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威胁"消灭伊朗文明"、打击伊朗核心石油出口港哈尔克岛及多处基础设施后，特朗普于当地时间周二突然宣布，美国将暂停对伊朗实施轰炸及袭击行动，时限为两周。
随后，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公布了通过巴基斯坦向美方提交的10项停战条款的主要内容。与此同时，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证实，伊朗、美国以及双方各自盟友已同意在包括黎巴嫩及其他地区在内的所有地点立即停火，即日起生效。他还邀请伊美双方代表团于10日在伊斯兰堡进一步谈判，以达成解决所有争端的最终协议。
回顾这场已持续一月有余的战事，可以明显感受到，美国逐渐丧失了对战事节奏的主导权，而伊朗则凭借多次顽强反击，使战争天平逐步向自身倾斜。
本轮美以与伊朗之间的战事将对海湾国家的发展格局产生怎样的深远影响？针对上述核心议题，观察者网与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展开对话，请他为读者带来深度解读。
【对话/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伊朗对美国、以色列的反击，致使阿联酋、巴林、沙特等国境内的美军基地及关键基础设施遭导弹袭击，并引发了金融市场动荡。回顾这一个多月，您如何定性当前冲突对海湾地区的整体冲击烈度？当前边打边谈的态势，对海湾国家意味着什么？
金良祥：美以伊战事对海湾地区的冲击不仅体现在安全方面，更体现在经济方面。其所造成的影响将是历史性的，很可能也是短期内难以修复的。
在一个多月的战争中，海湾国家虽非矛盾主要方，却沦为主要战场之一。这些国家遭受的打击主要有三类：一是伊朗方面对美国在这些国家的军事基地和美国的资产所进行的蓄意打击；二是海湾国家拦截伊朗导弹过程中产生的碎片打击所造成的误伤；三是以色列方面打击海湾国家设施，并将其嫁祸于伊朗，以挑拨和刺激海湾国家加入美以对伊朗的战争。
当地时间4月7日凌晨，美国资本参与的沙特阿拉伯东北部朱拜勒工业区发生爆炸。
海湾国家的安全模式被证明是虚幻的。安全方面，海湾国家长期寻求美国的安全保护，以免遭受地区大国的威胁，但此次冲突表明，美国更多是利用海湾境内军事基地，谋求自身政治与战略意图，而不是保护海湾国家。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非但没有为它们提供安全保护，反而成为其被伊朗打击的原因。当遭受伊朗打击时，美国首先保护的是自己和以色列，而不是海湾国家。其依赖美国安全保护的底层逻辑在实践中被彻底否定。
毫无疑问，海湾国家所遭到的经济损失极为巨大。不仅美国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而且海湾国家的重要基础设施如机场、港口、油气田也成了打击的目标。其赖以获得经济收入和民生保障的霍尔木兹海峡也被封锁。其损失主要体现在四方面：
一是因为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海湾国家赖以获得财政收入的油气资源出口被强行中断，其经济和财政状况将面临极为严峻的局面；二是由于油气出口受阻，其油气田不得不关闭，未来产能恢复耗时漫长，甚至难以完全恢复，其在全球油气市场格局中的地位将遭受严重打击；三是其航空和航运业因为战争而被迫减少或停止，导致其正常的商务活动被迫暂停；四是因为其长期繁荣的安全底层逻辑被粉碎，外资和人才的信心受到打击，可能会出现大规模外流的情况。
观察者网：战前，海湾国家曾经表示过不会向美国开放领空用于袭击伊朗，但是我们看到在战争之初，海合会国家还是对美国开放了轰炸伊朗的空域，并且开放了包括苏丹王子基地在内的一系列基地。近期，随着伊朗反击造成严重损失后，海湾国家开始在安理会试图发起谴责伊朗的决议，但是遭到中俄法等国否决。同时有消息传出部分国家要求美军进一步加大力度打击伊朗。您认为这一系列立场变化的核心动因是什么？
金良祥：战前海湾国家多次明确反对美以对伊动武，也明确表示反对美国利用其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对伊朗实施军事行动。原因很简单，海湾国家能够明确预判，一旦美以对伊朗实施军事行动，其难以避免美国利用其在海湾国家军事基地，也难以避免伊朗会对海湾国家实施报复。
考虑到伊朗与以色列距离更远，对其实施打击需要成本更高的中远程导弹，且打击效果不佳，而伊朗距离海湾国家更近，对其实施打击仅需要成本更低的短程导弹和无人机，且打击效果更佳，海湾国家更有可能成为伊朗报复的目标。
客观而言，海湾国家在美国这样的霸权国家面前是没有话语权的，其同意还是不同意美国利用其军事基地，意义都不大。而在战争爆发之后，海湾国家明确表示同意美国使用其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主要还是因为战争已经爆发，而且其遭到了伊朗的打击。当然，在伊朗已经并可能增加对海湾国家打击力度的情况下，海湾国家也希望美国能够尽可能地削弱伊朗的军事实力。
中俄法对海湾国家遭受伊朗打击是持同情态度的，并且不同程度地反对伊朗打击海湾国家。海湾国家近期试图在联合国安理会提出谴责伊朗的决议，但遭到中俄法三国的否决，主要是因为该决议草案包含使用军事手段升级冲突的内容，中俄法主张尽快实现停火止战，并尽快通过外交和谈判的方式解决争端。
观察者网：在停战之前，我们关注到了海湾国家的一些态度变化，或者可以说是"内部明显分化"。卡塔尔、阿曼、科威特更急于止战，阿联酋、沙特、巴林则更强调必须削弱伊朗后续威胁能力。您怎么概括这种分化？例如阿联酋，曾表态准备协助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成为首个明确介入战事的海湾国家，这体现了海湾各国什么样的安全逻辑和国家利益区别？
金良祥：总体而言，在伊朗对海合会国家实施军事打击之后，海合会国家更加团结了，而在此之前，沙特和阿联酋在也门和苏丹问题上的分歧和争端一度导致双方剑拔弩张。但另一方面，海合会六国在对待伊朗的问题上又出现了分歧，可以简单地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前者主要包括沙特、阿联酋和巴林，后者包括阿曼、卡塔尔和科威特。
主战派之所以主战，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因为这些国家遭到的伊朗打击更多，特别是阿联酋和巴林境内多处油气设施和美国高科技企业遭到了伊朗的猛烈打击；二是因为这三国与伊朗的矛盾和敌意更深。沙特和伊朗为争夺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长期龃龉不断，双方在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巴林以及也门等多条战线上曾经长期角力。
3月18日晚，沙特首都利雅得南部地区遇袭现场升起浓烟。 图源：新华社
2023年中国斡旋沙特和伊朗恢复外交关系，但双方的和解一直处于"冷和解"的水平。阿联酋参加了由美国主导的"亚伯拉罕协议"，与以色列建立了外交关系，与以色列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情报合作，与伊朗在大、小通布岛和阿布穆萨岛上还有领土争议。巴林有美国的第五舰队，主要是针对伊朗的，也参加了"亚伯拉罕协议"，与以色列建立了外交关系。
主和派之所以主和，也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阿曼、卡塔尔和科威特相对来说实施比较温和的外交政策。阿曼主张包容性的外交政策，卡塔尔在2017年沙卡断交危机中得到了伊朗的援助，阿曼和卡塔尔还曾经多次为美伊间接谈判提供了渠道。科威特在20世纪90年代初曾经因为一度过于高调而几乎遭到了灭国之灾，海湾危机之后，科威特吸取教训在外交上保持低调的风格。
二是因为这些国家自身体量比较小，脆弱性更明显，更愿意通过息事宁人的方式度过危机。它们认为，伊朗是邻居，明天美国可能撤出，但伊朗不会，它们不能与一个可能报复的邻居结下世仇。
观察者网：霍尔木兹海峡被封也已有一个多月时间。可能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伊朗在战争期间正在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海峡通行费制度，甚至美国方面已经允许伊朗和阿曼在停火期间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您如何评价这套制度？这一制度对美国霸权的冲击有多大？
金良祥：霍尔木兹海峡是重要的能源运输通道，也是波斯湾沿岸各国的主要对外贸易通道。美以伊战事爆发后，伊朗先是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又声称保持海峡开放，但禁止敌对国家船只通行。近期，伊朗议会通过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管理方案，声称要对海峡实施收费管理。现在美国又允许阿曼和伊朗在停战期间征收通行费。总之，当前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处于一种不正常状态。
这种不正常状态是美以伊战事外溢的体现，也是美以霸权主义政策发展到极端所必然引发的反应的体现。霍尔木兹海峡的正常通行一度为波斯湾南岸国家的繁荣提供了重要条件和基础，而波斯湾北岸的伊朗则因为长期遭到美国极其不合理的制裁而没有享受到繁荣的权利，并长期处于贫困状态，这其实一直是波斯湾安全的一大隐患，因为扼守霍尔木兹海峡咽喉的伊朗难以接受这种现状。
此前，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导致全球四分之一的石油出口中断，不仅造成了能源价格上涨和极其严重的经济后果，而且如果短期内得不到解决，将造成更为严重的供应中断风险。美国是主要产油国，不会面临中断风险，但会面临价格上涨的风险，石油价格上涨将会导致美国通胀压力上升。同时，由于油价上涨和供应中断风险，全球经济将面临巨大困难，不仅会传导到美国，也会传导到世界各国，其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美军在"营救飞行员"行动中遭受重大损失。伊朗外交部表示，美国营救飞行员或是"旨在窃取浓缩铀"的欺骗行动。
伊朗方面在寻求与阿曼共同管理霍尔木兹海峡的国际法依据和惯例，其援引的惯例包括埃及对苏伊士运河和土耳其对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收费做法。尽管伊朗能够找到有利于其自身的国际法依据，但国际社会也能找到很多伊朗没有权力对其进行管辖的国际法依据。霍尔木兹海峡问题最终需要在危机缓解之后尽快通过政治手段予以解决。
观察者网：虽然美国与伊朗方面均宣布将停战两周，但是美国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宣布从中东撤军，部队依旧持续在向中东集结。从能力的角度看，您认为在集结地面作战力量之后，美国能否解决霍尔木兹海峡问题？
金良祥：美国当前在中东地区的军事力量规模远远不能满足打一场地面战争的要求。1991年海湾战争中，美国和多国部队的兵力总数约为66万，2003年伊拉克战争中，美国和"志愿者联盟"的兵力总数约为26万。
当前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兵力总数不足4万，其中包括常规部署在中东各个军事基地的人员约为2万至3万，再加上近期向中东地区的增兵，数量约为1万。伊朗的领土面积是伊拉克的四倍，且扎格罗斯山几乎贯穿伊朗整个波斯湾沿岸，地理条件极为复杂。
就当前的兵力总数而言，美国至多只能在伊朗某个岛屿或者内陆某个地区实施一次特种作战任务。但即使是一次小规模的特种作战任务，美仍将可能面临巨大的安全风险。如果美国登陆哈尔克岛，其数千或者近万名士兵很可能将直接处于伊朗短程导弹或无人机的炮火之下。近期美国虽然成功营救出了F-15E战斗机飞行员，但损失了数架飞机，包括至少2架C-130运输机和数架直升机。
霍尔木兹海峡东西长约160千米，南北宽达97千米，海峡最窄处仅约34千米。伊朗坐拥海峡地理之便利，很容易通过短程导弹、无人机或者水上摩托艇对进入该区域的商船和军舰实施打击。美国曾提出护航方案，但并未将其付诸实施，主要是因为其护航军舰很可能会成为伊朗直接攻击的目标。事实上，即使也门胡塞武装那样的次国家行为体都能阻碍红海航道的通行，何况伊朗是一个有着近9000万人口的地区大国。
观察者网：对海合会来说，这场危机最大的教训是什么？未来它是否会继续依赖美国兜底？霍尔木兹危机会不会倒逼海合会从一个政治协调平台，进一步走向一个更实质性的安全行为体？能否实现海合会与伊朗的最终和解？
金良祥：对于海合会国家来说，这场危机的教训是非常深刻的。
一是自身安全绝不能依赖任何外部力量。数十年来海湾国家在安全方面采取了一种"石油美元换安全"的模式，即海湾国家承诺石油贸易以美元计价结算，并通过购买美国国债和美国先进武器让美元回流美国，换取美国为海湾国家提供安全保护。美国得以实现美元在全球范围内广泛使用，从而确保美元的霸权地位，而海湾国家则能得到美国的安全保障。
尽管上述模式曾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石油美元换安全"模式不断面临挑战。"石油美元换安全"的模式貌似一种公平的交易，但实则双方之间的相互依赖是不对等的。随着当年设计这一机制的美国决策者陆续退出历史舞台，美国只愿意享受石油美元带来的巨大收益，而忘记了需要承担的安全保护责任。
战争期间，海湾美军基地遭到反复轰炸
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期间，2019年沙特石油设施遭受袭击，但美国拒绝为其兑现安全承诺。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美国在没有与海湾国家进行协商的情况下，利用其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对伊朗实施军事行动，导致海湾国家反而因为美国的行为而付出了沉重的安全代价。对此，海湾国家完全处于无能为力的地位。
也许对于海湾国家来说，其选择将自己的安全寄托于某一个外部大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而将安全寄托于一个只讲"本国优先"、极端自利的国家手中则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二是安全需要通过合作的方式实现。海湾国家寻求美国安全保护本身也是一种传统的老旧的联盟的思维模式。海合会国家将对美安全依附与结盟视作自保手段，但其结果则是自己沦为美国遏制伊朗的工具。海合会国家在寻求自身安全的同时，却使得波斯湾北岸的伊朗处于一种困境之中。当前伊朗的强硬激进反应固然是美国长期打压伊朗的结果，但海合会国家作为美国联盟体系中的成员之一恐怕也难辞其咎。
尽管沙特接受了中国2023年的斡旋，与伊朗恢复了外交关系，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海湾国家是与伊朗对抗关系主要动力之一。美国在海湾国家的诸多军事基地很多都是海湾国家自己邀请进来的，其目的则是遏制伊朗。试想，波斯湾北岸的伊朗怎么想呢？
当前海合会国家在多次接受教训之后正在反思其未来维护安全的模式和途径。笔者认为，无论其如何探索，海湾国家的安全可能最终不得不构建一种基于战略自主和合作的安全模式。也即海合会通过自身整合构建区域安全一体化机制，并加强与伊朗、土耳其和埃及等国的安全合作，即"海合会+"的模式。只有在真正坚持"共同、综合、合作和可持续"原则的情况下，海湾国家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安全，才能真正重新确立其安全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