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鲍韶山】
人们往往习惯从意识形态、安全困境或大国博弈的角度去解读当代地缘政治冲突。然而,这些解释常常忽略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因素,那就是现代工业文明赖以生存的能量基础。当我们运用热力经济学(ThermoEconomic)的框架来审视时,围绕伊朗产生的种种紧张局势,就不再像是一系列偶然的政治争端,而更像是不同能量体制之间系统性竞争的体现。
现代经济从根本上说,是能量转换的系统。工业生产、交通网络、农业、数字基础设施乃至军事力量,全都依赖于源源不断的高密度能量流。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全球经济体系始终围绕着碳氢化合物体系运转,石油和天然气在这个体系中一直扮演着高密度能量主导来源的角色。全球金融、贸易和地缘政治的种种制度安排,都是伴随这一能量架构逐步演化而来的。
在这个框架下,国家间的冲突可以被解读为不同的"能量价值实现系统"之间的竞争。这些体制试图稳固并拓展其自我复制的能力。过去几十年间,国际社会对伊朗施加的压力恰恰说明了这一动态过程。

当地时间4月1日,特朗普就美以伊冲突发表全国讲话,宣称对伊朗战事取得"快速、决定性胜利",预测战事还要持续两到三周。 视频截图
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既有碳氢化合物体系所面临的结构性挑战:在其传统的生产中心,能量回报正在递减。这里的关键指标是"能源投资回报率"(EROEI)--即从某种资源中获得的能量,与开采该资源所投入能量之间的比率。在德克萨斯或中东等地,早期的油田能带来极高的EROEI值,有时甚至超过50:1乃至100:1。这种惊人的能量盈余支撑了二十世纪工业化经济体的爆炸式增长。
然而,那些最容易开采的储量大部分已经被消耗殆尽。新产能越来越多地依赖于更复杂、能耗更高的开采技术。在北美,页岩油气开采的扩张虽然有助于维持产量,但这些非常规资源通常意味着EROEI值的显著降低,且产量衰减速度极快。要保持产量稳定,就必须不断地进行钻井作业,并持续投入大量资本。
这种局面导致了一种结构性困境。当一个国家的能源系统维持运转所需的能量成本越来越高时,整个经济体系就会随之经历熵增--具体表现为成本攀升、生产率下降以及金融脆弱性加剧。在这种情况下,占主导地位的能量体制往往会采取两种相辅相成的策略。
第一种是"外部化":通过获取其他地方的更优质能量资源,来弥补国内回报率下滑的缺口。第二种是"封锁":限制潜在竞争对手获取这些资源。从二十世纪初的殖民扩张到冷战时期的战略对抗,历史上的能源地缘政治始终被这两种策略所塑造。
在这一版图上,伊朗占据着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它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常规碳氢化合物储量,包括巨量的石油矿床,以及全球已知最大的天然气田--南帕尔斯大气田。从能量角度来看,这些资源仍然具有相当的吸引力,其开采特性相较于许多新兴碳氢化合物来源,仍然相对有利。
但伊朗的重要性远不止于其能源储量规模。从地理上看,伊朗地处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连接着波斯湾、中亚、南亚和东地中海。在一个更加一体化的欧亚大陆经济体系中,伊朗的能源资源完全可以沿着大陆的基础设施网络,流向亚洲各地的主要工业中心。

3月中旬,在波斯湾迪拜沿岸航行的油轮
事实上,伊朗最近的外交动向恰恰反映了这种可能性。该国正不断加深与新兴欧亚大陆机构的融合,例如加入上海合作组织,并成为了不断扩大的金砖国家组织的一员。这些框架旨在促进欧亚大陆和全球南方国家之间更深入的经济协调,包括建设连接能源生产地与制造业中心的基础设施走廊。
从现有的、以海洋为中心的能源秩序的角度来看,这种潜在的融合构成了一项战略挑战。在过去100年间的大部分时间里,主导全球石油流通的始终是对海上咽喉要道的控制权和海军力量投射的能力。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以及其他关键通道,都成为了碳氢化合物流通体系中的核心节点。
一个充分融入欧亚基础设施网络的伊朗,可能会逐渐改变这种格局,促进那些对海上控制权依赖程度较低的大陆能源流通。因此,国际上对伊朗的持续孤立--通过制裁机制、外交施压以及周期性的军事升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理解为阻止这一格局转变的某种尝试。
热力经济学的视角还可以帮助我们看得更远。现代工业社会的运转远远偏离了热力学平衡状态。它们通过持续输入低熵能量(即能够做功的高品质能量),并将熵输出回环境中,来维持自身的复杂性。对这一流通的扰乱会导致整个体系失去稳定。
一旦这种能量流动受阻或面临不确定性,系统性的熵便会上升。这会表现为经济增长停滞、金融危机、供应链中断以及政治动荡。历史经验已经清晰地揭示了这一点。1973年的石油危机表明,即使是程度相对有限的石油供应中断,其影响也能波及整个全球经济,引发通货膨胀、经济衰退和地缘政治格局的重组。
然而,当今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是在一个更为复杂的背景下展开的:一个从碳氢化合物向以电气化和可再生能源为核心的新型能源系统迈进的长期转型的开端。
这次转型堪称工业文明有史以来所面临的最艰巨的挑战之一。能源转型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替,它们还涉及整个实体基础设施的重建。发电、交通系统、工业流程乃至城市规划,都必须适应新的能量基础。
从历史上看,这样的变革往往需要几十年时间。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从煤炭到石油作为主导工业能源的转变是逐步完成的。当前向太阳能、风能和电气化系统的转型,在技术层面可能会更快一些,但它仍然需要巨额投资和全面的协调。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建设可再生能源系统本身需要大量的碳氢化合物投入。开采制造电池和太阳能电池板所需的矿产、制造复杂的组件、运输材料以及建设基础设施,这些过程都严重依赖化石燃料。从这个意义上说,新兴的能量体系必须利用现有体系提供的能量盈余来建设。
这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碳氢化合物的流动必须保持足够的稳定,以支持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的建设,同时,长期的发展轨迹又必须逐步转向低碳能源。突然的供应中断可能会同时破坏这两个体系的稳定性。
在这种背景下,围绕剩余碳氢化合物资源的地缘政治斗争就具有了额外的意义。它们不仅是对过去--即现行能源系统--的争夺,也是对转型本身的节奏和结构的争夺。

当地时间3月30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威胁伊朗,若无法达成协议,将摧毁伊朗所有发电厂以及石油出口枢纽哈尔克岛
不同的社会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应对这一挑战。一些国家试图尽可能延长碳氢化合物体系的寿命,寻求维持从现有能源系统中获得的战略优势。另一些国家则大力投资于电气化、可再生能源发电以及旨在支撑下一个能源秩序的先进制造业生态系统。
在主要经济体中,中国采取了最为激进的能源多元化和技术准备战略。在碳氢化合物仍能提供必要的能量盈余之际,中国对可再生能源部署、电网基础设施、电动交通和先进制造业的大规模投资,旨在为新的能源系统构筑物质基础。
从热力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努力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负熵准备":即在能量转型时期,为建设维持社会复杂性所需的制度与物质能力而进行的努力。
那些未能做好这种准备的社会,随着其旧有能源系统的退化速度快于新系统的崛起速度,可能会面临熵增的风险。其结果可能是经济停滞、社会分裂和地缘政治的不稳定。
因此,围绕伊朗产生的紧张局势,揭示了一场更广泛的结构性斗争。它们不仅仅是关于核政策、地区影响力或意识形态对立的争端--尽管这些层面的因素确实存在。相反,它们反映了对全球体系能量基础的更深层竞争。
一种能量体系试图维持对剩余高品质碳氢化合物流动的控制,同时维护支撑其数十年的地缘政治架构。与此同时,新的工业力量格局正在形成,旨在建设替代性能源系统,使其能够在不同的热力学条件下维持经济发展。
这些体制之间的转型,很可能将定义二十一世纪的地缘政治形态。能源转型将重塑国家间的权力分配,改变贸易网络,并彻底重塑经济生活的技术基础。
要理解这些动态变化,我们需要超越国际关系的传统词汇,承认政治权力的物质基础。归根结底,全球体系的未来不仅取决于外交手腕或军事能力,还取决于哪些社会能够积累起必要的负熵能力,以稳定下一个能源秩序。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朗的问题不仅仅关乎一个国家或地区竞争。它关乎世界将如何应对当前正在发生的深刻的热力经济学变革--这场变革将决定工业文明能否在旧能源系统开始失效之前,围绕新的能源来源完成自我重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