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郊外的山坳里，一块褐布紧紧包裹的白色轮廓静静等着2月2日的日落。
一切并不按时间顺序展开。去年夏末，金宝山接到一份用韩语、中文、英文混排的委托书，尺寸、重量、台阶数全写得死死的，施工方只被允许带走数控机床与激光测距仪，其余人等不得靠近。
委托书里只有一个硬性指标：台阶九级，必须蜿蜒成"S"形。
工头以为是风水讲究，后来才知道，韩语数字"9"和"具"同音，而"S"既是亡人的昵称，也像一段心电图的末端--平直又决绝。
制作用的大理石来自意大利卡拉拉矿区，出厂时每块板材含钙率被记录到小数点后三位，因为低杂质才能保证雨淋后不泛黄。具俊晔宁可多付20%的运费，也要挑最白的料，他说"她怕灰"。
雕刻车间被钢板全封，12个工人昼夜倒班。激光扫描仪把模型切成0。1毫米厚的切片，再交给五轴机床粗铣，最后由两名老匠人用手工锉刀收边。整整47天，没有一条视频流出。
成本被估算在台币一千三百万，足够在市区买套小公寓。
但那条石凳只花了一万多，不锈钢框架上覆了同批大理石，为的是颜色一致。凳面离地43厘米，刚好符合成年男性坐姿膝盖角度的舒适值，距离主碑一米，一伸手就能摸到冰凉。
颁布施工禁令的人，曾是夜店里最会调BPM的DJ。现在他每天骑1600瓦的小电驴来回，不用助理、不戴耳机，后座大多是鲜花或者一袋砂纸。电驴电池在山路上勉强能撑35公里，他干脆自带充电器，雨棚下插座被他占成了私人车位。
有人在路口蹲拍，镜头里瘦削的肩膀撑不住西装，风一吹，衣摆空荡得像没进食的帆布袋。体脂率从18%掉到11%，健身房教练说这种下降速度只有长跑运动员才会出现。
然而300多天，他没接任何商业通告。零代言、零演出、零直播。
坊间倒是传出他要买墓园附近房子的消息。金宝山山脚只有三栋电梯楼，均价比市区低一半，交易很快办妥，据说签字那天他只提了一个要求：窗子要能望见那块山坡。
台北冬雨绵长，褐布被雨丝打出深浅斑驳，好奇的游客隔几米拿手机狂拍，却不敢走近。因为近处站着十座袖珍石像，1比4的比例，没有五官，只保留肩颈线条，像极了声音被切掉的合唱团。
设计师解释，那十座对应她最爱的十首日文歌名，歌是热闹的，石像却沉默，形成反差。至于传言中的99颗珍珠，他没采用，"生前她珠宝太多，死后该简单些"。
台阶顶部预留了一块15×15厘米的凹槽，没有标注用途。懂行的人猜这是骨灰盒的定位框；也有人认定放的将是两枚戒指。具俊晔始终不答，只说"留给将来"。
他常在傍晚出现。帽子压得很低，蹲下先擦干台阶积水，再把花束分成三小扎，插进凹槽背后的小孔。插孔直径8毫米，数量九个，连这里都呼应了他的姓。
痛哭的场景从未被拍到。更多时候他挪到石凳，点根烟，烟灰掉在裤脚也不弹。有人听见他自言自语韩语单词，似乎在背歌单顺序，声音轻得像收音机没对准频道。
质疑声逐渐消散，不是因为公众被他感动，而是数据让嘲讽者无话可说。
流量时代，零曝光几乎等于自杀；可他硬是把社交账号停在去年2月。他说记忆是模拟信号，频繁复制会失真。工程完工那天，他会再发一条，用韩语写"完"。
帷幕即将拉开。无论雕像像不像她，真正的影像早被留在一个人的视网膜化学层，可逆光之下，外人什么也看不到。
也许纪念物并不是为了逝者，而是给留下来的人一张长期居留证--让他有理由继续守在那里，并且拒绝所有善意的"走出来"。
2月2日之后，台阶仍是九级，石凳仍是一米，却多了一缕不会散去的余温。有人上山，可能只想拍网红打卡点；有人上山，看见黑西装背影，会突然放下手机--他们终于相信，巨大的爱不吵不闹，只是日复一日坐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