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急诊科的白炽灯像永不熄灭的太阳,烤得人眼眶发酸。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我工作八年来最熟悉的催眠曲。
"林医生!快!蛇咬伤!两个!"

护士小李的喊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短暂的平静。
我一个激灵,抓起听诊器就冲了出去。
救护车呼啸而至,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女人惊恐的抽泣。
担架上先抬下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妆容精致,此刻却花得像只落水的小野猫。她穿着一条昂贵的真丝吊带裙,现在又泥又草,狼狈不堪。
她的小腿上,两个清晰的牙印正在发黑肿胀。
"银环蛇,初步判断是银环蛇!"随车医生急促地报告。
我心里一沉,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准备血清!立刻交叉配血!通知检验科!"我一边下达指令,一边俯身检查她的瞳孔。
就在这时,第二个担架被抬了下来。
我的目光随意扫过去,然后,凝固了。
担架上躺着的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他手腕上那块我送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那块欧米茄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是周成。
我的丈夫,周成。
那个说今晚要跟客户在邻市通宵开会的男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一声声砸在我的胸腔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跟一个年轻女人,一起被毒蛇咬了?
"林医生?林医生?"小李在我耳边焦急地喊。
我猛地回神,手指冰凉。
"看什么呢,快救人啊!我男朋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医院没完!"那个年轻女人突然抓住我的白大褂,尖声叫嚷。
男朋友?
我看着她,又看看担架上意识模糊的周成,一股混杂着恶心和愤怒的酸水从胃里直冲喉咙。
好一个"通宵开会"。
好一个"男朋友"。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在医院,我是医生,他是病人。你,也是病人。现在,闭嘴,否则我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她被我吓得一愣,缩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医生,这里是急诊室,两条人命在我手上。
我戴上听诊器,俯身听周成的心跳。
微弱,但还算规律。
他的伤口在脚踝,比那个女人的更严重,肿胀已经蔓延到了小腿。
"血清来了!"
"林医生,只有一个人的剂量了!血库那边说最近这种血清紧缺,下一批要天亮才能送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唯一的血清。
两个病人。
救谁?
从医学角度,周成的伤情更重,理应优先。
可我看着他,看着他身边那个哭哭啼啼的"女朋友",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那个女人也听到了,立刻从担架上挣扎起来,扑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大哭:"医生!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医生,你一定要救她!先救她!"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周成。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慌乱。
但他立刻望向那个女人,挣扎着对我说:"晚晚……林医生,求你,先救她,她是为了保护我才……"
我被他这副情圣的模样气得直想笑。
保护他?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穿着清凉,是被蛇撞破了好事吧?
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病例。
"你,确定?"
"我确定!我一个男人,扛得住!你快救她!"周成演得一脸决绝。
好。
真是感天动地。
我拿起那支救命的血清,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她立刻停止了哭泣,满眼希冀地看着我。
周成也投来感激的目光,仿佛在说"谢谢你,晚晚,我就知道你最大度"。
我拿着注射器,看都没看那个女人,径直对护士小李说:"给他用。"
我的手指,稳稳地指向周成。
"林医生?"小李愣住了。
那个女人也傻了。
周成更是满脸错愕:"晚晚,你……"
我打断他,语气是公式化的冰冷:"患者周成,男性,32岁,蛇咬伤中毒,伤情重于另一名患者。根据急诊优先原则,血清应对重症患者优先使用。这是我的专业判断。"
说完,我把血清递给小李:"执行医嘱。"
小李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是!"
"不!凭什么!"那女人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是他让你救我的!你听见没有!是他自己说的!"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在我的急诊室,病人没有权利决定医疗资源的分配。只有医生有。"
"你这是公报私仇!你就是嫉妒我!"她口不择言地喊道。
嫉妒?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却写满算计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辛辛苦苦跟周成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他公司刚上市,我以为我们终于能过点好日子了。
我嫉妒她什么?
嫉妒她年轻,可以去薅我种了十年的果树?
还是嫉妒她手段高明,能让我的丈夫在生死关头还护着她?
"这位女士,"我拿出病历板,开始公式化地询问,"姓名?"
"孟然!"她气冲冲地回答。
"年龄?"
"23!"
"跟患者周成是什么关系?"
她一噎,下意识地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们……我们是……"孟然支支吾吾。
"同事?朋友?还是家属?"我步步紧逼,手里的笔尖仿佛随时能戳穿他们的谎言。
"我是他女朋友!"孟-然像是豁出去了,大声宣布,带着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我。
整个急诊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护士和病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同情、八卦和好奇。
我成了这场午夜闹剧的主角。
一个被丈夫当场捉奸在床,还要亲手救治他和第三者的可怜女医生。
周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呵斥孟然,却因为中毒而浑身无力。
我却笑了。
我把病历板往旁边一放,看着孟-然,一字一句地说:"很好。那我是他结婚八年的合法妻子。按照法律,我是他的第一顺位家属,拥有最高决定权。现在,我决定,先救他。"
"至于你,"我转向她,"你没有血清,但暂时死不了。我们会给你做支持性治疗,能不能扛过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孟-然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周成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蛇毒,而是我。
是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永远会为他兜底的妻子,突然亮出了獠牙。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投入到紧张的抢救工作中。
抽血,化验,心电监护,建立静脉通路……
我所有的操作都精准而冷静,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怒火在我胸腔里燃烧,几乎要把我的理智烧成灰烬。
我甚至有一个恶毒的念头一闪而过:如果我不救他呢?
就让他死。
一了百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0.1秒,就被我的职业操守压了下去。
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无论对方是谁。
但救他,不代表原谅他。
血清注射进去,周成的情况很快稳定下来。
而另一边的孟然,因为没有血清,毒素开始扩散,她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
"林医生!2床病人血氧饱和度在下降!"
我立刻过去处理,给她上了呼吸机,用药物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她的小命,算是暂时吊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我妈和婆婆来了。
估计是小李看情况不对,通知了她们。
婆婆一冲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扑到周成的病床前,哭天抢地。
"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啊!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了啊!"
她一抬头,看见了隔壁病床上的孟然,再看看我,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你这个丧门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阿成害成这样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找了人报复他!"婆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被她这神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妈,你看清楚,被蛇咬的是你儿子,不是我。"
"还有,跟他一起被咬的,是那个女人,也不是我。"
我指了指孟然。
"我接到他的时候,他们俩就已经这样了。你要问,应该问你儿子,大半夜不回家,跑去荒郊野岭跟别的女人做什么。"
婆婆被我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
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身上。
"你……你强词夺理!阿成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她只能撂下这句狠话。
我妈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心疼地看着我:"晚晚,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在外面我能披上盔甲,刀枪不入。
可是在亲人面前,我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妈,我没事。"我声音沙哑。
"怎么可能没事!"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周成这个王八蛋!等他好了,我非扒了他的皮!"
"你敢!"婆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们周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外人?林晚是我女儿!她被你儿子欺负成这样,我还不能管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个妈,就在急诊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吵了起来。
我头痛欲裂。
"都别吵了!"我低吼一声。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看着婆婆,冷冷地说:"周成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蛇毒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肾功能损伤,神经系统损伤,甚至……"
我顿了顿,看着她惊恐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影响生育功能。"
婆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最看重的,就是周家的香火。
"你……你胡说!你肯定是在咒我儿子!"
"我是不是胡说,等后续的检查报告出来就知道了。"我面无表情,"现在,你们家属在这里只会影响抢救。要么去外面等着,要么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婆婆被我镇住了,乖乖闭了嘴。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扭头去看她的宝贝儿子。
天,终于快亮了。
新一批的血清也送到了。
我亲自给孟然注射了。
不管她是什么人,在我的病房里,她首先是个病人。
注射完,我准备去写病历。
周成叫住了我。
"晚晚。"
他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讨好。
我没回头。
"有事就说,我很忙。"
"晚晚,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孟然……我们只是同事,昨晚是去谈一个项目,车在山里抛锚了,我们想找个地方求救,才不小心……"
我转过身,看着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撒谎。
还在把我当傻子。
"周成,"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们医院的太平间在哪吗?"
他愣住了。
"就在负一层。每年,我都会送很多人下去。他们有些是意外,有些是生病。但你知道最多的死因是什么吗?"
我走到他床边,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蠢死的。"
"为了偷情跑到荒山野岭,被毒蛇咬了,差点把命都搭上。你说,这是不是蠢?"
周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直起身,"你最好祈祷那个孟然没事。否则,你就是间接杀人。"
"当然,也祈祷你自己没事。不然,你们周家可就绝后了。"
我每说一个字,周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完,我转身就走,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这一夜,我感觉比连续做三台大手术还要累。
身体上的疲惫不算什么,心里的那种被掏空的无力感,才最折磨人。
我跟周成,从大学就在一起。
我们一起吃过泡面,住过地下室,一起为了几百块钱的兼职跑断腿。
他创业的时候,我拿出我所有的积蓄,还找我爸妈借了钱。
公司走上正轨,他说要给我最好的生活。
我们买了房,买了车,一切都在变好。
我以为,我们是那种可以共患难,也可以同富贵的夫妻。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林晚。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很沉稳:"林小姐,别急,慢慢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张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小姐,从法律上来说,你丈夫婚内出轨是事实,你是无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你可以要求多分。"
"而且,这次的事件,可以作为他出轨的有力证据。"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亮了。
我也该给我的人生,做个手术了。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成了我的战场。
一边是周成和孟然的病情,一边是婆婆的无理取闹。
周成恢复得还算快,但肾功能的指标一直不太好,需要继续观察。
孟然就比较麻烦了,她出现了急性肾衰竭的症状,被转进了ICU。
孟然的父母也从老家赶了过来,一对朴实的农村夫妇,看着IC-U门口每天上万的费用单,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们找到我,求我一定要救救他们的女儿。
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做了什么。
婆婆倒是幸灾乐祸。
"活该!这种不知廉耻的小三,就该遭报应!"她在我面前不止一次这样说。
我冷冷地看着她:"妈,如果孟然死了,周成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最好搞清楚状况。"
婆婆立刻又不说话了。
她只关心她的儿子,别人的死活,她才不管。
周成找机会,又想跟我解释。
"晚晚,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是我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长得有点像你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一时糊涂,多照顾了她一点。"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
像我?
他是在夸我,还是在侮辱我?
"周成,你不用再说了。"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已经找了律师。"
他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你要跟我离婚?晚晚,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我笑了,"你跟别的女人在荒山野岭谈感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我……"他语塞。
"周成,我们之间,完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告诉他,"等你出院,我们就去办手续。"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慌乱,最后变成了哀求。
"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再也不会了!你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
孩子?
我们结婚八年,一直没要孩子。
因为他说,公司刚起步,太忙了,想等稳定一点再说。
我体谅他,也尊重他。
现在,他居然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来当借口。
真是可笑至极。
"我们没有孩子。"我提醒他。
"我们可以有!晚晚,我们现在就要一个!我发誓,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对我们的孩子!"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
我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甩开。
"别碰我,我觉得脏。"
我的话,像一把刀,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一片死灰。
我没再看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我看到孟然的父母蹲在IC-U门口的角落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递给他们两瓶水。
他们抬起头,看到是我,连忙站起来,局促不安。
"林医生……"
"坐吧。"我说,"孟然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后续的治疗,还需要很大一笔费用。"
孟然的父亲搓着手,一脸愁容:"我们知道……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救她……"
"这笔钱,不该由你们来出。"我说。
他们愣住了。
"孟然是周成的员工,这次算是……因公负伤吧。"我尽量找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医疗费,应该由周成,或者说他的公司来承担。"
"这……这行吗?"孟然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行不行,不是他说了算。"我看着他们,"你们是她的父母,你们有权利为她争取。如果他们不给,你们可以去申请劳动仲裁,甚至起诉。"
我把张律师的电话给了他们。
"你们可以咨询一下这位律师,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孟然的父母千恩万谢地接过了名片。
我这么做,不是同情孟然。
她破坏别人的家庭,是她活该。
但她也是她父母的女儿。
这笔账,应该算在周成的头上。
是他,毁了两个家庭。
回到办公室,我收到了张律师发来的邮件。
是关于我和周成婚内共同财产的初步调查结果。
我点开附件,看到上面的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我们名下的房产,有两套。
一套是我们现在住的,写的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还有一套小公寓,写的是周成自己的名字。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买给自己的一个"单身汉乐园",偶尔加班晚了可以去住。
现在我才知道,那套公寓,是买给孟然的。
我们的存款,股票,基金……加起来,远比我想象的要少。
张律师在邮件里说,周成的公司账户,最近有几笔大额的资金流出,去向不明。
他怀疑,周成在转移财产。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以为他只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没想到,他连我们共同打拼下来的一切,都要算计。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无耻?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拨通了周成的电话。
"晚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
"周成,我们公司的账上,是不是少了一笔钱?"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把钱弄到哪里去了?"我追问。
"晚晚,你听我说,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我就是……"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我打断他,"我问你,钱呢?"
他又沉默了。
"周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我每天在医院里累死累活,就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么鬼?"
"我告诉你,那些钱,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一分都别想独吞!"
"晚晚,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那是我的血汗钱!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当初为了支持他创业,不仅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还说服我爸妈,把他们准备养老的钱都拿了出来。
现在,他居然想把这些钱,卷走?
"周成,我给你三天时间。"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钱,一分不少地给我转回来。否则,我们就不是法庭见了,是警察局见。"
我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晚晚!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要毁了我!"他急了。
"毁了你的人,是你自己。"
我挂了电话,浑身都在发抖。
我靠在墙上,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从没想过,我和周成的结局,会是这样。
这么的不堪,这么的狗血。
像一出劣质的八点档。
第二天,婆婆又来闹了。
她冲进我的办公室,把一沓照片摔在我桌子上。
"林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照片上,是孟然的父母,举着牌子,坐在周成公司楼下。
牌子上写着"无良老板,还我女儿救命钱"。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你这个毒妇!你是不是嫌我们家还不够乱!你居然唆使那家子人去公司闹事!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阿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平静。
"妈,第一,他们是孟然的父母,他们有权利为自己的女儿讨回公道。"
"第二,周成作为老板,给受伤的员工支付医疗费,天经地义。"
"第三,他觉得丢人,那是因为他做了丢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提醒你一句,我很快就不是你儿媳妇了。以后,请你叫我林医生,或者林晚。"
"你……你休想!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跟阿成离婚!"婆"婆气急败坏地说。
"那你就好好活着吧。"我淡淡地说,"反正,这个婚,我离定了。"
说完,我绕过她,走出了办公室。
我不想再跟她浪费任何口舌。
接下来的几天,周成彻底蔫了。
公司楼下天天有人堵门,网上的舆论也开始发酵。
他的公司,股价大跌。
他焦头烂额,几次三番地给我打电话,求我高抬贵手,让孟然的父母撤了。
我只回了他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求他们,别来求我。"
他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最后,他不仅支付了孟然所有的医疗费,还额外给了一大笔赔偿金。
孟然的父母,终于带着钱,离开了。
而周成,也因为这一系列的操作,彻底掏空了公司的流动资金。
他转移出去的那些钱,又都填了回来。
张律师告诉我,这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我们的共同财产,保住了。
一周后,周成出院了。
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十岁。
出院那天,我去病房找他。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我说,"我已经签好字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晚晚,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我曾经以为,我会跟他白头偕老。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下疲惫和厌恶。
"周成,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急诊室,看着你和她躺在一起,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你。"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就解脱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可是,我是个医生。"我说,"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见死不救。"
"我救了你的命,也算还清了我们这十年的情分。"
"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拿起我的包,准备离开。
"房子,车子,存款,我都已经算好了。按照协议上的分,你没意见吧?"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如果你没意见,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转身,走到了门口。
"晚晚!"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
我沉默了几秒钟。
"周成,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就像做了一场大手术,切掉了那个已经坏死、发臭的肿瘤。
虽然会留下一道疤,但至少,我还能活下去。
而且,会活得更好。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民政局。
周成也来了。
他看起来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我们全程没有交流。
像两个陌生人,默默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八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周成叫住了我。
"晚晚,以后……多保重。"
"你也是。"我说。
我们相对无言。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能……再抱你一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
"不了。"
"周成,往前看吧。"
说完,我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一页,已经彻底翻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搬出了那个曾经充满我们欢声笑语的家,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说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是十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我们一起吃苦的日子,想起他曾经对我的好。
然后,眼泪就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有些错,是不能被原谅的。
有些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我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然后,努力地往前走。
我开始健身,学做饭,周末的时候,会约上三五好友,去郊外爬山,去海边吹风。
我的生活,渐渐地,又重新充满了色彩。
有一天,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碰到了孟然。
她已经出院了,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林医生。"她小声地叫我。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们擦肩而过。
我没有恨她。
因为我知道,就算没有她,也会有李然,张然。
问题的根源,在周成。
而现在,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又过了几个月,我听说,周成的公司,破产了。
因为之前的丑闻,加上经营不善,公司资金链断裂,最终,只能宣布破产清算。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上市公司老板,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甚至,还背上了一屁股的债。
我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再次见到他的。
那天我下班,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我对面。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看起来狼狈又颓唐。
他看到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晚晚。"
"有事吗?"我问。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之间,隔着雨帘,相顾无言。
"我听说了你的事。"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是啊,都传遍了。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不至于。"我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你还年轻。"
我说的是客套话,也是真心话。
我希望他能重新开始。
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们曾经的那段岁月。
我希望,我爱过的男人,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晚晚,你……还关心我吗?"
我摇了摇头。
"周成,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公交车来了。
我收起伞,准备上车。
"晚晚!"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看着我,满眼都是乞求。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平静。
我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
"周成,你知道毒蛇咬伤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愣住了。
"不是疼痛,也不是死亡。"
"是神经毒素。"
"它会破坏你的神经系统,让你肌肉麻痹,呼吸衰竭。"
"就算最后用血清救了回来,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也会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
"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你想起那段经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对我的背叛,就像蛇毒一样。"
"它已经侵入了我的骨髓,破坏了我对爱情,对婚姻所有的信任。"
"我救了你的命,但我救不了我的心。"
"有些毒,蛇咬的能救,心里的,救不了了。"
说完,我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缓缓启动。
我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雨中的男人,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我没有哭。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是真的,放下了。
生活还在继续。
我的急诊室,每天依然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
我见过生,也见过死。
见过人性的光辉,也见过人性的丑陋。
我渐渐明白,人生,就是一场不断相遇,又不断告别的旅程。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站了,就该下车。
重要的是,在下车之后,你是否还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一年后,我申请了去非洲的援外医疗队。
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我想用我的专业,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出发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哭成了泪人。
"晚晚,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抱着她,笑着说:"妈,你放心吧。你女儿,现在百毒不侵。"
是的,百毒不侵。
因为最毒的蛇,我已经遇到过了。
最痛的伤,我也已经扛过来了。
剩下的路,无论多难走,我都有信心,一个人,坦坦荡荡地走下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在云层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我知道,我在告别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
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和一个,全新的自己,说你好。
在非洲的日子,很苦,但也很充实。
这里的医疗条件很差,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病人。
疟疾,霍乱,艾滋病……
各种各样,我在国内很少见到的疾病,在这里,都成了常态。
我每天都像一个陀螺,不停地旋转。
累到极致的时候,我也会想家,会想念妈妈做的红烧肉。
但每当看到那些被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病人,看到他们和家人脸上露出的笑容,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在这里,我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也感受到了生命的顽强。
我学会了感恩,也学会了珍惜。
两年后,我结束了援外任务,回到了国内。
机场里,我爸妈,还有几个好朋友,都来接我。
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孔,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回到了原来的医院,继续做我的急诊科医生。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
以前的我,虽然专业,但总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现在的我,变得更温暖,也更爱笑了。
我知道,是那两年的经历,磨平了我的棱角,也治愈了我心里的伤。
有一天,我下夜班,在医院门口,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成。
他比两年前,更瘦了,也更沧桑了。
他看到我,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晚晚。"
"好久不见。"我淡淡地回应。
"我……我听说你回来了。"他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很好。"我说。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我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突然说,"虽然辛苦,但也能养活自己。"
"挺好的。"我说。
"我把欠的债,都还清了。"他又说。
"嗯。"
"晚晚,"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再说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还行。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成,我从来,都没有为你担心过。"
"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过得好,或者不好,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希望,你能真的,活明白了。"
他愣住了,随即,苦涩地笑了。
"是啊,活明白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不急。"我说,"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也是。"他点了点头。
"我走了。"我说。ë"保重。"
我们再次,擦肩而过。
这一次,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他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故人了。
生活,就像心电图。
总有起起落落。
但只要最后,还能归于平稳,那就是好的。
我依然是那个,奔波在急诊室里的林晚。
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但我依然,热爱我的工作,热爱我的生活。
因为我知道,无论经历过什么,太阳升起的时候,世界依然是新的。
而我,也依然,对未来,充满希望。
毕竟,能从蛇吻下救回别人的命,也能从生活的泥潭里,救出我自己。
这世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