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晋京:看世界杯,看身体如何被资本主义重新编码

2026-06-16 08:30  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贾晋京】

一、引子:1986到2026,从马拉多纳到德转

1986年6月22日,墨西哥城阿兹台克体育场,马拉多纳用两粒进球把英格兰送回了家--一记"上帝之手",一记"世纪进球"。那一年,中国观众通过电视转播收看了这场比赛,卫星把一万公里外的画面压缩进千家万户的显像管,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说的"想象的共同体",在那一刻有了最生动的注脚。

马拉多纳在1986年世界杯上,用"上帝之手"和"世纪进球"淘汰英格兰

四十年后的2026年,同一项赛事、同一片大陆,但一切都变了。马拉多纳的"世纪进球"如果发生在今天,它会在进球后三秒钟内被剪辑成十五个版本的TikTok短视频,配上不同的电子音乐、不同的文字特效、不同的情绪标签。而决定这些视频被谁看到的,不是国家电视台的编辑,而是社交平台的推荐算法。更关键的是,那个进球的球员--假设他叫某某某--他的价值不会在赛后的报纸上被讨论,而是会在Transfermarkt(德国转会市场,下文简称"德转")的实时数据库里被重新定价。每一次触球、每一次过人、每一次被犯规,都会转化为算法可以消化的数据点,最终凝结成一个精确的欧元数字。

这不是怀旧。1986年的电视共同体和2026年的平台算法,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进步,而是全球资本主义对身体、时间、空间的一次系统性重新编码。从一届世界杯切入,我们看到的不是体育的演变,而是产业的衰退、身体的标准化、以及一个越来越庞大的"弃置通道"。

马拉多纳的世纪进球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不可被定价。那个进球里包含了愤怒、技巧、运气、复仇,以及一个被英国媒体称为"矮子"的阿根廷人对帝国的不屑。这些维度无法被量化。

而今天,德转的数据库里已经收录了超过80万名球员,每一名球员的身体都被分解为速度、力量、盘带、传球、射门等数十项指标,每一项指标都被赋予权重,最终汇总成一个价格。这不是"描述"球员的价值,这是制造球员的价值。俱乐部在谈判前先看德转,德转价格已经成为全球足球市场的"基准利率"。身体不再是身体,身体是资产,是数据,是可以被折旧的固定资产。

四十年,从电视卫星到平台算法,从马拉多纳到德转。这条线索的终点不是足球,而是全球产业版图的一次深层重构。

二、产业衰退与体育产业的替代逻辑

法国的数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重构的轮廓。

2024年,法国15-24岁青年失业率达到18.8%。这个数字在欧元区已经算是"好看"的--西班牙同期超过25%,意大利接近30%。但在青年失业的同一时空里,法国体育注册人口达到了1732万,占全国总人口的约四分之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工业岗位流失最剧烈的年龄段,体育成为了最大规模的"接收器"。更精确地说,在10-17岁的法国青少年中,每10个孩子就有1个在足协注册踢足球。这不是"全民健身"的成就,这是产业空间被体育接管的结果。

从工厂到球场,这个转换的逻辑需要被拆解清楚。

工业时代的核心生产单位是"集体劳动主体"。一条流水线上,几十名工人共享同一种时间节奏、同一种空间约束、同一种身体消耗模式。工业衰退之后,这个空间被腾空了。工厂关闭,车间拆除,工会萎缩,但年轻人还在。他们的身体需要被安置,他们的时间需要被消耗,他们的精力需要被引导。

体育登场了。

但体育接收的不是"集体劳动主体",而是"个体绩效主体"。在球场上,没有工会,没有流水线,没有集体谈判。每一个球员--从社区业余联赛到职业俱乐部--都是一个独立的绩效单元。你的价值由你的数据决定:进球数、助攻数、跑动距离、冲刺次数、传球成功率。这些数据被记录、被比较、被排名,最终凝结成一个积分或一个价格。流水线工人面对的是机器和监工,体育场上运动员面对的是算法和球探。前者的剥削在于劳动时间,后者的剥削在于身体潜能。

在法国欧塞尔,欧塞尔U18梯队球员在训练中。 资料图:新华社

更关键的是,体育不是"解药",而是"止痛药"。

止痛药的作用是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疼痛,而不是治愈伤口。法国青年失业率18.8%背后的结构性问题--去工业化、资本外流、技能错配--不会因为年轻人去踢球而被解决。相反,体育系统提供了一个合法化的出口:你把失业青年塞进青训营,让他们相信"努力就有出路",然后社会就可以继续忽视真正的结构性矛盾。

体育产业在这里扮演的是一个缓冲装置的角色,它把可能转化为社会矛盾的能量,吸收进了个人拼搏的叙事里。如果一个塞内加尔少年在达喀尔的街头踢球,他的梦想是进入法甲;如果一个法国郊区青年在克莱枫丹训练,他的梦想是进入国家队。他们的梦想是真实的,但系统给他们分配梦想的方式,恰恰是系统不需要为他们解决失业问题的方式。

这就是体育产业的替代逻辑:它不能替代产业,但它可以替代产业缺失之后留下的社会功能。从集体劳动到个体绩效,从工会政治到个人奋斗,从生产资料公有制到身体数据私有化--这不是进步,这是转换。

而转换的代价,是什么呢?

三、身体的标准化与全球化

为了便于说明问题,这里先用一下网球的数据--网球是全球体育产业标准化的"样板"。

法国网球联合注册球员有95万人。这个数字看起来只是"很多打网球的人",但背后是一套全球性的标准化体系在运转。

每一个注册的法国网球球员,从社区俱乐部到国家训练中心,都在同一个积分体系里被追踪。你的每一场比赛--无论胜负--都会转化为ATP或WTA的积分点数。这些积分不是"荣誉",是货币。它们决定你能参加什么级别的赛事,决定你能否进入大满贯的资格赛,决定你的种子排名,最终决定你的商业价值。在这个体系里,没有"球友",只有"积分人"。你的身体被还原为发球速度、底线稳定性、网前得分率,以及一系列可以被跨国比较的数据。

像ATP、国际足联这样的跨国机构在此意义上扮演了"央行"的角色。它们制定的积分规则就是货币政策,它们分配的赛事名额就是货币供应量。大满贯1000分,ATP250是250分--这不是"赛事级别"的标注,这是汇率。你的积分在法国值多少,在阿根廷值多少,在中国值多少,理论上是可以被统一换算的。身体被翻译成一种全球通用的语言,这种语言不是法语,不是英语,不是汉语,而是数据。

德转把这个逻辑推向了极致。

德转不是"描述"球员的市场价格,它是制造球员的市场价格。这个区别很关键。在传统经济学里,价格是对价值的反映;在德转的逻辑里,价格是对未来价格的预期。俱乐部在谈判前先查德转,德转的价格成为谈判的基准。这意味着,德转不是市场的"温度计",而是市场的"基准利率"。就像央行调整利率会影响整个金融市场的资金流向,德转调整一名球员的估价会直接影响俱乐部的报价策略、球员的薪资谈判、甚至青训营的培养方向。

更隐蔽的是,德转的价格体系把身体彻底变成了金融资产。德转的数据库里,每一名球员都有一个"市场价值曲线"--这个曲线会随着年龄、伤病、合同年限、表现数据而波动。一名20岁球员的曲线是向上倾斜的(预期升值),一名30岁球员的曲线是向下倾斜的(折旧加速)。青训营提前锁定一个孩子,本质上是在买入一个看涨期权--你用极低的成本买断他未来的身体增值潜力,如果赌对了,你将获得数百倍甚至数千倍的回报;如果赌错了,损失的只是几年的培养成本。这不是体育,这是金融化了的身体投机。

塞内加尔少年和法国少年用同一套语言被评估。一个达喀尔的街头足球天才,他的身体被法国球探用同样的指标衡量:速度、爆发力、盘带技巧。如果这些指标达标,他可能被带到法国青训营,接受"现代化"的训练。他的身体数据被录入德转,开始被全球定价。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被剥离了语境:他的盘带技巧可能来自达喀尔街头对坑坑洼洼地形的适应,他的爆发力可能来自长期营养不良下的肌肉代偿,他的足球智慧可能来自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对空间的理解。这些语境在数据化的过程中被抹除了,只剩下可比较的指标。这就是身体的英语化--不是语言层面的英语,而是评估标准的全球化。在德转的数据库里,一个塞内加尔少年和一个法国少年没有本质区别,他们都是数据包,都是可定价的资产。

身体的标准化是全球化的另一面。当资本全球化把生产外包到全球南方时,它同时也在全球范围内标准化了身体的评估体系。这不是巧合。标准化身体是为了标准化劳动力,而标准化劳动力是全球化资本流动的必要条件。从工厂流水线到足球青训营,从工人绩效评估到球员数据分析,同一套逻辑在运转:把身体还原为可比较、可定价、可交易的单元,然后让全球资本在最大范围内自由流动。

论"市场价值",目前哈兰德排名第一 图截自德转官网

四、止痛药与斩杀线

回到法国。青年失业率18.8%,体育注册人口1732万。两个数字间,有一个被遮蔽的问题:那些没有进入体育系统的人去了哪里?

答案是两条通道。

第一条:体育积分通道,这是"向上"的通道。

进入体育系统的青年,他们的身体被纳入全球积分体系,他们的价值由数据定义,他们的梦想由"努力就有出路"的叙事支撑。

但这个通道的终点是什么?法国职业足球运动员的平均职业生涯长度约为8年,网球选手更短。在退役时,他们的身体已经被系统性地折旧--关节磨损、肌肉损伤、心理创伤。这些折旧不会在德转的价格曲线里被体现,因为德转只关心"市场价值",不关心"退役后的身体残值"。

体育积分通道的悖论在于:它承诺给你未来,但这个未来已经被内置了过期的机制。你的身体被使用时,系统是高效的;当你的身体被耗尽,系统是无情的。

第二条:弃置通道,这是"向下"的通道。

那些没有进入体育系统的青年--或者进入了但被淘汰的--他们的身体没有被纳入任何积分体系,他们的价值没有被任何算法定价。他们进入了另一个系统:失业救济、零工经济、或者更隐蔽的灰色地带。在美国,这个通道有一个更具体的名称:阿片危机。

美国阿片类药物滥用的地理分布与产业衰退的地理分布高度重叠。俄亥俄、西弗吉尼亚、肯塔基--这些锈带州,这些曾经的钢铁和煤炭重镇,这些被去工业化掏空了经济基础的地区,同时也是阿片类药物处方量最高、过量死亡率最高的地区。

这不是巧合。当工厂关闭,当工会解散,当集体劳动主体被拆解为原子化的个体,这些个体的身体需要被管理。体育积分系统管理了其中一部分,阿片药丸管理了另一部分。前者是虚拟的、向上的,后者是化学的、向下的。但它们的逻辑是相通的:都是止痛,都不是治愈。

体育积分让年轻人相信他们在为某种未来拼搏,阿片药丸让失业者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两者都是产业衰退的症状管理,而不是病因治疗。在锈带,那些曾经冶炼钢铁的肌肉,现在要么在足球场上冲刺,要么在药丸的作用下麻木。两种身体,同一种结局:被系统弃置。

从外交关系委员会的数据看,在2017年至2021年期间,86%的芬太尼贩运者其实是美国公民。美国以占世界5%的人口,消费了世界80%的阿片类药物,至今仍未永久整类列管芬太尼类物质。 图源:新华社

"斩杀线"这个概念需要被引入。

在游戏术语里,斩杀线是一个阈值--当敌人的血量低于这个阈值,你可以用特定技能直接击杀。在产业衰退的语境里,斩杀线是一个系统性阈值。当一个地区的青年失业率超过某个临界点,当制造业岗位流失的速度超过社会再培训的能力,当家庭的代际财富积累被房价和通胀侵蚀到某个底线,这个地区的青年就会被系统性地"斩杀"--不是被某个人杀死,而是被一个没有面孔的系统机制淘汰。

被斩杀线淘汰的人,进入弃置通道。但这个弃置通道本身也在"生产"。鲍德里亚在1970年代提出的"逆向社会生产"--即后工业社会的"副产品"本身成为生产--在这个语境里得到了最冷酷的印证。被弃置的身体不是社会生产的"废品",它们本身就是新的生产要素:监狱系统需要囚犯,戒毒产业需要瘾君子,医疗系统需要慢性病人,保险系统需要风险评估对象。产业衰退本身变成了一头新的经济怪兽,它从"弃置的人"身上榨取剩余价值,方式比传统工业更隐蔽、更持久、更不可抗拒。

法国没有美国那么严重的阿片危机,但法国有自己的版本。郊区青年、移民后裔、低技能劳动者--这些群体的身体没有被纳入体育积分体系,也没有被纳入主流经济体系。他们的"止痛药"可能是宗教极端化,可能是帮派暴力,可能是某种形式的虚无主义。这些也是症状管理,也是弃置通道的一部分。

斩杀线不是偶然,它是系统设计的必然结果。一个全球性的身体估值体系,必然会产生"被估值"的身体和"不被估值"的身体。前者进入体育积分通道,后者进入弃置通道。两条通道的入口看起来是"个人选择"--你选择努力踢球,还是你选择躺平嗑药--但选择的结构本身就是被系统预先设定的。你选择踢球,是因为系统给你提供了这个选项;你选择嗑药,是因为系统没有给你其他选项。所谓的"个人选择",不过是系统在不同端口分流身体的机制。

这就是斩杀线的残酷性:它不需要杀人,它只需要让人没有活路。体育积分和阿片药丸,是这个机制的两种表现形式。前者让你以为你有出路,后者让你不再关心出路。但本质上,它们都是身体被系统弃置之前的缓冲垫--缓冲垫的存在,是为了让弃置过程不那么刺耳,不那么容易引起社会反弹。

五、结语

2026年世界杯是一面镜子。它照的不是足球,而是全球产业版图和权力结构。

从马拉多纳到德转,从电视共同体到平台算法,从工厂到球场--四十年间,资本主义完成了一次对身体、时间、空间的重新编码。身体被标准化为数据,时间被切割为绩效单元,空间被重构为全球化积分体系的节点。体育不是这个编码的例外,而是它最精致的产物。因为体育天然地包含了身体的消耗、竞争的逻辑、排名的暴力--这些正是资本主义最擅长处理的素材。

我们问:为什么世界杯没有中国队?答案不在球场上,答案在工厂里、在写字楼里、在高考考场里。中国的身体被分配给了另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在全球竞争中是赢家,但在足球场上是缺席者。

我们问:法国为什么有1732万体育注册人口?答案不在健身房里,答案在失业数据里、在郊区骚乱里、在去工业化的废墟里。体育是止痛的,不是治愈的。

我们问:美国锈带为什么同时是阿片危机和体育青训的重灾区?答案不在药瓶里,答案在斩杀线的机制里。两条通道,同一种弃置。

最后的问题:我们看世界杯,到底在看什么?

我们在看一个被编码了的身体如何奔跑,一个被定价了的身体如何对抗另一个被定价了的身体。我们在看全球化的最精致形式--不是货物的流动,不是资本的流动,而是身体的全球标准化。我们在看止痛药的狂欢--狂欢结束后的空虚,是被刻意忽略的。我们在看德转的实时更新--每一秒钟,又有某个少年的身体被重新定价,某个老将的身体被折旧归零。

世界杯四年一次。在这四年之间,全球产业版图会继续演变,西方世界更多的工厂会关闭,更多的青年会进入体育积分系统或弃置通道,更多的身体会被德转重新定价。但每四年,我们会停下来,看一群人在草地上追逐一个球。这个行为本身,是古老的,是前资本的,是身体对抗身体的直接形式。也许这就是我们还在看世界杯的原因--不是因为它是全球化的最高形式,而是因为它提醒我们,身体曾经可以是身体,而不只是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