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秘联合考古:合作没有国界,但考古人和考古学概念都有祖国-花舞影

2026-09-02 08:00  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花舞影】

近日,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秘鲁文化部卡拉尔考古区和圣马科斯国立大学考古学院在巴兰卡省苏佩签署合作协议,组建中秘联合考古队进驻秘鲁小北地区(Norte-Chico),实地踏勘作为美洲最古老文明主体及内陆代表的卡拉尔-苏佩圣城(La Ciudad Sagrada de Caral-Supe)、以及作为其滨海代表的阿斯佩罗(Áspero)遗迹,作为确定发掘方案的第一阶段调查:

联合考古队拟踏勘的卡拉尔圣城遗迹(左)和阿斯佩罗遗迹(右,用沙盘模型展示)

此次合作填补了中国考古队伍对南美古文明田野调查的空白。

对我国而言,南美考古可以帮助我们开展环太平洋古代文明的比较研究,探寻全球早期复杂社会起源的共同规律。而国内新闻稿没有详述的是,对秘鲁人而言,此次与中国合作的考察对象、这个足以重塑他们民族自豪感的伟大遗迹,以及它在新华社报道中被提及时所使用的术语本身--"卡拉尔文明",还牵涉到一段他们与美国学界之间不愉快的回忆。

卡拉尔-苏佩河谷的遗迹与文明

膏海神兮司天湖(Wiraquchan Apuquchan),膏海神兮济我族(T'itu Wiraquchan)。膏海神兮劬且富(wallpay wana Wiraquchan),膏海神兮衣华服(tukapu aknupu Wiraquchan)。

锡花容兮诸女子(warmi yachakichun),锡英姿兮诸丈夫(runa yachakuchun)。俾相慕兮开枝叶(mirachun llaqta pacha),菽郁郁兮藜丰足(qasilla qespilla kachun)……

--《帕查库特克圣歌·二》

2016年阿斯佩罗遗迹考古中发现的"四胸针(Tupu)女"生前容貌穿搭重建图

位于秘鲁中部海岸偏北、利马大区北部沿海的巴兰卡、瓦乌拉和瓦拉尔省,习惯上被合称为"小北地区"。

由于秘鲁凉流冷却了向岸风形成逆温层,小北地区除发生厄尔尼诺现象(凉流被暖水压制)时外,几乎全年无雨;上述三个沿海省低地年降水量的多年平均值均仅2.1毫米,形成了"群山连沙、沙漠连海"的景象--更广泛地看,南美大陆自秘鲁-厄瓜多尔边境的阿莫塔佩山脉起直到智利中部的整条海岸线,几乎都是这种苍凉寂寥的沙漠气候区。收入我国中学地理教材的"世界干极"阿塔卡玛就是该区域的一部分。

因为千万年来极其干旱,这些地带至今多不适合人类开发。古文明留在沙土中的浅层墓葬、殉葬坑甚至裸露泥砖结构等,因无雨水冲刷,能完整地保存;木结构、织物、食品等有机物能保持不朽(可用放射性碳定年法定年),人类墓葬或殉葬坑中有机会找到数千年未白骨化、甚至自带服饰的干尸,如本节开篇展示的"四胸针女"等,即使出土也不会快速氧化损坏。

这种干旱沙漠气候的大环境,是它们今天有"古"可考的决定因素。实际上,不仅小北地区,利马、钱凯、莫切等前印加海岸文化(主要已知遗迹均位于类似沙漠地带)即使近代普遍遭到了严重盗掘,遗迹平均保存水平仍优于距今时间最近、但核心区位于内陆高地的印加文明。

既然如此干旱、甚至总体上无法支撑现代人类活动,那秘鲁海岸几千年来,又为何能反复孕育出数目如此多、遗迹风格各自不同的古文明呢?

这是因为,这一带迎着大海矗立的安第斯山脉非常高,是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最高达6768米的雪山。以小北区域为例,它拥有超过50条携安第斯高山融雪水一路西下的河流,这些河流最终汇集到福塔莱萨、帕蒂维尔卡、苏佩、瓦乌拉和钱凯等几条河谷西流入海,在茫茫沙漠中形成了几条稳定的绿洲带。

图为本次中秘联合考古将先期勘察的两处遗址--阿斯佩罗(沿海)和卡拉尔圣城(内陆)共同位于的这种绿洲带--苏佩河谷(下图绿色走廊,西侧为太平洋)不同比例下的鸟瞰景象。上左为穿越安第斯山脉的苏佩河谷农业区,上右为河谷以南、建于沙漠台地边缘的卡拉尔圣城。这种"北岸青黛色高山-东西向葱绿农田带-南岸黄色荒漠"的过渡之泾渭分明,甚至能收进一张广角照片里:(需要指出,遗迹紧贴着台地-河谷边界绵延十余里,远不止上右照片中这个结构)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注:苏佩河谷实际未发现军事痕迹)

千秋永存的安第斯雪山淌下的河水,冲刷出一个带状谷地平原,可以种植农作物;相比极度危险且产出不稳定(因秘鲁凉流与太平洋暖流交替)的海洋渔业,能为人类提供更加稳定的生活。但由于没有雨水,不能靠天吃饭,需要众人团结起来、在统一规划下挖掘渠道引河水灌田,才能将河谷塑造出上图中那种郁郁葱葱的绿色景象。

奖励集体劳动、分工合作和组织社会的地理小环境,构成了秘鲁海岸孕育文明的物质基础。

回到我们上图展示的苏佩河谷。自滨海的阿斯佩罗直到卡拉尔圣城遗迹这段约25公里的区间内,河谷盆地的土地,至今为秘鲁当地农民居住和耕作着;无论卡拉尔-苏佩时代可能曾有过何种地面建筑或浅层墓葬等,也早已被后来数千年的人类活动破坏了。

然而,苏佩河谷有一个好处,它南岸的干燥沙漠并非逐渐过渡到绿洲,而是突兀地出现在一片平均高于河水约25米的台地上(如上两图所示)。在卡拉尔-苏佩文明兴起的远古时期,河谷可能存在类似尼罗河的周期性泛滥,但洪水不足以淹没台地,因此时人将土质建筑修在了足够安全、但又紧贴河谷,方便水退后下去耕作的沙漠台地边缘(悬崖边)。这使得,当文明消亡、苏佩河也不再泛滥后,那些分布在沙漠中、后世定居者不再感兴趣的遗迹一直保存至今。

目前,沿着这条分界线,共发现了20多个同属该文明、包含住宅区和神殿等的定居点,现已从中发掘出棉织物、木质餐具乃至烧糊的粮食。

根据对这些有机物的定年研究,我们能大致推测苏佩河谷这一带的往事--

公元前3000年,一些最初的定居者开始在这里建设土屋、疏干湿地,修建灌渠,开垦了农田。

从那时起至公元前2100年,今天被称为"卡拉尔圣城"的主城繁荣起来。人们怀着某种精神信仰,建造了神殿、"剧场"等,使当前可考古遗迹的占地面积达到了626公顷:

这种下沉式圆形小广场是小北地区同一文明遗迹的标志性特征。注意右图是前图中同一建筑的不同角度,可观察到其所在的沙漠台地小悬崖

从那时起二百余年间,新的建筑走向简陋和小型化,意味着劳动力人口日渐下降。约公元前1800年,祚绵千年的卡拉尔圣城彻底荒废,再无可测年的新文物。

阿斯佩罗遗址位于卡拉尔圣城遗址下游的入海口。通过苏佩河,两地在未发明陶器的情况下建成了兼具农业、海洋渔业和商贸交换的复杂经济形式和相应社会组织,并进一步见于周边的瓦里坎加(Huaricanga)等其他同时代遗迹中。

古文明的定名公案

"我就是那个老挖根佬,挖坟挖出了许多文物。我偷走上面的神庙,我偷走下面的圣物(注:"神庙"和"圣物"在克丘亚语中都是"瓦卡"Huaca即"挖根佬"Huaquero的词根)。

……挖根佬!挖根佬!我们快去挖坟吧;挖根佬!挖根佬!我们快去挖坟吧……"

--秘鲁1960年代流行歌曲《挖根佬》(El Huaquero)

被当代人类活动严重破坏的瓦里坎加遗迹

读者可能注意到,上一节遗留了两个问题:

1、既然苏佩河谷的文明记忆已经断裂了,今天我们怎么会知道"卡拉尔圣城"这类名字?或者说,"卡拉尔"、"圣"这些字,分别是谁起的?

2、进一步说,我们前面讨论了整整一节的这个文明,现在的名字到底叫什么?这一切又与中国、与这篇文章的标题有何相干?

本节将依次回答它们。

首先,"卡拉尔"和"苏佩河"都是数千年后的印加时代才有记录的克丘亚语名字。一般认为,"卡拉尔"意为古克丘亚语"芦苇"(源于苏佩河在当地自然形成的湿地苇荡),而"苏佩"就是近现代安第斯土著世界观里的精灵"苏帕伊"--熟悉《欧雁塔》之类印加文学的人立即就能想起来这是什么。

因此,先有这两个现代地名,然后在当地发现了遗迹。

至于"卡拉尔圣城"的"圣"字,它是这片遗迹的建造者起的吗?当然不是了。这是秘鲁考古学家露丝·沙迪定名的。

从这里开始,我们将不可避免地触及两代秘鲁考古学者与西欧北美专家之间的"秘鲁文明起源解释权"争夺史。

第一场秘鲁早期文明之争的主角:"南美考古学之父"马科斯·乌勒(从美国拿钱的德国人,左)和现代秘鲁本土考古学奠基人--胡里奥·特略(秘鲁克丘亚原住民,右)

1905年,乌勒受加州大学之托沿苏佩河考察,至少见到了阿斯佩罗。然而,他并未发现当地的土墩并非天然形成,误将该遗迹当成了一个废弃渔村。

乌勒是将正规考古带到南美的第一人。但他为人傲慢、否认南美土著文明的独特性,始终认为它只是从中美洲"传播"进来的。结果,他在钱凯、莫切等地不断犯下同类错误:先专业地展开一通田野调查,然后用固有认知扭曲自己的发现,最终得出南辕北辙的分类定论--顺便将一堆文物拉回美国。

土著人特略靠国家资助读完了大学、全奖出国读研,成为首个受现代考古训练的秘鲁本国人。他怀着强烈的报国热情和原住民独有的民族责任心,通过细致调查,纠正了乌勒的大量错误,尤其是1919年发现起始点可上溯至公元前1200年(之前秘鲁最古老的遗迹仅能追溯到公元初)的查文遗迹、判断其为"安第斯文明的母体",奠定了"秘鲁自身就是秘鲁文明源头"的新定论,推翻了乌勒的文化传播论。

然而,查文位于远离海岸线的高地深山,且艺术品大量出现更远的亚马孙雨林特产动物形象,不像原生的文明发祥地。

二战前,特略和美国人威利分别去过阿斯佩罗,但都犯了和乌勒同样的错误。1948年美国人科索克调查了卡拉尔台地上的遗迹,但测年时将其误定在中地平线时代;加上未发现陶器,在大批"二等"遗迹缺钱立项、无人问津的秘鲁海岸,他的发现被认为无关紧要无视了。

笔者在钱凯港文章中提到的钱凯文化爱好者天野芳太郎,1956年在利马会见了一个老乡--原计划调查南美日本人的东京大学人类学教授泉靖一(右),将其拉入了安第斯考古这个巨坑

1958年,泉靖一率东大考古队卷土重来,1960年在科托什发现了地层上比查文更古老的建筑,事实上推翻了特略的判断。1970年,威利与同事莫斯利再访阿斯佩罗,终于发现那些土墩其实是坍圮的神庙;此行中,莫斯利的一名研究生用碳定年法测出了该遗迹的正确年代,却因实在太过久远,被当成样本污染忽略了。

1980年,"科托什宗教传统"一词被提出,用于归纳早于查文的一系列零散遗迹上发现的共同建筑特征。这时学界已认识到,秘鲁海岸应当有过一个比当时所有已知文化更古老的大型文明,却始终未将它与正确的遗迹主体对上号。

直到1994年,秘鲁考古学家露丝·沙迪考察卡拉尔,才终于确定了这个迄今已知美洲最古老的文明--并引发了本文开头提到的学术冲突和命名战。

第二场秘鲁早期文明之争的主角:乔纳森·哈斯(美国,左)和露丝·沙迪(秘鲁,右)

1994年,时任圣马科斯大学教授的沙迪基于科索克等人的研究,提交了对苏佩河谷的考察报告。由于考古系拿不出钱,她自掏腰包,带领少数师生深入卡拉尔台地遗址,但未能找到有机样本。1996年,沙迪再次发掘,获得了可供测年的网兜植物纤维。

虽然是秘鲁的清北、美洲最古老的大学,圣马科斯照样没有碳定年检测能力。然而1999年,沙迪在美国开会时认识了芝加哥的考古学家哈斯夫妇,他们应邀访问卡拉尔遗址后,当即提议免费检测沙迪团队的样本,条件是发表成果共享。

最终,多实验室交叉验证的碳-14检测结果令人震惊--卡拉尔遗迹的文物样本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800-3000年!

虽然和已发现多个距今上万年考古文化的中国无法相比,但此事当时对秘鲁的意义,不亚于民国时的殷墟和甲骨文。

2001年,沙迪、哈斯、哈斯老婆克雷默(两人隶属单位不同)三方作为共同作者,在《科学》上发表了这篇卡拉尔遗迹定年的里程碑论文。

然而,文章发表后,英语新闻界在科普报道中,莫名其妙地将所有成果都归于了哈斯夫妇,写得仿佛他们才是这项考古的组织者(实际上他们与田野发掘毫无关系),对沙迪团队和秘鲁圣马科斯大学则是轻飘飘一笔带过。直到今天,用人工智能检索,还能获得许多"1994年美秘双方联合组织了卡拉尔考古"之类完全错误的信息。

如果说这并非哈斯夫妇本人之过,那么他们很快就在2004年投给《自然》的论文中将这个坑填上了。这篇文章塞了许多定量分析、但文字基础论断其实全是抄沙迪的,却只象征性引了她一篇西语论文,且正文完全没有圣马科斯大学和沙迪团队的影子。

对沙迪来说,这已经很令人生气了;但随后彻底将她激怒的是,哈斯夫妇靠这篇文章拉拢了自己一个同门师兄的儿子--阿尔瓦拉多·路易斯·鲁比奥(当时已投靠哈斯老婆的北伊利诺伊大学)作为代理人,趁秘鲁缺乏经费、遗迹疏于管理,创建了一个与自己平行的"小北考古项目"(PANC),然后依靠当时美国科研经费充裕、垄断先进技术的优势,利用从她那里搞到的大量独家信息抢坑发掘!

这个"鲁比奥"投靠哈斯骗到了SNC三作,但在秘鲁体制内无公职(据笔者所知),完全依赖美国人发工资。此事最坑的是,虽然是文明古国,但缺钱的秘鲁考古学圈子并不大,沙迪甚至是他妈婚礼上的伴娘

小北地区一个古文明的考古研究,被他们横插一杠,分裂成"秘鲁主导"和"美国主导"两派。

面对沙迪,哈斯夫妇一面辩称他们的"小北考古"是不相干的独立研究、因为他们调查的是与苏佩无关的福塔莱萨和帕蒂维尔卡河谷,一面在英语学术界大肆宣传"小北文明"(Norte-Chico Civilization)概念,试图将其固化为国际学界共识,冲掉沙迪指责哈斯的学理基础。

这场争端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小北文明"成为英语世界对卡拉尔-苏佩遗迹的主流用词,并被视为一个包含大量同等重要零散遗迹(例如前面提到过的瓦里坎加等)的松散地区;与之针锋相对地,"卡拉尔文明"(以及更完整的"卡拉尔-苏佩文明")则成为沙迪团队以及一定程度上秘鲁官方的定义。

哈斯的PANC项目至今仍在瓦里坎加等地断断续续地开展工作,而秘方关于他们两口子学术不端的控诉被两人美方单位审查后均遭驳回,只给了一个"谴责"罚酒三杯。一般认为,这一姿态也只是因为美国学术界担心,这场冲突闹大,将来可能影响美国考古学家在秘鲁开展工作。

寻先人的根,绕不开后人的话语权

愿我的后世子孙、旅途宁遂(warmaywan churinwan ch'in nanta),/平安喜乐、不受灾变挫折(ama watequintawan yuyachunchu);

愿他们生生不息、免经衰苦(unay wata kawsachun mana allqaspa),/饮食无忧、永享幸福生活(manana p'itispa mikhukuchun uqyakuchun)……

--《帕查库特克圣歌·四》

卡拉尔圣城原始状态重建图

苏佩河谷的这个文明在3800年前走向消亡,但它对后世安第斯文明的演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奠基性的影响。

例如,哈斯团队在帕蒂维尔卡河谷一个葫芦残片上,发现了安第斯山区已知最早的"双权杖之神"(Dios de los báculos)绘画形象(下图上左):

"双权杖之神"是从蒂瓦纳库(右上)到印加文明(下)一脉相承的安第斯山区主神形象,在印加世界观中被称为"膏海神"(维拉库查)

又如,沙迪团队在卡拉尔圣城上城C组的画廊金字塔(本文第一幅插图左图红圈中)发现的一条绳结串(如图),被认为是已知最早的结绳记事符号"基普"--直到4000年后的印加文明,仍然用改进后的这种东西作为统计账本和一定程度上的非平面文字:

除此之外,上城B组小金字塔的三个石块上还发现了基普的图画

至于卡拉尔这种独特的包砌式金字塔,在历经查文(查文还继承了卡拉尔的下沉圆广场结构)、瓦里、蒂瓦纳库等多个文明代代相传和漫长演变后,最终成为印加文明中的石质讲台和阅兵台--Ushnu。

可以说,卡拉尔-苏佩文明真正从学术上证实了特略当年"秘鲁自身是秘鲁文明源头"的判断。它证明了安第斯文明具有一以贯之的连续性,打破了西方尤其美国白人对拉美原生文明的传统叙事,无愧于"安第斯诸文化之母"这个原本被授予查文文化的称号。

现在回到这篇文章的主题。笔者希望,对上述往事的回顾,能帮助回答这个最终疑问:中国参与秘鲁卡拉尔文明考古,对双方究竟有什么用?

考古,可能属于人类学或历史学,但无论如何划分,一方面,它从一开始就是一门存在大量国际合作的专业:

正如秘鲁的考古学人脉是从德国(特略真正入行的地方)开始一样,新中国自己的考古学是从埃及开始的。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新中国考古事业和马克思主义考古学的奠基人--夏鼐同志,在国内时并不懂考古,他在这个领域的专业学术生涯,始于1939年在剑桥攻博期间随英国人赴埃及进行的实地发掘,他的博士论文是对古埃及文明串珠的类型学分析。

另一方面,它也是一门绕不开殖民盗窃、政治立场和祖国民族情感的学科。

回望"中国学"在西方火热的那个年代,同时也是我们祖国百年屈辱的年代。在那时,中国的考古,虽然接受了自然科学的方法论、从传统"金石学"的孤立古物解读进化到对遗迹和田野调查同等重视的现代价值观念,但也严重丧失了对自己祖先的"认知权"、"寻根权",话语叙事被外来的"学术权威"掌握;自己作为土地主人、文明后裔的声音发不出,判断被人一笑置之,甚至祖先留下的东西都守不住。

当我们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看到那些被乌勒弄到博物馆里的钱凯小雕像时,如果认识几个秘鲁人,心中如何能不涌起许多宛如自己初读余秋雨《道士塔》、初见大英博物馆或大都会博物馆中不计其数"灵吉菩萨"头颅的时候,一般无二、同病相怜的情怀?

和我们一样,秘鲁的考古和遗迹保护,相比百年前也有了很大改善,甚至去年终于有了本国的放射性碳定年实验室;但在学术追寻客观真理的面纱下,对"民族起源定义权"的观念之争仍悄然延续着。沙迪团队倾向于将卡拉尔文明解读为一个以圣城为首都的中央集权政府("圣"字正是因此被引入),而哈斯倾向于将小北文明解读为一堆相互独立、互不隶属的非国家社会。

巧了,前一个是原住民梦想的,后一个是殖民者喜欢的。

今年六月,我国驻秘鲁大使会见露丝·沙迪博士

今天的中国,已具备了接近乃至部分超过老牌发达国家的文博考古技术水平,却不曾侵略、掠夺、破坏近代以来任何主权国家的文化遗产,对全球南方没有大英博物馆那样的历史包袱,没有美国学界个别人那种对外国考古鸠占鹊巢、霸占叙事的天然倾向,也无需面对类似哈斯的学生在瓦里坎加窃据了发掘主导权、却遇到当地逐利居民破坏遗迹时,所发出的那种"到底谁有权动它们"式荒谬感。

对同样第三世界文明古国的平等学术合作,本是"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的题中应有之义。

早在疫情前,中国考古队已经重新在埃及等开展实地考察。相比而言,如今对秘鲁卡拉尔文明的考察,其实更进了一步:读完前面的回顾可以意识到,中方新闻稿中"卡拉尔文明"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温和的站队。

这种支持不像支援古巴光伏系统那样直接,却有其超出学术的象征意义:曾经受侵略和欺凌的南方国家在"定义自身历史根脉"的事业上,已有条件逐渐联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