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舞影:21世纪的古巴人,对革命到底拥护到什么程度?

2026-01-29 08:30  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花舞影】

笔者上一篇文章说到,"唐罗"时代,古巴共产党和革命政府需要优先抑制和阻挡委内瑞拉局势可能引发的两种次生灾害--物质危机和"士气困境",避免它们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限于篇幅,上一篇只讨论了前者、也就是"经济基础"的部分。

苏联解体前,古巴工农业虽然比重失调,但在经互会产业链中具备其独特地位上的实际产能,能完成自己的生产计划和贸易分工,绝非当今国内一些人认为的"养懒汉";他们今天的经济状况是苏东剧变产业链断裂和美国长期制裁共同造成的结果。然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俗称"造反有理"。在他们经济基础不牢、哈瓦那以"没有新屋"闻名于世的情况下,我们连"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都不好和他们讲!

如果今天将我国早年创作的《哈瓦那的孩子》末段歌词:"祖国像太阳,生活像彩霞……"译成西语讲给古巴人听--La Patria es como el sol, y la Vida es como las nubes de colores,极可能引发误会:近年来,"祖国"和"生活"并列(Patria y Vida)已具有反古共含义

在古巴当今"经济基础"、人民生活大致如前文所述的情况下(无论理由是什么、国际形势是什么),全世界善良人们对他们"上层建筑"的担心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能想到,我们的敌人当然能想到。而且,与猪湾事件以来六十多年相比,"本届"的敌人非同往常;笔者之前文章中指出过的、热情极高的"右翼魔怔",在其多个部门头子身上都能明显看到--国内时间1月22日,《华尔街日报》又援引"多名知情人士"报道称,特朗普政府正策划在今年年底之前以委内瑞拉经验为模板"颠覆古巴政权",而在古巴寻找"愿意配合美国的内线"之类前期行动可能已经开始。

《华尔街日报》1月22日报道截图

本篇将分析这种"在古巴复刻'1·3'事件"妄想的可行性,并作为其背景,管窥前文所述、受经济基础影响的古巴"上层建筑"部分现状,以便读者对形势有更清晰的认识。

古巴领导人会被一波类似的"搜打撤"带走吗?

群山寂静正在准备它们的别离,炮火将是祭礼宣读诔状的司仪……他们将为人和牲畜唱起葬礼歌,他们没有眼泪只有铅弹化作雨。他们高高举起这尸体,从坟墓到太阳;他的名字将被反复诵唱:武装对武装!

--1978年古巴纪念格瓦拉的歌曲《武装对武装》,拉蒙·维洛兹

这应该是很多人看到1月22日《华尔街日报》报道后的第一反应。毕竟,继上一个保卫对象--1983年的格林纳达人民革命政府之后,这已经是古巴派驻加勒比革命政权的武装人员第二次在美军突袭面前"任务失败+自身团灭"了--而且,不同于当年派驻格林纳达被击败的只是负责基建的武装工人,这一次古巴被击败的是由革命军和内卫部队(武警)共同派遣、直接作为邀请国总统最后一道防线的精英警卫分队。

这个问题需要一分为二地看。

从不利因素的方面来说,古巴首都哈瓦那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一样位于北部海岸、正对一块美国驻军领土,毫无纵深可言,早期预警发出后留给领导人的有效转移时间极短。而且,作为《冲出亚马逊》电影中"猎人学校"原型的现实所在地,委内瑞拉自身特种部队的专业水平本就处于拉美最高、世界一流之列;再考虑到近些年来委从俄罗斯采购的苏-30和大量防空火力,早已不复"安哥拉时代"的古巴陆空军在这些方面远弱于委内瑞拉。

从逻辑上说,如果古巴警卫员、加上外围这些比古巴自身只强不弱的委内瑞拉技术兵力,都被证明挡不住美军的特战小队,那么他们贴身保卫古巴领导人的同门师兄弟、师姐妹们,在另一场同样的美军突然机降面前,"合理"的推论应该是同样挡不住。

"猎人学校"原型、世界闻名的魔鬼训练场--委内瑞拉安德烈斯·罗哈斯特战学校

然而,从有利因素的方面来说,特朗普想在古巴复刻一场绑架行动绝不是那么容易的。

与委内瑞拉不同,古巴目前有两个"观念上"的最高领导人:

1)新一代领导核心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贝穆德斯

迪亚斯-卡内尔是拉美左翼中极为罕见的、拥有大学理工科专业背景的最高领导人,早期职业生涯横跨军队、大学教授、共青团系统和援外,曾任省委书记、共青团全国第二书记、高等教育部长和分管文教的部长会议副主席,虽然缺乏城乡基层一级治理经验,但履历总体上是相当完美的。

自2013年2月起,迪亚斯-卡内尔接替与菲德尔、劳尔同辈分的马查多担任国务委员会第一副主席(实权国家副主席)兼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常务副总理),改变了革命古巴半个世纪以来最高权力一直在第一代革命者内部传递的局面。

2025年10月,迪亚斯-卡内尔在"梅丽莎"超级飓风过境一线指挥救灾

2018年,迪亚斯-卡内尔延续革命古巴的"三任一肩挑"传统,接班国务委员会主席、部长会议主席(总理)、国防委员会(CDN,即中央军委)主席,2019年新宪法通过后当选古巴第一届国家主席;2021年古共八大后,劳尔在法理上彻底退休,迪亚斯-卡内尔接任古共第一书记。

相比1月初到处扫街拜票、模仿特朗普跳舞、大唱反战歌曲和"我不反美"高调的马杜罗,自从10月底"梅丽莎"飓风过境后至今,此前只在救灾时戎装出镜的迪亚斯-卡内尔几乎一直穿着军装,甚至在会见外宾场合也如此(下图左),仅有的已知例外是12月14日的美洲玻利瓦尔人民联盟峰会和1月4日哀悼集会现场(下图右)。至少从战备意识上说,古巴国家主席的"外观表现"是在线的。

迪亚斯-卡内尔接见刚果国际合作部长(左)、主持哀悼32名古巴警卫人员群众大会(右)

2)退居二线的劳尔。

劳尔·卡斯特罗·鲁斯大将自2021年古共八大后已交出除人大代表外的所有职务,平时鲜有露面;但作为古巴官媒报道中"古巴革命的阵线领袖"(líder al frente de la Revolución cubana),他仍是继承菲德尔·卡斯特罗"初代合法性"的精神旗帜。在古巴2021年动乱中一些人打出"祖国和生活"(Patria y Vida)这一意在解构古巴革命"无祖国、毋宁死"(Patria o Muerte,字面义"祖国或死亡")历史叙事的标语时,他作为那个年代古巴人浪漫集体记忆的现实延续,本身就构成了对这种历史虚无主义尝试的碾压。

迈阿密的反共古巴人对劳尔的这种影响力又恨又怕、胆战心惊。去年夏秋之交,他们在古巴发起了一波"劳尔已秘密去世/送医抢救"的谣言攻势,以配合特朗普在加勒比海的暴力加码。作为回应,劳尔从10月起重新出现在国防委员会会议上,与迪亚斯-卡内尔并排坐在中央主席位置,作为安抚古巴民心军心、帮助后者"镇场"的一种手段。

事实上,94岁高龄的劳尔对他长期作为国防部长直接指挥的古巴革命军,仍保有迪亚斯-卡内尔当前尚不具备的影响力。古巴革命军原本只是一支美式浪漫主义自由叙事中的典型"反抗军",是劳尔一手引入马列主义政治教育制度和政工体系,将其打造成了一支古巴共产党绝对领导下的红色武装。

相比委内瑞拉依附于"国家化"资产阶级军队体制、靠查韦斯个人遗留的人脉关系和赤裸裸"石油利益分成"维系的军官团,外界对古巴军队忠诚度的预期是可以大幅提高的。而在反突袭行动中最重要的、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直接警卫工作,更是由古巴军事反情报总局(CIM)直辖,亦军亦警、权力很大的"哨戒部队"(Tropas de Prevención)负责:

以红色贝雷帽为标志的古巴哨戒部队俗称"革命之盾",是古军大幅缩编后三军纠察、特战旅、警卫局和部分内卫/边防武警职能的结合体,对反革命和内奸嫌疑人有逮捕权和初步审讯权

除CIM外,古巴拥有自己观察美国的眼睛--情报总局(DGI)。他们纪律严明、经验丰富,不仅打击美国在古颠覆活动,而且借助迈阿密美籍古巴人中暗藏的忠诚派、(他们曾长期赞助甚至训练的)波多黎各独立运动人士、同情革命的年轻一代美籍古巴人乃至英语美国人等,打入美国特务机构、安插双重间谍、经营迈阿密与古巴之间的地下货物贸易甚至"邮政",半个多世纪以来与CIA、FBI搞得有来有回。此次美国突袭马杜罗情报未提前泄露,实际上算是DGI的一次失手。

3)第一代老革命向新生代交班中的古共领导集体

即使不考虑情报因素,与委内瑞拉不同,1965年正式成立的古巴共产党虽然源于革命军、人社党、"三·一三"运动和独立左翼知识分子等许多山头,但其极为团结,60年间仅发生过一场内部斗争,从未爆发任何政治清洗运动。

目前除迪亚斯-卡内尔外,古巴国家副主席--萨尔瓦多·瓦尔德斯·梅萨、政府总理--曼努埃尔·马雷罗·克鲁兹等新生代领导人中,没有一个是明显希望放弃古共领导和社会主义方向的西方视角"改革派"。马雷罗虽然出身商业战线、执政后以在旅游业大兴土木闻名,但他对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表态是十分坚决的。

劳尔目前也并不孤单,与他同辈的原国务委员会副主席拉米罗·瓦尔德斯·梅嫩德斯(与萨尔瓦多·瓦尔德斯无关)、原古共中央第二书记何塞拉蒙·马查多·文图拉(与委内瑞拉反对派马查多无关)、目前仍担任全国人大委员长的埃斯特万·拉索·埃尔南德斯等老革命依然健在。他们虽然大多已退休多年,但仍身体健康、思维清晰,拥有革命时代遗留的威望和内部一致的政治理念。

和劳尔一样,随着去年下半年委内瑞拉局势紧张,老革命们都更加频繁露面。下图为10月3日第一届古共中央成立60周年纪念演出现场,第一排自左至右依次为现任国家副主席萨尔瓦多·瓦尔德斯(黑人),总理马雷罗(秃头白须者),国家主席迪亚斯-卡内尔,劳尔,拉米罗·瓦尔德斯(白发白须者),以及马查多(秃头浓眉者):

"第一届古共中央成立"(1965年10月3日)是古巴革命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古巴革命是先建军、后建国、再建党,1965年诞生的古巴共产党产生第一届中央委员会,是古巴各方救国力量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旗帜下最终成功整合的象征

总结一下:虽然美国在可能的类似行动中大概率仍占有技战术优势,但与委内瑞拉不同,古巴的领袖们是根本抓不完的。而且,即使美国设法搞出两场非常成功的零散突击,将劳尔·卡斯特罗和迪亚斯-卡内尔都"抽取"出了古巴,也不大可能在剩余体制内找到他们中意的谈判对象。

如何衡量古巴人的忠诚度:一个基础例子

哦,那些说祖国不够美丽的男子;哦,那些说乡土不够美丽的姑娘!我邀请你去世上寻找,另一轮这般皎洁的月亮;另一片这般澄碧的夜色,另一抹洒落蔗田的甘香。

一个菲德尔的正气,凛然在山上;一颗红宝石,五道杠,并一盏星光……

--1959年古巴歌曲《古巴、多么美丽的古巴》,拉蒙·维洛兹

虽然如此,经过委内瑞拉"1·3"事件后,我们还会担心一个上面分析中未涉及的因素:

古巴领导人周围,会出现类似马杜罗案例中,特朗普自己次日吹嘘的那种"关键内部小人物被CIA策反"导致大量牺牲的例子吗?

这个问题的"答复权"属于历史,但就主观观感而言,笔者对古巴党员干部政治忠诚的信心远远高于委内瑞拉。

需要注意的是,这不是说笔者抱着某种"共产主义者的刻板印象执念",刻舟求剑地认为今天的古巴人都是铁板一块、个个高唱着"要古巴、不要美国佬"愿意誓死保卫革命带来的幸福生活--现阶段,至少并非完全是这样!

与之正相反。笔者的判断源于,"政治极化社会"的一大特点是每一"极"内部之人的理念通常都非常真实、牢固、在敌方宣传下可塑性低,分歧集中于认知模式而非对事实理解的差异;而至少自苏东剧变以来,"'(泛)古巴人'群体"正是一个政治观点极化的社会。"古巴人之间"这种从价值观到基本认知的全面分裂,甚至可以看作是美国社会类似极化现象的先声。

为了提供一个对这种现象的观察窗口,笔者打算重温"古巴最知名的90后"--埃利安·冈萨雷斯(Elián González)的故事。2000年的"埃利安奇幻漂流案"对美国政治影响颇深,国内一些人可能已知晓该事件的大致情节;但笔者决定花费一些篇幅,将其详细梳理一遍,以之作为后续讨论基础。

略显黑色幽默的是,据笔者所知,此事是ICE(前身)第一次公开被骂作纳粹

自1990年代旅游业开放以来,旧古巴著名的海滩度假村--巴拉德罗半岛被恢复起来,建成了一个专供外国游客的巨大旅游区。当时,度假村与古巴主岛用实体围栏隔离,旅游业服务人员从附近的小城卡德纳斯通勤上班。

埃利安·冈萨雷斯的父亲--胡安米格尔(巴拉德罗度假村一家意大利餐厅的服务员)和母亲伊丽莎白就生活在卡德纳斯。他们早在1991年已经感情破裂登记离婚了,但由于古巴的分房困难,两人不仅仍住在一起,而且一度藕断丝连,胡安米格尔甚至在1993年让前妻怀了孕。当年12月,伊丽莎白给胡安米格尔生下一个男孩,即埃利安;两人虽政见不合、相互情感十分复杂,但都深爱着儿子,按各自的认知希望给他一个好生活。

1996年,埃利安断奶,伊丽莎白也终于解决住房问题(其实似乎只是因为她找到了新男友),搬离了冈萨雷斯家,与同样已开始与新女友交往的胡安米格尔彻底分居。两人仍共同抚养埃利安,伊丽莎白每周至少有两天亲自带孩子。

胡安米格尔在美国有可联系的亲戚,但他是一名忠诚的古共支持者;伊丽莎白无已知海外关系,却在她的新男友--后来被确认是一名在迈阿密与古巴岛之间摆渡的"骡子"--影响下日渐向往美国,最终付诸行动。

1999年11月21号(即神舟一号飞船发射日)是个周末,胡安米格尔当班,5岁的小埃利安按约定归妈带。凌晨4点,筹划已久的伊丽莎白悄悄带上儿子,随男友和另外10个古巴人坐进一艘铝质改装摩托艇,出海投奔梦想中的美利坚灯塔--然而,他们在途中遭遇了暴风雨、引擎熄火,船体进水在佛州劳德代尔堡以东公海上翻覆。

埃利安的母亲最终也没能看到美国的样子。但在最后一刻,她把小埃利安塞到一个充气内胎上,使他奇迹般地独自在海上漂流了两天,直到被美国渔民救起,后者直接在海上将他移交给了美军海岸警卫队。

美国距古巴最近的连续领土--基韦斯特岛上热带植物园收集的一些古巴偷渡船(chug)实物

11月22日,胡安米格尔发现小埃利安失踪,立即猜到是被前妻带到美国去了。他非常生气,但无计可施,只能立即从古巴给自己住在迈阿密的美国籍叔叔拉扎罗打了电话,告知他的侄孙可能被前侄媳妇偷带到了美国,让他在对面留意接住人。不久后,ICE的前身美国移民归化局(INS)果然将孩子移交给拉扎罗,胡安米格尔也得知了前妻溺亡、儿子到达美国的消息。

根据1994年克林顿与古巴新达成的"干脚-湿脚"协议,古巴偷渡者若"踏上美国陆地"前即被海岸警卫队截获,应送回古巴,不能入美、不能获得移民抽签资格,充其量只能被驱逐到第三国。问题是:

首先,小埃利安的妈妈带走他时根本没征得他同意,而年仅6岁的他是否有这种"同意权"是个法律盲区;其次,埃利安的妈妈与其未婚男友均溺亡,而他公认的另一个法定监护人(胡安米格尔)在古巴,拉扎罗已事实成为美国管辖下与其血缘最近的人之一,但他的监护资格显然远低于孩子生父;第三,由于半年前刚因被曝"用水炮射翻偷渡船"引发了美国舆情,这次美军出于叠甲,直接将小埃利安释放给了拉扎罗--这一行为违规,但客观上确实使他"踏上了美国陆地"。

此案触及了美国"想一出是一出"的法律体系中一大片空白领域。这使得,由"北方英语白人"主导的美国克林顿政府和执法机器在事件前期态度自相矛盾,后期甚至出现了"古巴共产党政府、普通古巴人、美国联邦政府三方一起对抗美籍古巴裔地方精英"这种极其古怪的局面。

至于美国主流的英语人口舆论,当时有人做了民意调查,大多数英语美国人都支持将小埃利安送回古巴和父亲团聚

注意到这种背景很重要,因为这能让我们清楚,接下来的事情究竟是谁在和谁撕

偏执的拉扎罗认为,小埃利安既已成功来到了美国,就理应留下由自己带大、获得美国身份和光明的前途。将他送回"黑暗"、贫困、且刚经历了一场饥荒的共产主义"原生家庭",无异于"再入X窟",是不为他"人类基本良知"之类的东西容忍的。秉着这种对孩子的魔怔之爱,他未经胡安米格尔同意,擅自指定了自己女儿(即埃利安的堂姑)玛丽丝蕾茜担任"监护人";玛丽丝蕾茜相貌清秀,在事情初期捞取了不少社区同情。

然而,作为正常父亲和忠诚古共支持者,胡安米格尔坚决主张自己的监护权,要求叔叔将孩子交还。虽然只是个餐馆服务员,但巴拉德罗度假村是1990年代古巴最重要的外汇来源地之一,他作为涉外窗口国企人员足以"上达天听";很快,古共机关报《格拉玛报》等媒体就发表了他致美国联邦政府的公开信,要求后者制止他那些迈阿密不肖亲戚的无理绑架,将儿子从这帮邪恶虫豸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2000年1月21日,孩子的奶奶玛丽叶拉和外婆拉绮尔一起从哈瓦那飞往迈阿密,通过一位多米尼加修女见了一面小埃利安,随后赴华盛顿"游说"了克林顿的司法部长和一些国会议员;她们这次美国之行没能要回孙子,但成功让美国司法部认可了"胡安米格尔是孩子的唯一合法代言人"(这一认可一直保持到最后),并挫败了两党魔怔议员快速推动一部流氓立法、直接将小埃利安变成美国公民的企图。

然而,两人回古巴后不久,一些奇怪的谣言开始通过迈阿密地方报纸流传--"埃利安的外婆拉绮尔曾告诉那位修女中间人,她自己也想叛逃美国",以及"伊丽莎白离婚偷渡都是因为胡安米格尔家暴妻子"--这些信息立即被修女本人否认,但最初发布谣言的报纸在遭到否认后,仍宣布坚持报道内容。

事后看来,这显然是迈阿密冈萨雷斯家族的拉扎罗分支及其幕后赞助者干的。

起初,拉扎罗等人打电话给胡安米格尔,提议他自己润到美国来定居,从而解决一切争论--他们甚至宣称愿白送一套房子和汽车当作他的安家费。但胡安米格尔严词拒绝,并反手将此事捅到了古美两国媒体上。

随后,迈阿密家族拉扎罗分支开始了三手操作:

1.制造"古巴家族受古共政府胁迫,表达非其真实意愿"的叙事;

2.加紧给小埃利安洗脑:

多年后,埃利安(中)在古巴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表示,他当时一直告诉迈阿密的亲戚们(左、右),自己想回到父亲那边,但后者不断对他说父亲坏话,并教他告诉父亲"我不想回古巴"

这两种手法一直延续到事件已接近尘埃落定的4月14日。当时胡安米格尔已亲自从哈瓦那飞赴迈阿密领人,南佛州古巴裔社区突然流传出了一段录像,内容是埃利安对父亲说"我想留在美国"--然而,视频中可以隐约听到有西语画外音在"引导"孩子。古巴媒体立即开始揭露这一点,双方爆发了一场认知战,在美方视角最终不了了之。

3.在迈阿密地方政客和"高古"活动组织大力支持下,拉扎罗一家组建了一个巨大的律师团队,准备在必要时与美国联邦政府打官司。

由于这些群体制造的寒蝉效应,南佛州没有一个律师敢接胡安米格尔的代理!

最终,胡安米格尔联系上了自己另一位在迈阿密当校车修理工人的叔叔、拉扎罗的哥哥曼努埃尔。后者决定支持侄儿,他熟练运用美国的"魔法打败魔法"规则,在芝加哥找到一家专注"(离婚)父亲权益保障"的人权组织,从而帮侄儿请到了律师。然而,2月底曼努埃尔代表侄子去自己的弟弟拉扎罗家谈判后,刚回家就突发急病,被救护车拉走;与此同时,原定将对庇护申请下判决的联邦法官也突然中风不能视事。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与整个案子无关的事:美国联邦移民局一名分管南佛州周边事务的高级官员在迈阿密落马,他被挖出是古共的地下党。

美国联邦执法人员、地方政客、联邦法官和选举产生的联邦政务官,在遇到自称古巴人的西语偷渡者时,利益是各自不同的。主导海岸警卫队(英语白人)行为的主要是种族歧视,主导联邦文官(英语白人)的是各自对沽名钓誉的热衷,而主导迈阿密几个西语选区地方官言行的因素则混杂着同乡之情、右翼魔怔,和对联邦官员的不信任。2006年另一批偷渡客错爬上美国废弃跨海大桥(如图)被遣返古巴又从古巴要回的事件,更清晰地体现了这种生态

3月21日,一名新的联邦法官驳回了拉扎罗家族和迈阿密"高古"活动组织们"强行为小埃利安发放庇护"的诉求。随后,当时刚改名为"迈阿密-戴德"县的戴德县长佩内拉斯(古巴裔)宣布,如果联邦要抢夺小埃利安,地方政府将拒绝提供警力等任何协助。

前面已经说到,之前去美国"捞人"的两位古巴老奶奶早已说服了克林顿的司法部长珍妮特;法院判决后,她下令将埃利安·冈萨雷斯送回古巴,并设定了4月13日的强制执行期限。

然而,拉扎罗家族在佛州和迈阿密一大群"高古"精英们撑腰下拒不配合。就现有证据来看,拉扎罗家其实并不算有钱,但在后者赞助下,他们神奇地召唤来了一大帮黑社会、武装右翼分子和魔怔人日夜守在拉扎罗家门外"抗议",强硬要求联邦"保留"前者的"监护权"、保证不送孩子回古巴、不将孩子带离迈阿密(他们认为当时根本未与美国建交的古巴会派外交官去"绑架"他),与联邦特警对峙了整整一周多:

美国政府事后报告称,这批古巴裔"抗议者"中很多都有武器和犯罪记录

由于事情观感逐渐变成了劫持人质,最终,经克林顿亲自批准,2000年4月22日凌晨,美国联邦政府出动130余名特警和移民局特工,发动了一场形式上与今年"绑架马杜罗"行动颇为相似的突袭:首先,特警驱散了外围持械堵门"抗议"的20余名"高古",然后边防系统的武装特工破门而入,从一众迈阿密亲戚手中抢出埃利安,随即用专机送到华盛顿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交给了早已从古巴飞到美国接人的胡安米格尔。

拍摄这张普利策奖照片的摄影师实际上是迈阿密家族拉扎罗分支的人"召唤"进来的,他成功完成了"拍到埃利安被美国特警吓出恐慌表情"的任务

很多人误以为上图照片一出,埃利安的案子就结束了。实际上,"抢人"完成后,小埃利安仍在美国军警控制下;为了把他捞回古巴,胡安米格尔和古巴政府又与这帮迈阿密古巴裔亲戚们在美国进行了两个多月的斗争,直到后者穷尽所有法律和宣传碰瓷。

4月22日当天,胡安米格尔的美国律师克雷格发布了埃利安一家开心团聚的照片:

4月22日白天,小埃利安(右二)与父亲胡安米格尔(右一)、继母(左一)和兄弟(左二)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合影

然而,埃利安的迈阿密亲戚们(拉扎罗分支)无法相信他们认领并抚养了五个月的小男孩回到"邪恶共产主义原生家庭"后竟能露出笑容。前面提到的埃利安堂姑玛丽丝蕾茜当天就买机票跟去华盛顿,连夜召集媒体发布了一个暴论--照片(上图)是克林顿配合共产党古巴伪造的:图中小孩"发际线太好"、服装也与被带走时的埃利安不一致,显然不是埃利安;而且"天经地义的常识",绝不可能有古巴小孩到美国后听说要回古巴还笑得出来,因此那个微笑的小孩一定是古共政府从古巴派来演戏的托儿!

为 "揭露真相",玛丽丝蕾茜找到一个魔怔极右翼联邦参议员鲍勃·史密斯,由后者带着表演了一场"强闯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行为艺术,被警卫赶出。

当然了,与他们之前的"祖母叛逃阴谋论"一样,迈阿密家族发布的这个新阴谋论很快被参与接待古巴家族的美国修女琼·坎贝尔和美国移民局先后辟谣。甚至立场高度偏"高古"的《迈阿密先驱报》也承认,他们的电子图像编辑未发现照片有造假迹象。

为声援胡安米格尔一家,古巴党和政府一边在国内组织了几场声势浩大的群众游行向美国示威,一边以"保证埃利安受教育"为由,把他在古巴的小学老师和全班同学整个送到了他身边上课。他们甚至给他带去了红领巾(注:颜色实为代表低年级的蓝色,古巴少先队模仿东德,按年龄分为两阶段),"少先队员小埃利安因一帮润人取闹碰瓷被迫滞留美国首都追赶课程进度"的新叙事进入美国英语主流舆论,成功对冲了反宣传。6月1日,美国上诉法院裁定迈阿密家族不具备后续起诉主体资质;6月28日,美国最高法院驳回最终申诉,当天埃利安即和父母、弟弟、老师同学一道乘古巴政府包机飞回哈瓦那。

回归古巴后,小埃利安和他的父亲都成为民族英雄,多次受菲德尔接见;菲德尔生前极其喜爱小埃利安,甚至在因病爽约他的生日时派弟弟劳尔代为出席。埃利安后来说:"如果我没有成为无神论者,那菲德尔就会成为我心中的上帝"

"美式政治极化":埃利安时代的"古巴人社会"及其基础政治生态

亲爱的:好久不见,古巴如今还好吗?话说,我俩,还说什么英语?咱都讲讲家乡话。告诉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找到了幸福吗?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呢?你好吗?

你哭泣在迈阿密,我逍遥在哈瓦那;迈阿密没有理查饭店(Capri),没有百乐门(Tropicana)的舞蹈家。嘿,宝贝,我坚持要留下来,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它……

--古巴2012年流行歌曲《逍遥哈瓦那》,戴维·卡萨多/"豺狼"

之所以花费大量篇幅复盘埃利安事件细节,是为对我们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如何判断古巴人的忠诚度",提供一个足以支撑总结分析的信息基础。虽然过去20余年,这种基础和对应的"政治生态"均有进一步发展变化,但基本规律应仍是适用的。

笔者以为,早在2000年,"古巴-美国边境生态"已具有显著区别于三八线、柏林墙、中英街等其他"冷战时期跨意识形态敌对边境"的以下特征:

1)存在一个跨越古巴和美国南佛州西语社区的"'(泛)古巴人'社会"。

从上节可知,早在1990年代末,古巴人不仅拥有美国亲友的比例极高、随便抓出一个就可能日常与他们的美国亲友保持着通信往来,而且存在着伊丽莎白新男友这样的职业化摆渡"骡子"。

这意味着:

a. 普通古巴人对美国的日常生活,无论是他们相对古巴工资极高、货架丰富、电力稳定、年轻人发展前途宽广(笔者在此强调,这是相对于古巴而言的。古巴与我国形势不同,读者不要将自己的生活体验代入进去!)的一面,还是相对古巴底层工作劳碌、至少第一代几乎不可能获得正经医疗或上大学、中产缺乏兜底(即"斩杀线",但必须指出,目前古巴自己的兜底能力不稳定)的一面,他们都了解得非常清楚。从上节可以注意到,选择拥护古共的胡安米格尔是涉外人员、每天参与维护一个欧洲和加拿大游客"花花世界"的泡泡却自己享受不到,但他并没有因此产生叛逃境外的丝毫兴趣。

b. 美国(包括主流英语美国环境和西语的美籍古巴人圈子)的非政治类民俗文化,从音乐节、棒球联赛、美食到服装穿搭趋势等,会自然地持续外溢到古巴民间。例如,美国和墨西哥的知名古巴菜"古巴三明治"实际上是最近十余年才随着古巴私营餐饮业兴起从美国输入古巴本岛的;美国的格莱美奖对古巴的主流音乐人一直有极大吸引力,而当代古巴并未封杀革命后逃离的老一辈古巴艺术家或将他们"开除古籍"。与之对应,古巴本土的流行歌曲、棒球明星等文化也自然外溢到美国的西语圈子;例如本节开头的雷鬼歌手"豺狼",他2012年的《逍遥哈瓦那》歌词带有"嘲讽润人"色彩,但并不妨碍其在迈阿密和其他海外古巴人聚居地颇受欢迎,"豺狼"本人的声誉也横跨岛内外。

这使得,存在一个跨越古巴、美国南佛州西语社区、墨西哥金塔纳罗奥州古巴裔社区和西班牙古侨社区,自身在文化民族认同上高度相通、且隔绝半隔绝于美国主流英语文化圈子,物质、信息交流频繁,甚至成员也未严格按国籍隔断的圈子,他们可以被视为一个名为"'(泛)古巴人'社会"的整体加以研究。

笔者将这种"泛古巴人社会"概念在美国的"有意义延伸范围"定义在仅及于"社区不通行英语"的南佛州迈阿密和部分坦帕都会区。现任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古巴裔,生于该区域,但家族英语流利、可灵活横跳外州)勉强算这个圈子的一部分;而得州参议员克鲁兹(古巴裔,但出生于加拿大双语富裕家庭)是纯粹的"高等古巴人",和这整个圈子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

2)在这个作为整体的"古巴人社会"内部,存在极大的政治认知撕裂。

首先,真正支持古共、且没有兴趣留在美国的古巴人显然是存在的。

胡安米格尔本人、他的母亲、他再娶的妻子、小埃利的小学老师、伊丽莎白的母亲都曾被古巴政府送去美国,当时古美未建交,他们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在美申请庇护,但这并没有发生。

其次,迈阿密存在"同意(对小埃利安)古巴比美国更好"的美籍古巴人。

胡安米格尔的那个校车工人叔叔曼努埃尔就是这样的例子。此外,当时古共在美国移民局中发展了至少一个地下党(即上文中被破获的那个);事实上早年古巴曾深度渗透了美国联邦一级国家机器,直到今天他们仍在迈阿密运营着一些各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物流系统。

注册在巴拿马的"古巴包裹"公司(Cubapack,直属古巴革命军)截至2023年仍在迈阿密挂牌为古巴人提供海淘服务。历代美国制裁、包括特朗普2020年对古军的追加制裁,基本被当事各方视为空气(注:这不是笔者的"研究成果",相关报道在美国早就存在)

再次,古巴本岛上存在两种对古共不认同的人:想自己跑美国的人,和在美国-古巴之间摆渡做生意的人。

其不同于其他欧亚社会主义国家的特点在于,自本世纪以来,革命古巴的舆论环境一直非常宽松,不仅民间存在公开的政治反对派、甚至官方层面也有"古巴辩论"网站,加上私营经济兴起和2013年劳尔全面放开了公民出境,不信仰共产主义或认同古共领导的古巴人既可以直接跑、也可以一边领着粮食配给篮子一边指名道姓骂劳尔和迪亚斯-卡内尔,无需假装认同他们。

因此,古巴的这两类人很大程度上是公开的,他们与古共支持者之间很像美国两党基本盘选民"相互公开看不惯、将就一起过日子"的关系,胡安米格尔和伊丽莎白这对"离婚后又生了一个娃"的夫妻,堪称这种关系的完美缩影。

最后,以整个拉扎罗家族、时任迈阿密-戴德县长和南佛州政治活动组织等为代表,美籍古巴人社区产生的主流政客是非常反古共的。

这些人一旦涉政,无论在美国倾向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对共产党、对马列主义意识形态的政治认知都极端魔怔(远远超出了美国英语地区不关心政治的普通人),将颠覆古巴共产党和革命政府视为某种"道德使命"、绝不为经济利益加以妥协,且完全拒绝任何对古共有利的叙事,可以为此毫不犹豫地将黑的说成白的。

鲁比奥掌权后的疯狂反华行径只是这种"社区家传"的本色出演,笔者自己去迈阿密时曾注意到,迈阿密国际机场至少直到2024年仍未悬挂五星红旗和越南金星红旗,只挂了蒋介石集团伪旗和南越保大集团的三线旗!

3)自1978年以来,这种撕裂就不以国界和国籍为明确的划分界限。

由于古巴人有美国亲友的比例太高,一个古巴公民"是否有海外关系"与他是否是共产主义者、是否支持古巴革命和古共的领导等几乎毫不相干。事实上,卡斯特罗兄弟自己就有一堆在美国的反革命兄弟姊妹。

与此同时,这里要指出一个反刻板印象的事实:美籍古巴人并非都是反古共的。20世纪60年代,一些魔怔人用合法移民渠道将大批古巴中产家庭的幼年子女送到了美国,却未能使他们与原父母团聚。这些"彼得潘孤儿"在60年代美国的种族歧视和霸凌环境中长大,受尽白人右翼排挤;很多人在民权运动时代左翼叛逆氛围的影响下,对遥远而缺乏记忆的祖国及其革命产生了向往之情。他们后来成立了 "安东尼奥·马塞奥纵队"(Brigada Antonio Maceo),1977年12月首次派出55人成功访问革命古巴,至今仍是古共在美寻求支持的重要力量。

2017年12月,第一代马塞奥纵队访古代表们重聚哈瓦那

一方面,美籍古巴人可能拥护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政府;另一方面,从1990年代起,反对古共的人也可能被美国政府根据"干脚-湿脚"政策扔回来,被迫继续当古巴公民。1977年马塞奥纵队访古成功后,古巴逐渐允许信仰共产主义或支持革命的美国公民入籍(古巴允许双重国籍);而1990年代末,由于经济困境,美籍古巴人对古巴财政重要性逐年上升,对他们政见的"挑拣"也逐渐被淡化。近年政策改革尤其2024年移民法修订后,"叛逃美国"这一概念甚至不再严格适用于平民,在其他国家(包括美国在内)取得国籍/永居权的古巴人,仍可保留古巴公民权甚至遗留在古巴的原房产。

这种局面使得,上述的"政见撕裂"不能简单沿国界或护照划线;"拿蓝皮古巴护照的就是爱国人士,拿美国护照就是润人"这种推理,在古巴是不成立的。

4)自1980年以来,这种撕裂也不再以经济地位(阶级属性)为明确的划分界限。

从上节可以注意到,选择"投奔自由"的埃利安母亲伊丽莎白,在美国没有亲戚(意味着没有侨汇),经济条件也并不好,玩的是挑战极限的"穷偷渡"。

1980年马列尔大规模偷渡事件前,"古巴流亡者"即使在美国也被视为独裁者打手的余孽和买办渣滓,当时的美国亲古共势力(如"共同胜利纵队"Brigada Venceremos)甚至默认"所有的美籍古巴人都是反革命"--正是这种"左翼出身歧视"促成了上文中马塞奥纵队的诞生。然而,马列尔事件后直到埃利安时代,"从古巴出来的人"逐渐变成了政见反古共的古巴底层贫困人口,他们的性质也主要变成了打着"逃离共产主义"幌子的经济移民。

新冠疫情爆发后,移出古巴的人进一步演变成(由于疫情封国等原因)基本生活无法满足的最贫困阶层和通过尼加拉瓜免签合法飞离古巴的"新中产阶级",这些人到美国后自成社区、几乎不尝试探索英语社会,保留了在计划经济古巴养成的生活方式和"Sociolismo"(见上一篇文章)等习惯,与其他拉美国家的无证移民行为模式无异;现在已很难说,美籍古巴人一定是巴蒂斯塔时代被剥夺财产的剥削阶级精英或他们的后代。

总结

小埃利安的故事,是后冷战时代两批共享文化历史自我认同、意识形态和政治事务认知却高度分裂的"古巴人"内部斗争的缩影。小埃利安的父亲和母亲共同构成了当前的古巴民族,却在极端激烈、不择手段地争夺对自己下一代的监护权。

这两批理念相互撕裂的人共存在一个经济基础隔断、但上层建筑打通且互相可见的"想象的共同体"空间里,反古共力量存在一个体量很大且有话语权和经济实力的基本盘,但古巴共产党也存在一个庞大的、真实且相当忠诚的基本盘。这种局面下,笔者对古巴共产党的短期纯洁性抱有相当的信心,不认为特朗普政府可以简单在古巴复刻"突袭委内瑞拉"式的军事行动,至少不认为他们能轻易找到内鬼或高层代理人。

事实上,在发生于2000年的埃利安事件中,古巴共产党和古巴政府截至目前都取得了胜利,埃利安被培养成了一名忠诚的共产党人,2023年甚至当选了人大代表。然而,在长期尺度上,这样"美式极化"的"意识形态大环境"是不稳定、不可能永远延续的。对古巴共产党来说,它是一根被过度紧绷、从未得到喘息的弦;一旦遇到新的经济变故等外因冲击,其发展将难以预料。

2025年10月的古共一大60周年纪念大会上,古共第一书记、国家主席迪亚斯-卡内尔脱稿对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给予了极高评价:"现代中国的繁荣既非魔法,也非想象的产物。它是社会主义理想的胜利,是符合本国国情、始终由共产党指导的……"

古巴革命要继续生存下去、渡过现在的可能是西半球局势大变之前最后一道难关,经济基础是到了必须改善不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