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成兴:没有“全球北方”,世界还能发展吗?

2025-08-31 10:00  观察者网

8月23日,以"重塑现代化:中国与全球南方"为主题的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第十二届国际会议在广州五山校区召开。此次会议邀请到来自中国、美国、英国、新加坡、印尼、泰国等国家的知名学者,通过跨领域、跨区域、跨文化的深入对话,就关系全球南方国家未来发展的多个议题进行了深入研讨。

会议期间,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李嘉诚经济学教授柯成兴(Danny Quah)发表题为"没有'全球北方',世界还能发展吗?"的演讲,倡导构建一个不强制任何国家参与、具有适应性的多边主义新体系,并以"供应端冲击"和"需求端冲击"为例,提出通过自愿联盟和规则重构实现"无恶意合作",使国际秩序在即便缺乏大国共识的情况下仍能有效运作。

观察者网获权整理发布柯成兴教授的演讲稿,经主办方审阅发布。

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李嘉诚经济学教授柯成兴发表演讲 图自: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

柯成兴:

谢谢主办方的邀请,让我有机会能够参与此次国际会议,和大家探讨重要的议题。我想讲的主题是,对于世界尤其是全球南方而言,发展与合作具有怎样的意义?如果没有了"敌人",如果没有全球北方这样的"竞争对手",全球南方谋求发展、进步还有什么意义?

在讲南北划分的时候,如果真的没有全球北方,这个划分也就不复存在了。当我们讨论这个重要话题时,很自然地会回到二元制的划分,要么是0,要么是1;要么是合作,要么是混乱;或者要么是北方,要么是南方;国家间要么相互合作,要么相互冲突。或者说,世界是继续走多边主义还是陷入混乱,国际秩序要么继续被美国主导,还是被中国主导?这种二元制的、0或1、是或否的思维模式,是一种自然的反应。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想给大家的建议是,我们应当摆脱这种二元制的思维,而是把它想象成在这两者之间,也可以找到有效的、切实可行的一种模式,并不是是或否。我的观点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有效运作的国际体系,但不见得一定要有美国。如果美国想加入,我们当然欢迎,但它不是必要的;如果中国想加入新的国际体系,当然很棒,我们也欢迎中国。也就是说,我们不会强迫任何国家做任何事情。我把它描述成寻求或者探索道路的多边主义体系,我们在摸着石头过河,一点一点地探索道路的走向。

如果美国还是一个特别牛气哄哄的、不愿意合作的态度,没关系,美国可以保持这样的态度,我们仍然会推进目前基于友好关系的合作,无论是所谓的南北合作还是东西合作。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所谓"-1"的国际体系,这个"-1"可以是指任何国家,这个体系减掉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有效运行。

全球经济增长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如果说世界上悬而未决的、不能解决的问题一直积累下去,问题就会越来越多,这个世界就不可能往前走。所以我们一定不能抱有幻想,认为很多问题可以不用管。

多边主义确实是自由的,但并不代表它一定会从1走向0,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多边主义变得具有适应性,让它能够适应变化。现在我们所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国际体系当中的所谓"中国冲击"(China Shock)。在美国,所谓的"中国冲击"是,比如说价格便宜的中国产品,使美国的制造业与商品无法与之竞争,导致美国人失业。但它不是中国的错误,中国就是在做它应该做的事情。

有"中国冲击",也有所谓的"美国冲击",这两个冲击确实是构建多边主义的两大影响力量。所谓的"中国冲击"可以看作是供应端的冲击,因为中国供应了许许多多的产品和商品进入到全球市场。而"美国冲击"可以看作是一个需求端的冲击,因为它在限制他国的商品进入到自己的市场,带来这种需求端的冲击。

所以我们看到一个是供应端的冲击,一个是需求端的冲击,这只是其中部分的原因,不是所有的原因,但也是目前的多极格局尚未成型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中美之间的竞争,他们在地缘政治层面的竞争关系还有经济上的张力或者说紧张,而是现在这个多极格局尚未成型。

所以,我想提出的是关于如何构建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它是在现有的、旧的世界秩序上"减一"的一种新国际秩序。首先,哪怕国家间彼此很生气,也能够实现合作。我们看到美国对中国很生气,但其实美国对哪个国家不生气?它对新加坡也很生气、很不满意。这种情况下,我们好像不太能够跟美国真正实现合作,也默认只有在国与国之间关系好了的情况下才能合作。

我们很难想象在接下来十年的任何一个时间节点上,国家和国家之间真的所谓"充满爱",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不是一定需要在国与国之间关系极度友好的前提下才能合作,我们还是可以基于"无恶意"来寻求合作,只要大家不要有强烈的恶意,不一定彼此那么友好、彼此爱对方才能合作。

接下来我想给大家描绘一下如何持续推动世界和平发展和繁荣,即便国与国之间可能存在不愉快,即便现在这个多极化格局尚未成型,我们仍然可以创造一个行之有效的国际体制,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寻求合作。怎么办?

第一就是发展,如果存在太多悬而未决的问题,是不可能持续发展的,这几乎是一个常识。我在发展经济,做很多的制造、生产很多产品,但是我卖不出去,我也不管它,就让产品存在仓库里,这是不可能实现长期持续发展和经济增长的。

同样,过去60年来,许多国家和地区也都在寻求发展的路径,世界银行也好,联合国的开发计划署也好,都在积极推进全球经济的发展。我们看到的结果是,比如说,可能非洲的一个偏远小山村现在也能够获得可及的医疗服务,过去没有接受过教育的非洲劳动力,现在也有机会接受一些技能教育,能够提升自己的素养,这些其实是经济发展的好处。

因为我的经济发展了,我的基础设施能够提升,交通能够便捷、教育能够可及、医疗能够可及,所以在过去的这60年,我们不断地通过发展供应端,促进经济的增长,是带来了好处,也就是着重于等式的左边,就是供应端。因为过去的物资是稀缺的,所以我们通过分工、通过国际化增加供应。

为什么它行之有效?因为有全球北方,这些发达国家有需求。所以生产国不用担心自己的产品卖不出去,我可以不断地做基建,不断提高产能,因为我有全球北方作为需求端来消化供应端的产品。比如,新加坡也在谋求这样的经济增长和发展。另外一个类似的国家就是中国,中国在过去40年以超大规模提升产能,建了很多工厂,我们也知道中国是世界工厂,广东是制造大省。

所以像中国、新加坡这样的国家,还有很多其他类似的所谓南方国家,在扩张产能、新建供应链的时候是没有太多隐忧的,因为不用太担心需求端出问题,这是过去几十年世界的发展。

而现在,需求不及过去了,多边主义也是一个新现象,我们所指的多边主义就是一个公平的场所,能够通过外交手段以及对于合作的承诺,来实现发展。

金砖国家名义GDP及占世界比例 世界银行、人大重阳(制图)

但今天的世界和过去不同了,美国和过去不同了。例如,当美国再看到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的产能和制造能力时,这对美国来说已经不再是一种高质量、低成本产品的来源了。他们眼中看到的,海啸般的产品不断涌向世界各地。所以美国的担心是,过去这么多年来对我们非常成功的发展策略,会不会带来相反的结果?它带来了"中国冲击",这其实是指很多跟中国一样快速发展的国家,美国会说,你们这些国家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把我们的产业空心化,使我们的城镇都空无一人,损害了我们的中产阶级。这一点我是理解美国的,比如说,作为你自己的国家,看到你自己的人民没有足够的工作机会,你肯定想保护本国人民。

但是美国的问题就不仅涉及美国、中国,还涉及这个系统中的所有国家,我们必须不断有工作才行,而过去的体系已经不奏效了。因为它带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结果。过去,我们没有想到生产制造能力的提升会给别国带来威胁,我们过去认为,给别国提供价格便宜、质量好的产品其实是一件好事。但是这种多边主义的年代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我们在讲中国、美国的时候,其实我所指的并非真正的中国和美国,而是代表两类国家。感受到"中国冲击"的不仅仅是美国,还有许多东南亚国家,比如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他们都在讲中国廉价产品带来的海啸效应,给他们的产业带来巨大冲击。所有这些国家在这方面其实都赞同美国的观点。但大家都会把气撒在美国头上,因为美国把我们都当成是一样的国家,它的很多政策是针对我们所有国家的。

对此,我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系统,这个新的系统将会重新校准、重新达成平衡,避免过去的不良现象。我们必须在新的系统中引入真正愿意遵守规则的参与者。这是一个多边主义的系统,是一个公共的平台,我们要去处理各自的过剩产能,要去评估各自的市场竞争,可能要把你的劳动力重新做一个分配,比如把一些夕阳产业的相关从业群体转移到另外的产业之中。我们要自己去解决这些问题,这其实也是一个自由贸易与开放交流的重要平台。

很多国家还是相信这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案。我们不能说每次有行业碰到了问题,或是受到外来的竞争和冲击,就要向政府抱怨。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如果我们依然相信开放贸易以及自由市场,就要形成自己的联盟,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

首先我们要保持非常开放的心态,美国会不会容忍这个系统?我们依然相信公平竞争、公平贸易、自由贸易,我想这是有可能的。为什么我相信这样一个新的多边系统能够建立?这是一个自愿的联盟,不仅仅由全球南方国家构成,只要有意愿,只要愿意遵守相关规则,所有国家都可以加入。

今天早上杰弗里·萨克斯教授说到,他觉得这不太可能实现。我认为有三个理由:第一,美国现在认为没有贸易是"公平的"。那我们不跟美国交易就是情理之中,其他国家彼此之间进行贸易。

第二个理由当然是美国对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心生不满,特朗普上台后撕毁了加入TPP的协议,日本和其他国家构成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两者之间唯一的差异就是缺少了美国,而美国并没有对CPTPP说不好的话,它只是说,你们自己玩吧。

第三个原因在于,世界贸易组织(WTO)中已经建立了一个类似的机制。WTO中有一个《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机制,由于美国拒绝向WTO上诉机构指派法官人选,导致WTO的仲裁机制裹足不前,无法解决争议。但是三年前,16个WTO成员国自己另外组建了一个仲裁解决机制,就是MPIA。主要专注于争端的解决,他们说,如果你还想按照WTO的规则来进行贸易,如果出现了争议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些争议。

换句话说,我们的确有可能建立一个类WTO的简易体系,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全世界的其他体系也可以组建相对简易的平台,我们需要有规则,我们需要人们愿意遵循这些规则。如果你们愿意遵循这些规则,我们就敞开欢迎的大门,通过这种方式来共同创建一个全球层面的简易的新平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