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德金&霍金斯:MAGA阵营并非铁板一块,什么是特朗普真正的权力来源?-丹尼尔·尤德金、斯蒂芬·霍金斯

2026-02-06 08:30  观察者网

【文/丹尼尔·尤德金、斯蒂芬·霍金斯,翻译/鲸生】

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的第一年,已经清楚地揭示了两点事实。第一,"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联盟短期内并不会分裂。即便在过去几周经历了一系列格外混乱的事件之后,特朗普的支持者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第二,支持者对特朗普领导力的信任,并非源于他对某种自洽且稳定的政治意识形态的坚持。特朗普曾在其"美国优先"的政策框架下公开宣称,美国要"退出'国家建设'这门生意";可如今他却又表示,美国将在可预见的未来"管理"委内瑞拉这个国家。一届承诺要为劳工群体谋福利的美国政府,却将数十亿美元的税款返还给美国最富有的家庭,同时剥夺国内最弱势群体的医疗保障。

如果说,意识形态的一致性无法解释为何特朗普的基本盘始终对他保持忠诚,那么,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

当地时间2月4日,特朗普回应美国司法部公布爱泼斯坦案300万页材料时称,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牵涉该案,并呼吁人们"向前看" 视频截图

我们所在的非营利研究机构"More in Common"最新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特朗普的支持者联盟并非铁板一块。这个联盟由四类人群构成,每一类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社会画像与认知视角。特朗普的政治力量正是建立在他能够从情感和心理层面、以不同方式与这些群体建立连接的能力之上。

在长达10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对超过1万名自称在2024年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进行了调查,并组织了大量焦点小组讨论、深入访谈和一对一交流。在此基础上,我们识别出若干个在态度与信念上高度相似的选民群体。

约29%的2024年亲特朗普选民属于我们称之为"硬核MAGA派"的群体。他们构成了特朗普支持者基本盘中最为激进的核心群体,其中绝大多数为白人"X世代"(指1960年代中期至1980年代生人)与"婴儿潮"一代(通常指1946年至1964年间出生的一代人)选民。他们深信,在美国面临的这场"关于善与恶的生死存亡斗争"中,上帝站在自己一边。

第二类人群是"反觉醒保守派"(约占比21%)。这是一个整体上更为世俗也更加富裕的选民群体,对他们所认为的进步左翼势力"接管美国的学校、文化与制度"现象感到极度不满。

第三类人约占30%,我们称之为"主流共和党人"。这是一个在种族构成上更为多元、政治立场相对温和的保守派群体,他们主要关心边境安全、经济增长以及文化稳定性等议题。

最后一类是"不情愿的右翼"群体(约占20%)。与前面三类群体不同,这些人并不一定构成特朗普的真正基本盘。他们确实在2024年投票给了特朗普,但对他本人的态度复杂、情绪矛盾。其中只有一半自认是共和党人,而他们中许多人之所以选择特朗普,只是因为他在当时看来"没那么糟",是相对更能接受的选项。

我们的研究表明,特朗普之所以能够在这些差异显著的群体中维系支持,恰恰在于他能够为不同人群扮演不同角色,并由此带来一种远超理性或哲学层面一致性的价值的情感回报。

特朗普为他们扮演的第一个角色是"建设者"。这一形象在上述四个群体中都能引发共鸣。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的咆哮、对"腐败"机构的持续攻击常常令外界误以为,他在政治上的吸引力主要来自于"推倒一切"的作派。事实上,在支持者的眼中,他首先代表一股具有建设性的力量。

当我们让受访者从一组角色描述中选择最符合他们心中特朗普形象的选项时,58%的参与者选择了"一个试图修补破碎体制的建设者",这一比例高于所有其他选项。对于"不情愿的右翼"而言,这种关于"建设者"的感知还与一种对管理能力的想象相结合:他们比其他任何群体都更倾向于将特朗普描述为"商人"或"像CEO一样经营公司的领导者"。

正是这种对特朗普所扮演的"积极、建设性角色"的认知,解释了为什么"希望"是特朗普支持者最常将其与总统任期联系在一起的情绪。

特朗普的第二个角色,是"拯救者"--一个能够为支持者恢复社会地位与尊严的人,而他们恰恰认为自己长期以来被这个社会所忽视。在我们的研究中,大多数特朗普选民都认为,长期以来,蔑视他们价值观与生活方式的人主导了美国社会中的文化机构。

76%的受访者认同这样一种说法:"觉醒左翼已经毁掉了美国的教育界、新闻界和娱乐界。"伴随着这一判断的,是他们自认为遭受了美国政治精英和民主党人的鄙视。只有四分之一的特朗普选民认为得到了投票给民主党的美国人的尊重,而多达84%的人相信,"特朗普总统尊重像我这样的人"。(唯一显著的例外是"不情愿的右翼":他们既不觉得特朗普尊重自己,也不觉得民主党尊重自己。)

特朗普扮演的第三个角色,是一种能够激发强烈情绪的"亵渎者"--一个敢于公然打破西方进步主义规范的人。这一形象在"硬核MAGA派"和"反觉醒保守派"中尤为受到欢迎。他们普遍认为,美国左翼政治势力已经演变为一个道貌岸然的精英阶层,将自身的世界观强加给所有人。

约90%的"硬核MAGA派"和"反觉醒保守派"认同这样一句话:"左翼人士实际上憎恨美国。"这不仅带来了对"救赎"的渴望,也滋生了对"报复"的诉求。而特朗普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打破常规、乐于正面挑战批评者的人:超过四分之三的"硬核MAGA派"和一半以上的"反觉醒保守派"认为,"特朗普总统应该让左翼为他们的错误和谎言付出代价"。

在More in Common的统计中,截至2026年1月,受访者对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择依然保持了总体(灰线)80%的认同率,仅7%表示后悔。其中紫线为"不情愿的右翼"群体的认同与后悔比例截图:More in Common网站"Beyond MAGA"专题

这种越界式、挑衅式的姿态,为特朗普的大量公共表达注入了一种近乎能引发狂欢的能量。正如居住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位50岁白人女性吉娜对我们所描述的那样,特朗普就像"一个巨大的、橙色的、闪闪发光的竖中指形象,而我爱死它了"。

最后一个角色--对"硬核MAGA派"而言特别有吸引力--我们称之为"大叙事者"。要理解特朗普身上的吸引力,一个绕不开的背景是过去数十年来美国社会对国会、主流媒体、学术界以及建制派科学权威等机构的信任度持续崩塌。

"硬核MAGA派"以及程度稍弱的"反觉醒保守派"均压倒性地认为美国媒体"不诚实",并相信所谓的"深层政府"主导了整个国家的前进方向。即便在共和党同时控制了白宫、最高法院和国会的情况下,这两个群体中的多数人依然不信任联邦政府。

在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认知环境中,特朗普不仅被视为一位果断的领导者,更被视为"真相"的主要提供者。93%的"硬核MAGA派"与72%的"反觉醒保守派"表示,他们宁愿信任特朗普,也不相信"其他所有"或"绝大多数"信息来源。换句话说,特朗普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既是叙事者,又是自己故事中的英雄。

一般来说,美国政客通过让政策迎合选民的偏好来争取支持,而特朗普满足的是选民更深层的心理需求。对于那些对国家前途感到绝望的美国人,他提供希望;对于感到被轻视的美国人,他给予认可;对于那些充满疑虑的人,他提供确定性。

特朗普的政治技能正是在世界摔角娱乐(WWE)公司的擂台、真人秀节目片场以及高端房地产行业中锻造出来的--这些行业的生存法则便是如何时刻抓住注意力、简化叙事并制造情绪冲击。这些经历教会了特朗普应如何编织一种远远超越意识形态共识的情感纽带。

特朗普的批评者或许会将这种纽带斥为虚幻或无关紧要。但对那些亲身体验它的人来说,这种关系是真实存在的。特朗普与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之间建立起的联系,为他们提供了一种美国传统政治无法给予的东西。在他所扮演的多重角色中,特朗普体现了支持者们渴望看到的现实--而这,正是他权力的真正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