不是偶尔的一口呛,而是一座城市冬天的呼吸方式。

雾蒙蒙的乌兰巴托 作者供图
但更深层的根源,是苏联遗留的高度中心化城市模式。即便苏联解体已过去三十余年,它的影响仍渗透在乌兰巴托的城市规划、社会结构,乃至产业布局之中,也间接埋下了今日困局的伏笔。
当年的规划将全国资源、产业与人口不断虹吸至首都,却未同步配套建设完善的现代基础设施,尤其是集中供暖系统。计划经济褪去后,人口自由迁徙的限制被打破,大量失去牧场或寻求更好生活的牧民涌入乌兰巴托。由于无法接入城市集中供暖,他们只能在城郊搭建简易棚屋,依靠廉价高污染燃料过冬。于是,一种为了生存而污染的方式被结构性锁定。
乌兰巴托上空的污染物不仅危害当地居民健康,也会随着气流跨境传输,与沙尘暴一同成为影响我国北方空气质量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们在我国北方城市看到的灰,有时并不只属于北方城市本身。
被困在时间中的首都
堵车,是乌兰巴托给我的另一重冲击,也是当地居民日常出行的常态。
这里冬季气温常年维持在零下20度左右,出行方式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刺骨寒风中徒步二十多分钟,要么在车里堵上近一小时。即便短距离通勤,也常常被车流困住。最荒诞的是,你明明看见目的地就在前面不远处,却只能被困在车流里一点点挪,像被这座城市的节奏强行按了暂停键。

早高峰尾声的车流依然非常庞大作者供图
这同样是城市规划与现实发展的错位。如今乌兰巴托的核心路网由当年莫斯科的设计机构规划,最初是为五十万左右的计划性工业人口打造,而如今城市人口已经接近两百万。再加上数十万辆机动车的通行压力,老旧路网早已不堪重负。市场经济发展带来的就业岗位与商业资源高度集中在市中心,形成巨大单向通勤车流,但原本的路网缺乏环路与放射线的疏导,也缺少立体交通支撑,拥堵因此成为旧基础设施与新社会动能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很难在短期内缓解。

乌兰巴托的辅路 作者供图
乌兰巴托街头还有一个很具辨识度的景象:左右舵车并行。作为右行国家,这里大量登记的机动车却是右舵车,核心原因是日本二手车进口关税极低,花费约三万元人民币就能买到车况较好的车型。大量性价比高的日本二手车涌入后,逐渐形成了如今的格局。
而左舵车多来自中国、美国、韩国,使用者多为当地富裕阶层与外资从业者。其中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出现,与当地对低污染车型的税收优惠政策有关,既贴合环保需求,也满足部分居民的出行选择。这种并行的混乱背后,折射出城市发展过程中的无序与无奈。

右舵的丰田和左舵的宇通公交并排跑 作者供图
某天我最终放弃打车,裹紧棉衣在冬日寒风中行走二十分钟,沿途经过甘丹寺与苏赫巴托广场。甘丹寺的红墙金顶在尘雾中隐约可见,透着一丝宁静。寺内的香火气息与周边的嘈杂形成对比,藏着蒙古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敬畏。
苏赫巴托广场上的雕像静静矗立,寒风裹着细小沙尘掠过轮廓。广场上的行人大多戴着口罩,行色匆匆,很少有驻足停留的人。这座曾经的政治中心,如今已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成为通勤路上的寻常角落。沿途望去,低矮棚户区错落分布,老旧的赫鲁晓夫楼整齐排列,拥挤主干道上车流缓慢挪动,整座城市被淡淡尘雾笼罩,恍惚间有几分我国东北小城的影子,却又有着独属于乌兰巴托的沉重。

苏赫巴托广场 作者供图
日落时分,冬日的天空早早暗了下来,我登上宰桑纪念碑,站在乌兰巴托的制高点,整座城市尽收眼底,也读懂了这座纪念碑所镌刻的蒙古过往。
这座纪念碑建于苏联时期,环形墙体上的彩色马赛克瓷砖记录着苏蒙关系的历史片段,包括1921年苏联支持蒙古独立、1939年苏蒙军队在边境击败日本关东军,也记录着前苏联太空飞行等重大时刻。它最初是为纪念二战中牺牲的苏蒙战士而建,是那个时代的鲜明印记。然而当我俯瞰脚下的烟尘、拥堵与棚户区,突然意识到历史并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城市结构里。

宰桑纪念碑 作者供图


充满苏式美学的纪念碑 作者供图
草雪原上的生态灾难
旅行结束后,我乘坐火车离开乌兰巴托,前往俄罗斯。随着火车驶出市区,窗外从拥挤城区逐渐过渡到一望无际的雪原。冬日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白光,辽阔天地透着刺骨的荒芜与寂静。
沿途的车站十分简陋,大多是几栋低矮平房和一块站牌,周边散落着几户人家,勉强算作村庄,几乎看不到成型的乡镇配套设施。这一幕直观展现了蒙古城市发展的极度不均衡:乌兰巴托几乎是全国唯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城市,聚集了大部分人口、产业与资源,而其余地区多停留在村镇规模,缺乏产业支撑和基础设施,难以承载人口长期居住与发展的需求。

乌兰巴托看上去是非常现代化的城市 作者供图

火车开出乌兰巴托后停靠的车站 作者供图

一个"大型"车站 作者供图

途中停靠的车站 作者供图

一望无际的雪原 作者供图
雪原之下,还隐藏着生态恶化的真相。这片土地曾是翠绿的草原,是牧民赖以生存的家园,却因长期过度放牧、缺乏科学规划,逐渐退化与沙化。冬季积雪只是暂时掩盖了荒漠化的痕迹,待到春季融雪,裸露的沙化土地便会成为沙尘的重要来源。
与此同时,生态恶化导致大量牧民失去牧场,被迫涌入乌兰巴托寻求出路,成为城市流民。这又进一步加剧城市人口过载,催生拥堵、污染、棚户区扩张等一系列乱象。城市困境与草原退化相互推搡,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
蒙古政府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尝试推动草原生态保护、补贴牧民转型、完善城市基础设施等措施,但受限于现实条件,短期内难以见到明显的成效。
核心的难点主要有三点:
第一,蒙古国经济基础薄弱,产业结构单一,全国经济主要依赖畜牧业与矿产出口,财政能力有限,难以持续投入生态修复、城市基础设施改造与转型补贴。
第二,牧民转型难度大,长期依赖放牧为生,缺乏其他领域劳动技能,对传统养殖模式依赖性强,难以快速适应现代农业或城市就业。
第三,历史遗留格局难以打破,乌兰巴托聚集了就业、教育、医疗资源,其他地区发展基础薄弱,再加上政党轮替导致的政策连续性不足,破解困局更显艰难。

Made In USSR(苏联制造)的火车依旧在蒙古铁路上撒欢 作者供图
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雪原依旧无边无际,寒风拍打着车窗,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渐渐明白,乌兰巴托的困境,从来不是一座城市的孤立问题,而是蒙古整个国家生态、人口与城市发展失衡的集中体现。
这场困局没有捷径可走,既需要直面历史遗留的问题,正视自身发展的短板,也需要长期的资金投入、技术支持和政策引导,更需要牧民生活方式的转型与生态环境的逐步修复。那场初到乌兰巴托时遇到的堵车,不过是这座城市被历史与现实双重裹挟的一个缩影,而这片寂静的雪原,终将见证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变革。
唯有打破恶性循环,实现生态保护与城市发展的良性互动,乌兰巴托才能走出困局,而这片土地上的沙尘,也才能真正减少,守护好中蒙两国共有的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