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赵丁琪】
4月11日,时隔一年之后,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再度抵达中国,开启自2023年以来的第四次访华之旅,也创下欧洲大国领导人对华最高频访问纪录。
不仅如此,由于在此轮美以伊冲突中,桑切斯领导的西班牙政府选择硬刚特朗普,拒绝美军使用在西班牙的基地,还旗帜鲜明地指出"以色列政府就是种族灭绝的犯罪政权",也为桑切斯在中国国内拉了一波好感。
桑切斯崛起于新自由主义危机导致的西班牙政治碎片化时代,被英国《新政治家》周刊称为"西方最进步政府的领导人,以及罕见的始终勇敢对抗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欧洲人"。在全球政治普遍右转的大背景下,桑切斯的政治立场、品格和勇气,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4月13日,桑切斯在清华大学发表演讲。 视频截图
一、两党主导的政治格局与新自由主义"共识政治"
1975年11月20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病逝,西班牙长达36年的法西斯独裁统治宣告结束,开启了"温和转型"的历史进程。在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与首相阿道弗·苏亚雷斯的主导下,西班牙通过1977年《政治改革法》、1978年宪法,确立了议会制君主立宪制与地方自治制度,完成了从独裁到民主的和平过渡。
1982年,西班牙工人社会党(PSOE)在大选中以绝对优势胜出,终结了民主转型初期民主中间联盟(UCD)的执政,开启了西班牙两党主导的政治格局。
此后四十年,西班牙政坛呈现清晰的周期性交替:1982-1996年工社党连续执政14年(费利佩·冈萨雷斯);1996-2004年人民党首次执政(何塞·玛丽亚·阿斯纳尔);2004-2011年工社党回归(何塞·路易斯·罗德里格斯·萨帕特罗);2011-2018年人民党再度掌权(马里亚诺·拉霍伊)。
工人社会党与人民党交替执政的过程,恰逢全球新自由主义浪潮兴起。两党虽然在政治、外交和宗教政策上存在着诸多分歧,但在执行新自由主义政策上却存在着高度一致,形成了一种新自由主义"共识政治"。
在工社党执政初期,冈萨雷斯一度坚定践行社会民主主义核心主张,在经济政策上推行扩张性财政政策,加大公共投资(基础设施、教育、医疗),提高最低工资,扩大失业救济与养老金覆盖范围,建立全民免费医疗体系与义务教育体系,让西班牙首次形成完善的现代福利国家框架。
但20世纪80年代末以后,冈萨雷斯逐步向新自由主义妥协,形成了西班牙特色的"第三条道路"(在时间上甚至早于布莱尔、施罗德):推动国有企业私有化(电信、能源、航空、银行等关键领域),放松市场管制,降低企业税率,吸引外资,促进资本流动自由化;推行财政紧缩,削减公共开支,控制财政赤字;放宽雇佣与解雇限制,推行灵活用工制度,降低劳工保护标准。
1996年人民党执政后,进一步延续和深化了新自由主义政策,西班牙的私有化浪潮全面加速,人民党政府将剩余国有企业(电力、天然气、铁路、邮政、公共交通)几乎全部私有化,同时实施彻底的财政紧缩,大幅削减公共开支(教育、医疗、福利),降低企业与个人税率,平衡财政预算。
现在回过头来看,西班牙的新自由主义转型虽然在短期内推动了经济增长,并推动了西班牙融入欧盟的进程,但带来了一系列深层次的负面后果。
首先是经济结构的严重扭曲,为了追求短期经济增长,西班牙经济逐步陷入"房地产化"与金融化的陷阱,制造业与科技创新能力被持续削弱,大量资本从生产领域流向房地产和金融领域,银行信贷大规模涌入地产市场,不断推高房价,形成了巨大的房地产泡沫,这使得西班牙经济对外部需求、资本流动以及房地产市场的波动高度敏感,经济增长的韧性大幅下降。
其次是福利国家体系的"空心化"。私有化改革与财政紧缩政策的持续推进,使得原本普惠性的公共服务逐步碎片化、商业化,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的质量下降、可及性降低,原本覆盖全民的福利保障体系被不断压缩,社会福利逐步向精英群体倾斜,导致西班牙的贫富差距持续扩大,基尼系数不断上升,青年群体与低技能群体成为高失业率和临时用工制度的重灾区,就业不稳定、收入无保障成为常态,社会流动性下降,阶层固化问题日益突出。
此外,新自由主义政策下的市场过度自由化,也导致政府对经济的调控能力大幅弱化,金融监管缺失,各类金融风险不断累积,为后续的金融危机埋下了直接隐患。
二、新自由主义危机与两党政治的瓦解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爆发,彻底暴露了西班牙新自由主义发展模式的脆弱性,作为欧元区受冲击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西班牙迅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与政治困局。
在经济层面,首当其冲的是房地产泡沫的彻底破裂,房价大幅暴跌,大量房地产企业破产,银行体系出现严重的坏账危机,其中西班牙第四大银行班基亚银行濒临破产,政府为了救助陷入危机的银行,不得不投入巨额公共资金,这直接导致西班牙的公共债务水平急剧攀升,进而触发了主权债务危机,使得西班牙政府陷入"债务-紧缩"的恶性循环。

2012年4月,西班牙首都马德里爆发了反对紧缩政策的游行活动
债务危机的爆发也进一步加剧了经济衰退,西班牙经济陷入深度衰退,GDP持续下滑,失业率大幅攀升,在2013年达到峰值,整体失业率高达26.2%,而青年失业率更是超过50%,成为欧洲乃至全球的"失业重灾区",大量青年无法就业,生活陷入困境,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矛盾。
经济的持续低迷态势进一步向政治领域深度传导,直接引发了西班牙政治格局的剧烈动荡与深刻变革,长期主导西班牙政坛的传统两党制彻底崩塌,曾经作为政治稳定基石的新自由主义"共识政治",也彻底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民意基础与社会土壤。
彼时民众对传统政党的信任度跌至历史冰点,大量选民纷纷转向立场鲜明的新兴反建制政党。以"我们能"党为代表的左翼民粹主义政党和以"呼声"党为代表的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借此契机迅速崛起,快速填补了传统政党留下的政治真空,进一步打破了原有政治格局的平衡。
与此同时,地区分离主义势力借经济困境引发的民众不满情绪趁势抬头、持续扩张。加泰罗尼亚地区因长期对中央政府的财政分配政策不满,加之多年积累的地区自治诉求未能得到有效回应,多次推动独立公投,不仅引发了中央与地方的严重对立,更触发了全国范围内的国家认同危机,进一步加剧了西班牙的政治动荡与社会分裂。
此外,经济危机带来的大规模失业、贫困加剧、贫富差距扩大等民生问题,催生了一系列声势浩大的社会运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15-M运动与反驱逐运动。大量民众走上街头,公开抗议传统政党的不作为、银行的垄断剥削以及欧盟机构的不合理政策,集中表达对社会不公、就业困难、生活困顿的强烈不满,民众对现有政治制度、经济体系的信任度彻底崩塌,西班牙的政治合法性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三、政治的碎片化与桑切斯的两次当选
2015年大选成为西班牙政治发展的重要分水岭,标志着传统政治格局的正式瓦解。
在2015年12月举行的大选中,传统两大政党的支持率遭遇断崖式暴跌,工人社会党和人民党分别仅获得22%和28.7%的选票,均未达到议会半数席位,无法单独组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翼民粹主义政党"我们能"党异军突起,获得20.7%的选票,中右翼的"公民党"(Ciudadanos)也获得13.9%的选票,新兴政党的崛起彻底改写了西班牙的政治版图。此后,2016年、2019年两次大选均未能出现获得绝对多数席位的政党,西班牙连续多年陷入"悬浮议会"的困境。
2018年6月,人民党政府因深陷"巴塔斯案"腐败丑闻,被议会弹劾下台,工人社会党领袖佩德罗·桑切斯组建看守政府。为了赢得执政权,工社党在看守政府期间努力调整竞选策略,最终与"我们能"党达成联合执政协议,使得桑切斯在议会授权投票中以微弱优势胜出。2020年1月8日,工社党与"我们能"党组建了西班牙实行民主制度以来的首个左翼联合政府,推出了一系列反对新自由主义、强化社会公平、重视生态转型的政策。
2023年5月,桑切斯政府因执政压力宣布提前举行大选,7月23日投票结果正式出炉:人民党以137席成为议会第一大党,工人社会党获得121席,右翼"呼声"党获得33席,由原"我们能"党重组而成的左翼联盟"苏马尔"(Sumar)获得31席,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等地区性政党也分别获得相应议会席位。
大选结束后,人民党领袖费霍试图联合"呼声"党组建右翼联合政府,但因遭到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等地区政党的坚决反对,未能获得议会信任投票,组阁尝试宣告失败。
随后,西班牙国王提名桑切斯重新组阁,桑切斯积极联合"苏马尔"联盟、加泰罗尼亚共和左翼(ERC)、巴斯克民族主义党等左翼力量与地区政党,以微弱优势通过议会信任投票,并于11月组建第二届左翼联合政府。
此次组阁进一步强化了"左翼政党+地区政党"的执政联盟模式,同时也因政府为争取地区政党支持、对地区分离势力做出较多妥协,引发了右翼政党与部分民众的强烈不满,西班牙的政治分歧与社会矛盾进一步凸显。

当地时间4月10日,西班牙青年和儿童大臣西拉·雷戈在社交账号发文,直言以色列政府是一个"种族灭绝的犯罪政权"
在对华关系层面,桑切斯带领西班牙深化与中国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他四年内四次访华(2023年3月、2024年9月、2025年4月、2026年4月),创下欧洲大国领导人对华高频访问纪录。
政治上,双方在维护联合国宪章、反对单边主义、推动全球治理改革等重大议题上高度共识,西班牙明确反对阵营对抗与"脱钩断链",在欧盟内部抵制对华歧视性政策;经济上,中国稳居西班牙欧盟外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贸易额突破550亿美元、同比增长近10%;战略对接上,西班牙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中欧陆海快线、地中海物流枢纽建设,并签署《关于加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行动计划(2025-2028年)》,将双边合作纳入制度化长期轨道。
五、局限与困境
作为"欧洲最进步政府"的领导人,桑切斯虽然实行了一系列带有进步性的内外政策,但其这些政策仍然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在新自由主义全球秩序下,跨国资本、金融市场与信用评级机构拥有强大的"用脚投票"权力。任何试图挑战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左翼政策,都可能引发资本外流、投资下滑与市场震荡。金融纪律与市场预期对政府形成强约束,使得左翼政府即便上台,也难以真正突破既有经济结构,只能在有限空间内进行改良。
当前,西班牙公共债务已接近GDP的100%,在欧盟财政规则约束、欧元区高利率环境与全球增长放缓的叠加之下,政府财政空间被严重挤压。福利扩张与劳工保护推高企业成本、抑制投资活力,绿色转型又面临巨额资金缺口,桑切斯所实行的进步政策的力度与实际成效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当前西方社会阶层、身份、地域与代际分裂加剧,政党体系高度碎片化,主流中左翼难以再获得稳定议会多数。作为议会少数派政府,桑切斯必须联合左翼小党,并依靠加泰罗尼亚独立派、巴斯克民族主义地方政党的支持才能维持执政。每一项法案通过、每一年度预算获批,都需要向联盟伙伴做出重大政治让步。
为保住执政地位,政府不得不对独立派做出大赦、财政自治与权限让渡等妥协,此举既激怒全国主流民意,也被左翼激进派批评退让过度;而若坚守左翼底线、拒绝妥协,则立刻面临议会倒戈、政府垮台的风险。执政生存的现实需求,与左翼进步纲领的价值底线频繁冲突,形成"不妥协则倒台、妥协则失分"的政治困局。
桑切斯政府的困境,本质上是21世纪西方左翼在既有资本主义体制内推进变革的极限写照。它可以坚守左翼价值、发出进步声音、实现局部改良,却难以突破结构性枷锁;它代表了进步力量的勇气与理想,也折射出西方体制下左翼执政的深层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