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思念--
找人做AI影像,但少了妈妈身上朴素的气质
在我的印象中,妈妈是个特别朴素、勤奋、能吃苦的女人,一辈子从来没有停下干活。
她十几岁在砖窑做工,后来跟着朋友去浙江,认识了退伍的父亲,生下我之后,不到两岁就把我带回四川,先后卖菜、开饺子汤圆小店、经营干洗店,最后在泸州公交商场做羊毛衫批发,出事的时候,她在公交商场做了三年生意。
当年公交商场是周边最大的批发地,各个县城的批发商都来进货,店里天天人挤人,跑过来进货,都是用麻布口袋,一袋袋装着走。那时候,交易靠现金,妈妈店里有一个普通抽屉,每天都能装满钱,根据妈妈留下来的账本,我们才知道,正常情况下她一天的流水就能上万。
我妈妈性格内向温柔,待人宽厚,从来没见过她和谁吵过一次架,不会随便跟陌生人深交,但只要认定是朋友,就会掏心掏肺对待。犯罪嫌疑人陈某芬便是母亲倾力帮扶的对象,母亲主动为她提供货源、免费铺货,允许她货物卖出后再结算货款,还借钱接济她。

黄平和妈妈唯一一张合影 受访者提供
我从小几乎没有和妈妈分开过,一岁多跟着她回四川,她做生意稳定后就把我接到身边,我读小学,每天放学都在店里,晚上跟她睡一张床,再忙她都会抽空辅导我写作业。她对我没有宏大的职业期待,只希望我健康长大,好好做人。出事前一个多月,刚好是我十岁生日,她专门在饭店给我摆酒席,那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过生日。
一开始,我年纪小,总觉得妈妈只是出去玩了,过年的时候,才真切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之后的一两年里,我常常在外流浪,睡大桥下、工地水泥管里,饿了随便找点吃的,下雨就躲在管道里。我应该走过了泸州大多数街道,就是那样漫无目的走着,想要找到母亲。
我妈妈当年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只给我留了一张八岁时的合照。我找人用照片做AI复原影像,样貌大体相似,但少了她身上那种朴素的气质。
生活转向--
在大街上走,总想着在路上能偶遇妈妈
妈妈还在时,我性格开朗活泼,成绩很好,还给我提供了殷实的生活,那时候别人零花钱只有一两毛,我随便就能有几十块。妈妈失踪之后,我不仅成了"街上的流浪汉",性格也彻底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什么心事都没再和任何人说。
小学时,我还在泸州,跟着舅舅、大姨、二姨生活,因为我总是不告而别流浪,家人都找不到我。初中时,我被带到爸爸身边,可从父母分开,到母亲消失,我内心十分抵触他,依旧经常离家出走,因为根本没有地域的概念,仍然在大街上走,总想着在路上能偶遇妈妈,这是我寻找妈妈的方式。
成年之后,才是我最痛苦的时刻。小时候不懂难过,不懂分别,长大外出打工、创业处处碰壁,成家生了孩子,看着别人有母亲关心、帮忙照料家事,我心里空落落的,所有委屈和难处只能自己憋着,没人可以倾诉。
我小时候心里其实怨恨父亲,后来自己也成了父亲,慢慢理解了他。这些年,他不仅一直默默支持我追查案子,愿意砸锅卖铁帮我给母亲讨公道,还支持我生活工作中的任何决定,一天打两份工,为我提供更好的生活,我好像重新找回了家的感觉,我们父子之间的隔阂也慢慢化解。
确认母亲遗骸后,家中长辈原本打算将她安葬在四川,父亲却提议带回浙江。他考虑到大姨、二姨都已是六七十岁高龄,几十年后无人照看墓地;而我和孩子长期定居浙江,往后可以常年祭拜、陪伴母亲。最终我们一家人自驾,将母亲骨灰带回浙江安葬,一位七十多岁、身体抱恙的母亲老闺蜜,一路随行送别,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墓地是父亲挑选的,特意修了双人合葬墓,打算自己百年之后与母亲合葬,弥补当年分开的遗憾。下葬前一晚,舅舅陪我通宵守灵,两人哭了一整夜。舅舅没读过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当年是母亲带着他一起做生意,母亲出事之后他拼尽全力四处寻找,二十八年没能找到人,心中满是愧疚。

黄平讲到母亲在楼顶被风吹日晒28年哭了。潮新闻记者 汪驰超 摄
这一年多来,我和父亲辞掉了在浙江的工作,专心回到泸州处理这件事,所有事情都给我妈妈的案子让步。
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诉求,不和犯罪嫌疑人谈任何经济赔偿,唯一心愿就是杀人偿命,希望两名犯罪嫌疑人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还我母亲一个公道。无论过程多么煎熬,哪怕耗费数年光阴,我也一定要等到这个结果。
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释怀,为何当年她们仅仅为了四万块钱,就能痛下杀手。就算没钱还钱,跟我妈妈好好说一句缓一缓,以我妈妈心软、善良的性子,绝对不会逼迫她们;就算不想还钱,直接远走他乡消失就行,完全没必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之前,开庭前会议,他们全程不敢抬头看我。之前,警方带他们回商场指认现场,他们跪在花坛前磕头忏悔,那一跪换不回我妈妈的命,弥补不了我二十八年流浪、思念、煎熬的日子。

改造过的事发商场楼顶。潮新闻记者 汪驰超 摄
其实,我很清楚,现在满心仇恨,一定不是我妈妈想看到的样子,她当年只盼着我平安顺遂、好好生活。可这件事横在我心里二十八年,一天不公正判决下来,我就一天没办法放下心结,不然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过日子。
等待开庭的这段空闲日子,我时常独自走在泸州老街。这座城市变化巨大,但所有儿时和母亲一同去过的地方,我都能精准找到。每次路过公交商场,过往和母亲相伴、守店生活的回忆就全部涌上心头。
对于本次一审开庭,我唯一的准备就是做好心理建设。庭审过程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唯一看重的,是最终能告慰母亲的判决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