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12日中午12点06分,绍兴。六小龄童在社交媒体上敲下讣告:"我尊敬的堂兄、二哥章金云(艺名小七龄童)因病医治无效,不幸于2026年9月12日中午12:06分在故乡绍兴离世,享年84岁,他是当今杰出的'南派'猴戏艺术代表人物之一、著名的绍剧表演艺术大家、是我的老师,他的离世是绍剧艺术的一大损失。"

不到24小时,9月13日凌晨5点,北京。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在母亲的公众号上写下:"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央视新闻随后确认:主持人敬一丹因病医治无效,于9月13日凌晨5时在北京逝世,享年71岁。
一天之内,两个名字从中国文化的版图上被抹去。一个把孙悟空演到了骨子里,一个把普通人的故事讲进了人心里。他们走的同一天,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先说说小七龄童。
很多人可能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提起六小龄童的孙悟空,全中国没几个人不知道。而六小龄童那一身猴戏的功底,大半来自这位堂兄。章金云是七龄童章宗信的次子,六龄童章宗义的侄子,从小泡在戏班子里,七岁随父叔学艺,十一岁便挑帘登台。他的猴戏深得叔父六龄童的神韵,将孙悟空熔"人、神、猴"为一炉,被业内誉为"南猴王的正宗传人"。
章氏猴戏传到章金云这一代,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门手艺了。他的曾祖父章廷椿号称"活猴章",祖父章益生人称"赛活猴",父亲七龄童和叔父六龄童把绍剧猴戏一路演到北京、名扬海内外。这家人用四代人的时间,在中国戏曲史上凿出了一条属于"猴"的河道。
章金云这一辈子,就是这条河道里最沉默的那块石头。1960年拍摄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神话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年仅19岁的他在片中给叔父六龄童当武功替身,一口气连翻49个筋斗,翻完面不改色。这个数字放在今天,你让一个练了十年的武生去试,他未必敢接。
但最让人动容的不是他年轻时有多能翻。是他一直到老都没放下这件事。晚年他带徒弟、进校园、参与非遗推广,就怕这门手艺没人接。六小龄童后来在讣告里称他为"我的老师"--这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事实。六小龄童的二哥小六龄童16岁早逝后,年幼的六小龄童一度迷茫,正是堂兄章金云手把手把家族独门功法教给了他。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章金云,可能就没有后来那个家喻户晓的六小龄童。
再说敬一丹。
她的路径和章金云完全不同。章金云守的是家族的血脉,敬一丹闯的是自己的路。
敬一丹1955年生于哈尔滨,17岁去清河林区当知青,1976年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后回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当了播音员。搁一般人眼里,这已经是铁饭碗了。她不。她连考三次研究生,硬是考回了北京广播学院读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兜兜转转,33岁才正式进入央视。
33岁进央视是什么概念?在那个年代的主持圈,这个年龄基本上意味着"过了黄金期"。但敬一丹不这么看。她1993年创办了《一丹话题》--全国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电视栏目。1994年接下《焦点访谈》的主播位置,一坐就是20年。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琢磨。敬一丹主持《焦点访谈》二十年,但她从来不是那种锋利的主持人。同事评价她"心太软",节目领导当面说过:"《焦点访谈》崇尚的是前卫,而你恰恰站在传统与前卫之间。"鲁豫也直言她不合适这个节目。
但敬一丹没有改。她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件事: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这句话是她退休后总结自己职业生涯时说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一个新闻人对自己的交代。
2002年起,她和白岩松搭档主持《感动中国》,连续19年。白岩松在她去世后说:"我和大姐并肩同行超过30年,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搭档了。"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主持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节目最后她说:"今天的《焦点访谈》的内容就是这样,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说完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再见。
十年后,2026年6月,她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从夏至到白露,撑了近三个月。9月13日凌晨,走了。讣告末尾附着她生前亲笔写的一句话:"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的东西浮出来了:他们都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章金云把猴戏刻进了骨头里,敬一丹把新闻做进了人心里。路径不同,底色一样。
但我想说的不只是怀念。
章金云走了。这件事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地方在于:他是章氏猴戏四代血脉中,最后一位完整掌握南派猴戏核心技艺的人。整个绍剧猴戏,全国范围内能完整扛起传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武生行当的训练周期极长,靠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翻筋斗、练身段、磨唱腔,全是"笨"功夫。全国顶尖戏曲院校的武生专业班通常只有两到三名学生。愿意吃这份苦的年轻人,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少数。
章金云生前说过一句话被反复引用:"猴戏不姓章,它属于中国、属于世界。"这句话被很多人理解为一种豁达,但我觉得它更像一句遗言。一个演了一辈子章家猴戏的人,最终说的是"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门艺术的存亡从来不取决于血脉,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接住那根金箍棒。
敬一丹走的时候,网上有人翻出了她2015年退休时的一篇文章。标题记不太清了,大意是说"一个不够锐的主持人,在一个很锐的节目里坚持了很久"。这句话现在读起来,五味杂陈。今天的新闻环境里,像敬一丹那样用温和的语气问尖锐问题的主持人,还有几个?她在《焦点访谈》坚守二十年,靠的不是技巧,是一种信念:新闻应该离普通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两个人的离开,像是同一天里两盏灯同时灭了。一盏在戏台上,照着翻了四代人的筋斗云;一盏在镜头前,照着讲了二十年的中国故事。
他们代表的东西,在今天的语境里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一个讲究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笨功夫,一个讲究的是用事实说话、替普通人发声的职业信念。这两样东西,在今天都快成了稀缺品。
但正因如此,才更值得记住。
章金云走的那天,六小龄童发讣告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就在前一天中午,他二哥在绍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六小龄童在讣告最后写的那句"他的离世是绍剧艺术的一大损失",不是套话。是真的。
敬一丹走的那天,倪萍在阿勒泰片场哭到浑身发抖,化妆师补了好几次妆。水均益、鞠萍、杨澜、曹可凡、韩乔生--几乎所有和她共事过的央视老同事都发了悼念。一个主持人做到这个份上,靠的不是收视率,是人。
一天之内送走两个人,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说的,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真正让人难过的,是我们告别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他们所代表的那种做事的认真劲儿。章金云翻49个筋斗的时候,想的只是把这一场戏演好。敬一丹坐在主播台上的时候,想的只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难。
感谢这世界,让你们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