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6月底，英国政府公布了拖延已久的《国防投资计划》（DIP），将在未来四年里投资2980亿英镑（约3950亿美元），用于加强军备建设。
不过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堂堂大英帝国《国防投资计划》的主题，竟然是吸取乌克兰战争和伊朗战争的经验教训。乌克兰现在每月使用20万架无人机，伊朗在战争期间也每天使用700多架攻击无人机，无人化装备成为DIP的重点。DIP还要求在2030年前将GDP的2.7%用于军费开支，比2024年增加0.4%，最终要求达到北约规定的3.5%。
进三步退两步，受到最大冲击的是皇家海军。
从舰艇和兵力数量来说，皇家海军实力现在处于克伦威尔时代以来的最低谷。当然，现代战舰的战斗力不是270年前可比的，但现代敌人也不是270年前可比的。数量依然重要，质量更是生命。
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1953年加冕时的海上阅兵
2012年女王登基60周年的庆典，当年有意在登基一年后才加冕
在冷战结束时，皇家海军还有约50艘驱护舰，现在只有13艘（6艘45型驱逐舰，7艘23型护卫舰），还不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出动的。算上航母（2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略核潜艇（4艘"前卫"级）、攻击核潜艇（6艘"机敏"级）、两攻（2艘"阿尔比昂"级），也不到30艘。
23型护卫舰已经老旧，原装的"海狼"式防空导弹倒是垂发，但射程只有10公里，现在用"海上拦截者"（Sea Ceptor）换装，但总体老旧，急需替换。
在大国海军里，护卫舰是打杂的，性能不需要冒尖，但成本需要够低、数量需要够多。皇家海军计划建造8艘26型护卫舰，用来接替23型。"格拉斯哥"号和"卡迪夫"号舰体造好，正在舾装中；"贝尔法斯特"号和"伯明翰"号在建；"谢菲尔德"号已经开始切割钢板；"纽卡斯尔"号、"爱丁堡"号、"伦敦"号已经下订单。另有澳大利亚9艘，加拿大15艘，挪威5艘，都将以技术转移的形式在当地建造。
"格拉斯哥"号装上可下潜驳船，准备开到外海下水
26型满排8000吨，接近45型防空驱逐舰的8500吨，但最高航速只有26节，雷达和火力与054B相当。"灵活任务舱"有点意思，有一个很大的空间与直升机机库连通，可以灵活搭载直升机（包括CH-47F"支奴干"那样的重直）、无人机、冲锋艇、无人艇、潜航器等，两舷开口便于执行多种任务。
但26型毕竟是反潜护卫舰，皇家海军还需要补上防空短板。没钱了，不能从昂贵的26型改型，只有再建造5艘低成本的31型，也顺便扩充一下舰队规模，13-14艘毕竟太少。"冒险者"已经下水，"活跃"号准备下水，"强大"号在建，"牛头犬"号开建，"坎布尔顿"号在筹建中。
问题是31型是基于丹麦的"伊维尔·惠特菲尔德"级建造的，而这是基于民标设计建造的，只有局部军标化，目的是降低造价。民标可以大大简化设计和建造、降低造价、加快建造速度，但适航性、抗沉性都是按照和平时代的非对抗要求设计的。大巴可以按照经久耐用来设计，外观看着像装甲车也容易做到，但一把火就烧成骷髅架，挨一炮或者被地雷炸一下就直接散架了。民标军舰也是一样，是刷存在用的，不是用来打仗的。31型也是全柴动力，最高航速26节，这也是低成本要求决定的。
"冒险者"号被拖带到另一个船厂，准备舾装
皇家海军还打算建造5艘32型防空护卫舰，用于补充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堪的31型。32型还在概念设计阶段，从31型改进还是全新设计尚未决定，但在DIP里32型被砍掉了。
要是驱逐舰给力，这些都不是问题。在巡洋舰已经成为负担不起的奢侈的现在，驱逐舰本来就是舰队防空的主力，也是有点追求的各国海军的挚爱，中国的055级更是成为世界的标杆。
45型驱逐舰是皇家海军的主力，主力防空导弹"阿斯特30"的120公里射程在20年前还算不错，现在已经不够看了。"桑普森"主动相控阵雷达是背对背的旋转双面阵（每分钟30转），与固定的凝视四面阵就没法比了。
更加难以启齿的是动力系统。综合电推很先进，但要足够可靠才行。在海上趴窝了，什么先进性都救不了死鱼一条。而这正是在中东海域发生的事情：海水温度高于设计上限，冷却失效，燃气轮主机停机，柴油发电机超载后也停机，造成从推进到系统到生活的全船断电。皇家海军被迫切开船体，重装强化的发电机组。
但45型不仅战备率感人，也预期在2035-38年间退役，需要考虑下一代驱逐舰的设计和建造。设计中英国83型不出意外地活成"英国055"，也是1万多吨的大驱。
83型想象图
但左算右算，成本还是太高，造不起也用不起。考虑过武库舰方案，4000-5000吨，只是浮动弹舱，取消复杂的雷达、火控和反潜系统，只带40-50人的基本舰员组，损管全靠自动化系统和设计上的安全隔离，但毕竟太偏门，对体系的依赖性太强，任务适应性很糟糕。
还考虑过以澳大利亚"亨特"级（加大到8800吨的26型）护卫舰的改型，把"灵活任务舱"改为后垂发，前主炮也用垂发代替，这样可以从现有的32管Mk41增大到96管，满足83型的防空火力要求，但取消反潜和多任务能力，成为防空专业户。问题是这意味着26型和83型永远要成对出动，才能在聋子和瞎子之间互补。两艘舰干一艘舰的活儿，造价和运作都便宜不了，降低成本的初衷似乎跑偏了。
到了DIP这里，83型直接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4型无人舰艇：91、92、93、94型。
自下而上：92型、91型、94型无人舰和作为比较的26型护卫舰
91型是无人武库舰，舰上的垂发用作有人舰艇的外挂浮动弹舱，通用性很高的垂发则便于搭载防空导弹、巡航导弹、反潜导弹、反舰导弹等各种武器。作为"无脑导弹卡车"，弹舱容量很大，但吨位不需要很大。
92型是反潜哨舰，用于在26型护卫舰周围撒开反潜网，用浮动的声呐阵极大扩大反潜范围。一旦发现可疑目标，反潜网可以迅速卷过去，重新布阵，迅速识别和锁定目标。
93型是超大型无人潜航器，用于伴随攻击核潜艇作战，也可独立部署，并自带探测系统和武器（主要是鱼雷）。这将大大缓解皇家海军攻击核潜艇严重不足的问题。
94型是防空哨舰，用雷达探测空中和导弹目标，用于舰队的外圈防御和海上段的国土防空。
在理论上还要有6艘有人的"通用战斗舰"（CCV）构成舰队核心，与无人舰艇一起，最终作为83型的平替，替换45型驱逐舰。
毫无意外地，91、92、93、94型除了初始构想，没有成型的设计，CCV连初始构想都没有成型。没钱是眼前的问题，必须立竿见影；画饼是给未来用的，可以从长计议。
问题是，驱逐舰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现代海军的中坚，巡洋舰则成为不可承受的奢侈，护卫舰则是凑合着用的低替。差别当然在吨位、火力，更在指挥控制能力。
在海战指挥控制中，舰队防空指挥是最重要的，尤其对航母编队。舰队防空不仅针对敌机，也针对敌方的反舰导弹，现在还扩大到国土反导作战。航母舰桥并不大，本舰指挥和空中行动指挥已经占用很大空间，防空指挥最好由舰队内其他军舰分担。传统上，巡洋舰才具备独立于本舰指挥的专门设施，供舰队防空指挥官和参谋班子使用。以美国为例，"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有这样的专门设施，也有相应的通信保障。
现在驱逐舰也能"穿靴戴帽"地勉为其难。比如"伯克"级具有与"提康德罗加"级相似的"宙斯盾"系统，但没有专用空间供舰队防空指挥使用，需要通过网络将分散在各舰遂行参谋职能的人员组织起来，形成"虚拟参谋班子"，效率有所降低。或者由航母搭载指挥班子，控制舰队防空作战，但增加航母舰桥上的拥挤。护卫舰指望不上，护卫舰的指挥控制能力从来局限于本舰，而且以反潜和点防空为主。
皇家海军没有巡洋舰，只有驱逐舰。但要是在45级之后驱逐舰断线，尚且虚无缥缈的CCV继续虚无缥缈，英国航母编队已经不怎么样的防空指挥就会出现问题。不过"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威尔士亲王"号本来也是"码头女王"，舰队防空指挥短板在无形中淡化了。
高度依赖无人舰艇则有另外的问题。散布在外围的防空和反潜哨舰距离舰队太近的话，达不到前出放哨的作用；远离舰队而孤悬于外的话，容易被首先打掉，反而形成舰队的态势感知缺口。这样的矛盾和空中的"忠诚僚机"是相似的。说到底，辅助的就是辅助的，只能补充主力，不能代替。
英国的霸权是靠海军起家的，霸权的流失也与海军的落魄相连。从舰名都能看到这一点。"伦敦"号巡洋舰在"紫石英"号事件中还试图救援，被解放军炮弹糊了一脸后逃回去，现在"降级"为护卫舰舰名了。"爱丁堡"号、"贝尔法斯特"号、"伯明翰"号等也都曾经是巡洋舰的舰名，后来成为驱逐舰舰名，现在进一步"降级"为护卫舰舰名。舰名变迁史就是皇家海军的缩水史。
主力战舰"降级"也带来海军造船工业的降级。战舰大型化是趋势而不是支流，万吨的中国055级为世界提供标杆，美国"特朗普"级（3.5-4万吨）和日本"令和大和"（1.6-2万吨）不是偶然的。退出万吨级高端战舰的设计建造，不仅重创英国海军造船工业，也葬送相关的海军科技和供应链。无人舰艇可以上量，但无法上质。
海军造船工业的重建也很艰难，英国在"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威尔士亲王"号的建造和部署中就体验过了。建造中的艰难险阻不论，试航中，"伊丽莎白女王"号推进轴震动竟然使得舰桥上咖啡晃出杯子。"威尔士亲王"号在怀特岛海域也是推进轴故障，竟然需要拖船拖回去。
大英帝国得以起家的皇家海军如今如此不堪，纳尔逊的棺材板还盖得住吗？
霍雷肖·纳尔逊，英国风帆战列舰时代海军将领及军事家，被誉为"英国皇家海军之魂"
DIP对地面力量着墨不多。这也难怪，发明坦克的英国已经不再研发和制造新坦克，"挑战者3"坦克换用莱茵金属的120滑膛炮，好比狮子向老虎借牙齿。与继续在先进坦装方面刷存在的法德相比，英国是个例外。"阿贾克斯"重步战的震动和噪声问题太大，以至于乘员里发生严重的听力损伤、耳鸣、晕眩、关节过劳导致肿胀等问题。车载电子设备不堪震动而故障频出，使用40毫米埋头弹的速射炮也无法在行进中精确射击，甚至有20厘米地面障碍物就倒车倒不过去的囧事。既然这样，那就弃疗。"拳击手"轮步战索性直接从德国引进、本地制造。
DIP对空中力量倒是"慷慨解囊"，在未来四年里给"全球空战计划"（GCAP）投资86亿英镑（约106亿美元），确保工程研发顺利启动。这是英意日联合研制的六代机，实际上更确切地说是5.5代机。比世界先进水平落后半代，已经成为欧洲战斗机的"传统"了。在五代机时代，美国首先推出F-22，差不多同时代推出的欧洲"两风"只有4.5代水平。在中国推出南北六代的时候，GCAP也只有5.5代，还要推迟10年。不过对英国来说，能解决先进战斗机的有无问题依然是好的。
有意思的是，在法德NGF合作破裂的现在，GCAP的行情反而见长。
德国在退出NFG后，一方面推出自己的NGF方案，采用现代战斗机里很罕见的"倒海鸥"机翼；另一方面放风要加入GCAP，这才是更加现实的选项。德国本来就通过"狂风"和"台风"，和英国有合作的历史，容易磨合。10年后德国对英国脱欧的芥蒂也消除了，现在是英国在找台阶下、想重返欧盟了。唯一缺憾是错过了概念定义和设计分工的窗口，参与制造的窗口也在迅速消失，可能只能以购买货架产品和有限参与制造的形式来加入了。西班牙和德国一起退出NGF后，很可能跟随德国行动。
加拿大也有意加入GCAP。加拿大的CF-18已经老旧到快散架了，替换迫在眉睫。但在F-35A、F-18E之间来回翻烧饼后，尤其是舍不得放弃早早加入F-35盟国合作项目中对制造分工的投资，最后还是决定用F-35A（在加拿大称为CF-35）替换，预定购买88架，第一批16架已经签约，第一架CF-35应该在2026年晚些时候交付。但在特朗普对加拿大也打关税战、甚至威胁要吞并加拿大后，大规模订购CF-35成为高度政治不正确。卡尼也在小心翼翼地寻找一条既不至于促使特朗普狗急跳墙、又悄悄地赢回某种政治军事经济独立性的道路，加入GCAP不失为"从实事做起"。
印度的五代机之路走得坎坷，苏-57想再占一遍苏-30MKI那样的便宜，结果俄罗斯没理他。美国倒是提出出售F-35A，但印度不敢接一大堆附加条件。"闪光"战斗机连印度空军都嫌弃，AMCA更是走不下PPT。GCAP能"一步到位"进入六代机，那是天赐良机。英意日也会乐见，只要印度不提离谱的技术转移、质量担保之类的要求。
英法早就合作研究下一代战斗机计划（FCAS），2018年像"两风"时代一样分手后，法德推出NGF，英国不甘寂寞，推出"暴风"（Tempest）战斗机。2019年意大利加入，2022年英意日三方签约，以"暴风"为核心，加上作战云和AI等，推出GCAP，现在德国、西班牙、加拿大、印度可能加入。
有了英国、意大利、日本，加上德国、西班牙、加拿大甚至印度的订购，和远期向其他国家的出口，GCAP的数量可能很可观，超过"台风"已经达到的769架订单（已交付616架），而成为F-35之外西方最大的战斗机项目，形成有意义的规模经济。
换句话说，GCAP是理想的钓鱼项目：各国出资，英国主导研发和制造，英国做到了法国想通过NGF做到但因为吃相太难看而做不到的。再没钱，这个钱也必须花。
DIP还增大对"协同作战飞机"（CCA）增加投资。在英法FCAS时代，BAe和达索分别推出Taranis和nEUROn技术验证机。但在美国CCA从X-47B大幅度退步的现在，英国CCA的技术水平很难超过FQ-42"暗黑灰背隼"和FQ-44"暴怒"，与中国在93阅兵上展示的无人六代机就差上好几代了。同样，这也是解决有无问题，不能要求太高。
DIP体现了"能无人化的地方尽量无人，不能无人化才考虑有人"。这是以追随新技术为名，行缩水减料之实，体现的是满满的无可奈何花落去。就这样，还硬撑着要派"威尔士亲王"号到亚太来显示存在，还要按AUKUS规定派核潜艇轮驻澳大利亚，何苦呢？
这不禁使人联想起60年代。那也是英国经济困难的时代。从二战阴影里走出来了，但失去帝国的痛楚更加深切了。英国急需削减军费，帮助养伤回血。那也是军事技术迅速发展的时代，威尔逊政府想到用新技术平替的"好主意"，下马了一系列传统军事项目：
·TSR.2侦察打击飞机。这是世界上第一种采用自动掠地飞行的战术飞机，比美国的F-111还早。下马的时候已经开始试飞了。
·P.1154超音速垂直-短距起落战斗机。"鹞"式只是高亚音速的，本意是过渡性的，P.1154才是"全规格"的目标战斗机，下马意味着英国从此再无独立的战斗机研发和制造，以后都是某种形式的欧洲合作。
·HS.681垂直-短距起落运输机。这本来就只是提议，技术上也太超前，下马就下马了。
·CVA-01航母下马。这是英国第一种超级航母，预定搭载50架F-4K"鬼怪"式战斗机。
·82型驱逐舰下马。原定的护航目标CVA-01下马了，82型也跟着下马。
当年的新技术是：
·用"警犬"防空导弹代替防空战斗机。很快就发现不行，高空防空导弹迫使敌机转入低空，低空防空导弹的拦截距离太近，还是需要有人战斗机。引进的F-4K（在英国称为FGR.2）"鬼怪"式战斗机不给力，这个漏洞直到40年后"台风"才真正补上。
·"鬼怪"式和"美洲豹"部份代替了TSR.2的打击任务，真正的替代要到20年后的"狂风"。
·CVA-01用"无畏"级轻航母和"鹞"式战斗机的组合代替，在马岛战争中派上用场，但皇家海军没有比任何时候更深切怀念CVA-01。这个漏洞也要40年后的"伊丽莎白女王"级才补上。
·82型驱逐舰用42型驱逐舰补上，铝制舰桥其实是误传，但不经打是真的。45型继承了英国驱逐舰好看不中用的传统，问题是83型下马之后，英国驱逐舰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英国经济再次困难，脱欧是雪上加霜，已经有过半英国人后悔了（包括近1/4的当年脱欧派），希望重新加入欧盟。DIP生当其时。
威尔逊的政策严重祸害了英国军工，已经成了经过历史确认的事实。不过，没有威尔逊的祸害，今天是否还有人们认知中的英国都是问题。英国的现代史就是"体面衰落史"，DIP只是在继续英国的"体面衰落"。纳尔逊还是老实躺平吧，别多想有的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