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给自己办葬礼上演残酷“生死课”:给家人发遗书,邀请儿女参加(2)

2022-11-07 13:36  今日头条

给他处理之后疼痛明显缓解,行动也自由多了。我问他,是不是好多了?他说,路大夫你知道吗?切断过往、接受现状的痛苦,远远大于身体里边儿的疼痛。他不到50岁,是88年的东北某省高考状元,毕业之后在一个非常大的跨国公司一直做到亚洲大区的领导,经常半个半球飞,患病之后却步履维艰。

他让我意识到生命尽头的患者在躯体疼痛之外,还有如此多无法排解的痛苦,涉及到心理、社会等更深层的问题,后来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长。

疼痛科病房里的日常。讲述者供图

有些身体疼痛完全来自于生活中负面的遭遇。曾经有一个47岁的石家庄的女士来看病,她的盆底会阴区疼了六年,那是很隐私的部位,吃了很多药都没有效果。

我问她,发病之初有没有不愉快的事,现在想起来依然放不下的?她才回忆起来,最初因为隐私部位不舒服被诊断为淋病,她满腹狐疑,这是什么病?大夫带点歧视地问,你得什么病得问自己,干了啥你不知道吗?不然就问问你的爱人。她很难受,回去翻爱人的包,发现他已经治疗半年了。两人吵了半年无法忍受,就离婚了,疼痛从此就伴随着她。

其实患者对痛苦的倾诉欲望是很强的,就看医生愿不愿意听。有些大夫看病的过程很匆忙,三五分钟,有时候两分钟,"哪儿不好?多长时间?吃过什么药?"很多话还没说(就结束了)。

我还接诊过一位从黑龙江来的女士,因为腹部疼痛,发现了胰腺肿瘤。在女儿北京的出租屋里,她支开女儿和丈夫,割了腕动脉,为了不污染孩子租的房子,还把手对准了下水道。(好在)没能成功,及时被发现。当时我问她,自杀是因为得了癌症感到绝望吗?她说是因为太疼了,一分钟都坚持不下去。

你会发现疼痛和(生命的)希望相关,一个人罹患疼痛的程度越深、时间越长,希望就越低,即便接受死亡,也无法接受疼痛。

这样的情况在安宁病房也不少见,有病人刚来的时候,疼到想安乐死,止疼之后就没有这样的念头了,他说,谁不想多看世界两眼呢?所以我们在保证生命质量的基础上,尽量延长生命的时长。

我记得当年最初在河北的医院,疼痛科只有20张床,有六张专门提供给临终关怀的癌痛患者。即使到现在,能住进安宁病房的患者已经很幸运了,有些根本都不进医院。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去年中国死了1014万人,得到安宁疗护的不到1%。

安宁疗护是刚需,但也有人会觉得,临死这一刻多花一分钱都是人财两空。这都是个人选择。不是说临终必须要住进安宁病房,不需要的人,我们也应当允许他以他的方式告别世界。并非每一片树叶都要埋进土里边化成泥,它在水上腐化也可以。

第三课:告别

在我们的安宁病房,有一张长长的壁画,叫"生命长河"。我们在壁画上写上了所有去世病人的名字,现在已经三百多个了,像是一条光环落入浩瀚的蓝色背景中。四月份去世的一个患者女儿告诉我们,"这是我在北京见过最浪漫的地方"。

在父亲病重后,她一直在监护室、急诊科忙碌,生活里各种仓促不安,一团杂乱。某天无意中发现了这幅画,她靠近看见了上面的名字,瞬间就理解了。父亲离世之后,她也亲手把父亲的名字写入了"生命之河"。她说,"今晚我将你的名字写入这片星河,他日的星光便是你回应我思念的闪烁",很有人情味吧?

做安宁疗护,对生命的认知是不断深入的。你会发现疼痛不光是患者个人的,也是家庭的。有家属对父母的依恋感情很深,有预期性哀伤而走不出来。后来我们也改变了态度,不需要他走出来,而是给爱一个去处。

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因为妈妈罹患肿瘤末期找到我。她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不敢进来,觉得妈妈还在的时候来咨询生死问题,好像把妈妈的"死"(做实)了一样。妈妈带着她,在湖南一个相对偏远的地区长大,她无法接受没有母亲的生活。

我告诉她,一定要学会妈妈的一道拿手菜--香辣排骨,精确到每一个步骤,从选排骨的中排,到调料包,配菜,烹饪。这道菜就在妈妈去世之后成为了一个抓手,每次想念妈妈的时候,她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去菜市场买一段排骨,各种配料,慢慢地炖调出那个糖色,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和妈妈交流一样。

路桂军参加患者的葬礼。讲述者供图

最好的告别可能是不告而别,但也有人想要好好告别。

一个月前,我们病房一位清华大学的教授邀请来所有的亲友,在清华大学的礼堂准备了一场告别晚会,名叫"假如爱有天意"。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站上舞台,大家不知道的是,大裙摆下挂着两个引流袋。前一秒她还在医院急诊打吗啡,后一秒就穿着红舞鞋,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诉说心声。

就在昨天(按讲述者日期为10月22日),我们问病房一位清华大学的教授,希望能带走什么?她的答案是一双红舞鞋和一件红色大衣。现在的她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肿瘤转移到心脏,抽出700毫升血性积液,她还说,大夫你看,到现在我都是满腔热血。

作为医生,要一直做到的是"视死如生"。一个患者从意识障碍、到弥留之际、再到呼吸心跳骤停,最晚丧失的是听力,可能心电图已经直线了,但或许他还能听见。我们都会坐下来拉住他的手,用告慰性的语言跟患者说话。

我常常觉得对于那些患者家庭来说,(临终关怀医生)像是逝者的一件遗物。在亲人离世的最后一段时间,我是场景之一。他们再次见到我的时候,会睹物思人,有的在街上偶遇还会忍不住想要躲开。

但我也应该还有功能。我遇到过一个妈妈去世的年轻人,叮嘱他,别总吃外卖,上班时间太紧张就换离单位近一点的地方住,他听完很感动,这是他妈妈以前会说的话,"我就知道,妈妈还惦记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