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薛凯桓】
"对欧盟来说,这是一种屈辱。"
5月19日,欧盟成员国就落实与美国的贸易协议达成一致,这意味着,这份拖延已久的协议,扫清了最后的内部障碍,很快将付诸实施。
尽管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该协议将"加强跨大西洋经济联系,为双方企业和消费者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但正如文章开头所提到的那样,布鲁塞尔的多位欧盟外交官私下承认,这是一份欧盟在巨大压力下被迫接受的协议,其条款对欧盟相当不利,甚至被一些媒体形容为"屈辱性的"。
被"屈辱"条款包裹的贸易安排
这份协议为何让欧盟外交官称其为"屈辱"?根据此前披露的谈判框架,协议的内容包括几个核心问题。
一是汽车关税问题,欧盟承诺在未来3年内,分阶段将美国进口汽车关税从现行的10%降至2.5%,与美国对欧盟汽车征收的2.5%关税"名义对等",但同时接受美国对欧盟汽车出口实施的国别配额限制,欧盟对美汽车及零部件出口上限被锁定在2024年水平的105%,且每年增长幅度不得超过3%。这意味着欧洲汽车制造商将被迫在美国市场上,与美国本土品牌及来自其他地区的竞争对手进行更加不平等的竞争。
二是贸易问题,欧盟同意立即取消对美国30万吨/年非激素处理牛肉的进口禁令,并在5年内将美国转基因大豆、玉米的进口配额扩大40%,同时接受美国"等效性检验"原则,允许符合美国农业部标准的禽肉产品进入欧盟市场。这直接违反了欧洲长期以来引以为傲的食品安全标准和农业保护传统。协议还要求欧盟在化学品、药品、医疗器械等领域的监管标准上向美国看齐,并迫使欧洲放弃部分自主制定标准的能力。
协议还包含一项"非市场条款",要求欧盟在与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进行贸易谈判时,必须考虑美国的"安全关切",这相当于将欧盟的贸易政策自主权部分让渡给了美国。协议规定设立"跨大西洋监管合作理事会",要求欧盟在化学品(REACH 法规)、药品(EMA 审批)、医疗器械等领域的标准制定过程中,必须提前与美国磋商并充分考虑美方意见。对于已生效的欧盟法规,若美国提出异议,理事会拥有启动"合规性审查"的权力,美国由此实质获得了对欧盟监管体系的"一票否决权"。
这毫无疑问是一份极其不利于欧盟的贸易协议。根据欧洲政策研究中心此前的模拟测算,如果这份协议全面实施,欧盟对美国出口的年损失可能高达200亿至300亿欧元,而美国对欧洲的出口则将显著增加,美国对欧盟的贸易优势也会扩大。这就是为什么有欧盟外交官私下称其为"屈辱性协议"。
特朗普的关税大棒与欧盟内部分裂
这份协议不是在平等谈判中达成的,而是欧盟在美国赤裸裸的威胁和内部矛盾下做出的妥协。
就在本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威胁称,如果欧盟在7月4日前未能就相关立法达成妥协,他将对欧洲汽车征收25%的关税。而汽车工业是德国等欧洲核心国家的支柱产业,对美出口每年高达数百亿欧元,一旦被征收惩罚性关税,德国等欧盟核心成员国会面临难以估量的损失。在谈判前夕,美国驻欧盟大使安德鲁·普兹德在政客新闻网(POLITICO)上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再次威胁欧盟,称"特朗普已经受够了",要求欧盟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几百辆准备出口的德国汽车 法新社
在是否接受这份协议的问题上,欧盟成员国分成了两个阵营。以波兰、匈牙利以及波罗的海三国为代表的东欧右翼国家是坚定的"亲美阵营"。这些国家要求欧盟官方接受这份协议。原因是它们与美国有着特殊的联结,美国在东欧地区的军事存在以及共同的地缘政治利益使这些国家往往将政治安全置于经济利益之上。
即使这份贸易协议堪称"耻辱",亲美国家也可以通过与美国的双边合作来对冲这种影响,比如争取更多的美国驻军、增加美国军事装备的采购,或者在其他领域获得华盛顿的政治支持。而对于法国、德国以及南欧国家而言,贸易协议的经济代价是沉重的,这些国家的工业基础和对美贸易的重要性,使它们将承受协议带来的最直接的负面冲击。
东西欧之间的利益分歧在欧盟内部引发了严重的派系斗争。欧盟委员会作为执行机构,试图在各方之间寻求平衡,但成员国之间的裂痕严重影响到了欧盟的决策效率。欧洲议会中的不同政治派别也围绕协议展开了激烈争论,左翼和绿党议员强烈反对向美国屈服,而中右翼和保守派则倾向于接受现实。
可以说,欧盟"又散又弱"的特征在此次事件中展现无遗。"散"体现为成员国之间、欧盟机构之间、政治派别之间的利益斗争和内部撕裂异常严重,"弱"则表现为尽管内部存在巨大分歧,但在美国的压力下,欧盟最终仍旧选择了屈服,不敢也不愿真正忤逆美国的意志。
欧盟担忧被美俄交易边缘化
外部威胁与内部分裂的叠加,足以解释欧盟为何转变态度愿意敲定协议。但在这两个直接原因之外,还有战略层次的焦虑情绪在推动欧盟做出妥协的决定,那就是对美国在俄乌问题上抛开欧洲、与俄罗斯达成深度妥协的担忧。
自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以来,欧盟在制裁俄罗斯、援助乌克兰方面投入了巨大的政治和经济成本。然而,随着特朗普上台和战争进入第四个年头,欧盟越来越担忧美俄达成单独和解的可能性。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对乌克兰政策出现了显著转变,从拜登时期的不惜代价的支持转向了更加实用主义的"交易导向",并寻求与俄罗斯达成某种妥协,以尽快结束这场消耗美国资源的战争。
对于欧盟而言,这种前景无异于一场噩梦。如果美国与俄罗斯单独媾和,欧洲不仅将面临地缘政治上的被边缘化,还可能被迫接受一个对己不利的和平协议。
自战争爆发以来,欧盟切断了与俄罗斯的正式沟通渠道,仅有少数欧盟领导人偶尔尝试私下接洽俄方。如今,随着停火谈判的呼声日益高涨,欧盟愈发担忧自己被美国主导的和谈进程边缘化。据英国《金融时报》5月20日报道,欧盟各国正商议考虑由欧洲中央银行前行长、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或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出面,代表欧盟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开展相关谈判。
在如此重大的地缘政治议题上,欧洲竟然需要请出已经卸任的老一辈政治家来充当代言人,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外长卡拉斯等当前的重量级人物纷纷"隐身",显然,欧盟领导层在国际谈判中缺乏足够的权威和自信。
欧洲人想要达成的,是一种"既要又要"的局面,既需要拉住美国的影响力和实力,又要表现"独立自主"。为此,他们甚至愿意请出德拉吉或默克尔这样的人物出面斡旋,防止欧洲在美俄交易中被彻底边缘化。从这个角度看,那份屈辱的贸易协议可以说是是同一个逻辑下的必然产物,为了维系跨大西洋关系这根"命脉",欧盟甚至愿意主动付出经济上的代价,不惜损害自己的利益。
拜登时代埋下的"西方团结"苦果如果欧洲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立场,而不是只愿秉持大西洋主义的追随逻辑,也许今天欧盟就不会如此被动。但历史没有如果。
欧盟目前的尴尬处境,实际上是其长期以来战略选择的结果。5月17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在爱沙尼亚塔林举行的一场会议上公开表示,和中国、俄罗斯一样,特朗普政府也不喜欢一个团结的欧盟,因为"一个团结的欧盟是华盛顿必须应对的地缘政治力量"。她敦促欧盟成员国不要通过寻求与美国的双边协议来削弱欧盟。她的话可以说是反映了欧盟领导层对现状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并不是理性的、合乎现实的。
卡拉斯将欧盟当前的尴尬现状归结为所谓的"大国霸凌",但追根溯源的话,欧盟目前的困境,与其主动选择拜登政府所推行的"大西洋主义西方团结"政策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
在拜登执政期间,美国高呼"美国回来了",号召盟友共同应对所谓"威权主义的挑战"。欧盟积极响应了这一号召,不仅无条件冻结了中欧投资协定的审议进程,还在涉疆、涉港、涉台等问题上对中国内政指手画脚。在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更是几乎完全切断了与俄罗斯的经济和外交联系,主动将自己置于与俄罗斯对抗的最前沿。

2022年9月26日,"北溪-1"和"北溪-2"天然气管道发生爆炸泄漏。 新华社
在国际事务上,欧盟的表现首鼠两端。在巴以问题上,欧盟一方面口头上宣称支持所谓的"正义",另一方面在实际行动中却始终立场模糊,不敢真正批评以色列的非正义军事行动,也拒绝对巴勒斯坦人民的正当权利给予哪怕舆论上的支持。战略上摇摆不定引发了包括西班牙在内的多个欧盟成员国的不满,也让广大"全球南方"国家对欧洲的所谓"价值观外交"产生了厌恶。欧盟在一系列问题上的错误选择,不仅缩小了自身的外交空间,还加剧了内部的分裂与撕裂。
欧盟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自以为坚定可靠的大西洋主义盟友美国会在特朗普上台后对欧洲的态度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在拜登时代,美国强调"盟友是美国最宝贵的资产";而在特朗普时代,美国奉行"美国优先",将欧盟视为可以随意施压、随意索取的对象。更令欧盟难堪的是,美国与中国、俄罗斯的关系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缓和与妥协。中美之间在高技术领域虽然仍有竞争,但在宏观经济和气候问题上的沟通显著增加,在中美元首会晤后,双边关系更是呈现了新的战略稳定迹象,而美俄之间关于乌克兰停火的接触也在悄然推进。
中美俄三方目前达成的、带有一定巧合性和默契性的平静局面,是欧盟最无法接受的局面。因为这意味着在国际关系上,欧盟正在被边缘化。美国可以同时与中国和俄罗斯进行某种程度的"交易"和妥协,而欧洲却被排除在关键的谈判桌之外。这才是卡拉斯所谓"大国威胁论"的根源所在。
正是在这种危机感的驱动下,欧盟在2025年末至2026年采取了密集的外交行动,多个欧洲国家领导人先后访华,试图修复先前冷淡的中欧关系,与俄罗斯恢复接触的传闻也不断传出。而那份堪称屈辱的欧美贸易协议最终被敲定也是出于同样的逻辑,欧盟的真实目的不是获得经济利益,而是为了不被边缘化,维持自己作为一个所谓"强力且独立"的地缘政治力量的存在和地位。
欧盟为何无法摆脱对美依赖
美欧贸易协议的框架其实早在去年9月便已初步拟定,但欧盟迟迟下不了决心,直到今天才正式敲定。在这段漫长的摇摆期中,欧盟在战略上"东倒西歪",甚至动过借助外部力量制衡美国的念头,却终究还是被迫接受了它。归根结底,欧洲无法摆脱,也不愿且不能摆脱美国的影响力和军事保护,一切的行为,包括与中俄"缓和关系",都是为了维护跨大西洋关系下的一种权宜之计。这是理解欧盟行为的根本出发点。
事实上,相比于孤悬于海外、更有实用主义底色,对跨大西洋关系有时热衷有时冷漠的美国而言,欧盟才是西方阵营中在意识形态方面更为狂热、更为敌视中俄和"全球南方"的那一个。
为了维系这个时灵时不灵的跨大西洋关系,为了维持"西方团结"这个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空心化的政治符号,欧盟甚至愿意落实这份耻辱的美欧贸易协议。这已经足够说明所谓"西方团结"的政治正确在欧盟心目中的分量,因为很难想象欧盟会与其他国家(包括中国和俄罗斯)达成如此"丧权辱国"的妥协。
这也揭示了一个往往隐藏得很深的现实:欧盟实质上高度依赖所谓"西方团结"来展现其"实力强大"。换言之,欧盟的"实力"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借来的实力",是通过与美国绑定、通过站在抽象的"西方阵营"中而获得的。
一旦这种绑定松动,欧盟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就会急剧下降,所谓"强力且独立"的力量一极的形象也就无从谈起。这就是为什么即使特朗普政府对欧洲极不友好、即使美欧贸易协议对欧洲极不公平,欧盟仍然选择忍气吞声,因为在欧盟的战略认知中,跨大西洋关系是不可替代的,西方团结是不可放弃的。欧盟的政治经济安全实际上几乎完全取决于跨大西洋关系是否稳固。美欧关系在欧盟心目中的地位,要比外界通常想象的高出很多。

美国是欧盟最大的出口贸易伙伴,也是欧盟第二大进口伙伴。 欧盟理事会官方网站
甚至可以说,欧盟真的有"战略自主"的意愿吗?或许从一开始,欧盟的策略就是绑紧美国以"狐假虎威"。欧盟在军事和经济、能源上对美国的依赖,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主动推进的结果,而不是被迫接受的。
欧盟的所谓战略自主是一种幻象
美欧贸易协议的最终敲定提醒我们,即使在美国对欧盟持续施压、双方矛盾不断积累的背景下,欧盟仍然将跨大西洋关系置于首位。对跨大西洋关系的重视甚至到了一种可以抛却理性的程度,其外交空间从一开始就远比其口头上宣称的要狭窄得多。
就在这份耻辱性协议刚刚敲定、美欧关系稍显稳定之际,欧盟便迫不及待地调转枪口,开始对中国指手画脚。有报道称,欧委会正抓紧制定一项所谓应对中国"产能过剩"的新贸易工具。讽刺的是,近期美国根本没有施压欧盟对华采取行动或协同制裁,所以用"美国胁迫"完全无法解释欧盟的行为。这恰恰说明大西洋主义和"价值观外交"本就是欧盟内生的信条,其对美依赖早就超越了"胁迫",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主动的东西。
有一名欧盟外交官将欧盟与美国的关系比喻为"一段不幸的婚姻--有时候,你只能努力维系它"。这个比喻确实精准,即使婚姻不幸、即使关系不对等,欧盟仍然不选择"离婚",因为其政治经济和战略已经与跨大西洋关系深度绑定。
欧盟既无法反抗,也无法逃离,同时自己也选择主动拥抱大西洋主义,欧盟的不确定性和意识形态狂热甚至超越了美国。对于这一点,我们应当有充分的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