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沈逸】
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的《逸语道破》。今天我们来聊一下美国明尼苏达州事态的发展,围绕ICE在明尼苏达州的执法行动,在枪杀了第二个无辜路人--即近似于"完美受害者"的亚历克斯·普雷蒂之后的一些最新进展。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首先,一些基础事实得到了重新确认。截至目前,美方所有材料中可以明确,被ICE以一种非常接近于"行刑式处决"的方式打死的亚历克斯·普雷蒂,其宗教信仰并未被明确报道。资料基本显示他37岁,出生在伊利诺伊州,在明尼阿波利斯的退伍军人医院担任ICU护士,没有严重违法记录,只有一张交通罚单。但是,关于他的宗教信仰和族裔身份的明确信息,并没有提到他是犹太人或明确属于犹太社群。
第二,从应对策略上来说,对ICE粗暴执法行动表达明确不满的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采取了一种新的媒体阐述策略。有权威媒体报道显示,他在回应联邦ICE行动和相关枪击事件时,于本周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中,明确引用了安妮·弗兰克所著的《安妮日记》中的故事,表达他对当前州内局势的担忧。

《安妮日记》是犹太少女安妮与家人为了躲避纳粹的追捕而藏身于密室25个月期间的日记。
他说:"明尼苏达有一些儿童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因为不仅有枪击事件,而且出现了所谓ICE人员用诱饵诱捕其父母(疑似非法移民)的做法。"通过这种表述,沃尔兹明确提出,很多人在小时候读过安妮·弗兰克的故事,并说未来可能有人会写出"明尼苏达儿童"的类似故事。他试图用安妮·弗兰克在纳粹迫害下躲藏的经历,来形容当地一些移民家庭(不一定都是非法移民,可能包括有色族裔家庭乃至更广义人群)对于ICE行动的恐惧感。
需要说明的是,除了明尼苏达州长期作为"铁蓝州"的属性之外,该州的双子城(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存在相应的犹太社群。这些犹太社群以及美国国内其他一些犹太团体(并非整体)确实已经对ICE在明尼苏达州的执法行动表示了不满。这些表态包括:
美国犹太委员会发表声明,对明尼苏达联邦执法行动中的暴力和导致生命损失的结果表示密切关切,强调其组织长期推进民主价值,并对暴力执法引发的社会后果感到担忧;
犹太公共事务委员会发布公报,严厉谴责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执法行动,将事件与更广泛的、对联邦执法力量过度扩张及对移民社区造成恐惧的担忧联系起来,并呼吁对联邦国土安全部等相关机构的权限进行限制,并对相关行动进行更明确的问责;
还有一些关注社会正义的犹太社群平台,如犹太社会正义圆桌会议及其成员组织,发表联合声明,强调犹太人律法中关于"接纳陌生人"的教义,批评针对移民的暴力执法行为,并以祷告和行动呼吁要求尽快停止针对移民的大规模强制性行动;
同时,一些跨教派的犹太宗教运动也组织发表了跨宗派声明,对ICE的暴力移民执法行为表示谴责,强调犹太教核心价值中对待移民应"接纳陌生人",并对联邦执法暴力提出批评。
从分布情况来看,前面提到的双子城犹太社群,根据2019年的统计数据,大约有34500个犹太家庭,总人口约88400人,其中有64800人有较强的犹太身份认同。这些家庭中约三分之二集中在明尼阿波利斯,三分之一集中在圣保罗,有48%的犹太成年人在当地出生和长大。从历史角度看,明尼苏达州的犹太社群大致成型于19世纪中期,最早来的犹太移民来自德国,随后在19世纪80年代,又有一批来自沙皇俄国、奥匈帝国及罗马尼亚的东欧犹太移民迁入。
该犹太社群在宗教和文化生活方面有多个支撑机构,例如成立于1856年的圣保罗西岸山教堂,是最早的犹太会堂之一,也是活跃的改革派犹太人组织;另一历史悠久的宗教机构是位于明尼阿波利斯的以色列圣殿,是当地历史最久的会堂之一,代表了犹太宗教传统在该地区的长期存在。同时还有多个致力于文化教育和社会支持的社区组织。
这些社群基本上认同进步主义理念,有较强的改革倾向。犹太社群已经行动起来,其行动基础是对进步主义理念的认同、对暴力执法行为及联邦权力边界的认识,以及对ICE在具体案例中表现出的随意性和不断降低的使用武力门槛所引发的广泛恐惧情绪。这种恐惧情绪中最直接也最值得关注的是,美国犹太民主委员会提出了"不要向ICE提供新的预算支持"的呼吁。这表明与民主党理念相近的犹太政治组织开始采取更激进的表态。当然,并非整个犹太社区作为一个整体都统一发起了"撤销ICE经费"的活动,这种态度更多分散在不同的组织和信仰群体中,并与更广泛的社会抗议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美国犹太委员会也对亚历克斯·普雷蒂事件表示关切,认为该事件反映出需要维护民主、反对滥用权力,并强调无论个体对移民政策的看法如何,暴力失控尤其是导致生命损失的暴力失控,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整体来看,事态发展对特朗普构成的压力是比较明确和显著的。ICE在明尼苏达州的行为、其背后的动机以及在执行中表现出来的暴力失控,微妙但明确地指出,当前特朗普及其执政团队在推动驱逐非法移民的行动中,正处在一个特定阶段,其政策开始面临越来越明确的考验。

1月25日,人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大都会拘留中心附近参加示威抗议。 图源:新华社
这个考验来源于一个基本事实:无论是此前事件中的古德,还是现在的亚历克斯·普雷蒂,都不是一般意义上认定的非法移民,更不是有案底、处于移民矛盾最焦点的那部分人。相反,亚历克斯·普雷蒂被中国网民称为"美国良家子"--他背景干净,是白人,没有对执法人员构成明确危害,且有明确视频显示他只是在用手机拍摄ICE的强制执法行为,其所有动作自始至终都是在试图保护被ICE骚扰或压制的其他抗议者。他的行为和他遭到的、连续至少十发子弹的"行刑处决式"枪击,给人们带来了重大的认知冲击。
而更大的冲击来自于事发后官方的某些表态。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最初对亚历克斯·普雷蒂被打死给出的官方解释是:他接近执法人员时持有武器并威胁到了联邦人员的安全。这被简化为诺姆指责亚历克斯·普雷蒂是一名"ICE刺客",因为他试图刺杀正在执行非法移民驱离行动的ICE人员。这旨在凸显ICE执法行动尤其是开枪反应的正当性,将事件解释为危险局势下的自卫性反应。这种说法在事发初期的新闻发布会上反复出现,旨在强化ICE行动的合法性论述,稳定支持者情绪,并为后续进一步推进甚至扩大大规模移民强制执法争取政策空间。
然而,随着目击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以及路透社等主流新闻机构确认执法方的叙述与视频证据存在明显矛盾,诺姆所构建的官方论述正在逐渐失去公信力。在州长沃尔兹与特朗普通话,以及美国犹太社群表态之后,总统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最初他明确支持ICE的总体行动方向,并试图将抗议行为归咎于民主党和地方领导的软弱。但在事件发酵、大量证据出现后,总统的表述出现了某种软化和调整,不再认为亚历克斯·普雷蒂是在执行所谓的刺杀行动,这被媒体解读为他也不支持最初国土安全部和部分高官对事件的整体描述。但他同时又对亚历克斯·普雷蒂携带枪支提出批评,认为他不应该携带枪支。
问题在于,亚历克斯·普雷蒂本人合法拥有枪支,也合法拥有隐蔽携枪许可,明尼苏达州法律对此类行为有合法的程序认证。因此,当讨论转向他是否应该带枪时,议题又从ICE执法对"良家子"的危害,转向了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关于持枪自由的讨论。
同样遇到麻烦的还有副总统万斯。他在事件初期非常坚定地支持ICE及其强硬执法路线,延续了在之前古德被杀案中关于ICE人员拥有行动权限和司法豁免权等表述。但在大量视频证据出现后,万斯的相关言论在事件发酵阶段成为了批评者指责美国联邦政府系统性纵容暴力的主要证据之一。
下场表达关注的除了犹太社群,还包括美国步枪协会等拥枪权组织。这些组织并没有简单地支持政府初期关于事件的叙述,而是呼吁对亚历克斯·普雷蒂之死进行更完整、透明的调查,并反对将此事件作为压制合法枪支携带权利的借口。因为早期的官方论述和一些强硬派支持者的表述,事实上为了支持ICE的强势行动,甚至将矛头指向了携带枪支行为本身,以此构建所谓"ICE刺杀者"的论述。
现在很明显,随着时间的推进,各方开始对亚历克斯·普雷蒂被枪杀表示出明确关注。这种关注的指向性非常明确,即拒绝接受、认可或授予ICE在驱离非法移民过程中暴力执法的无限权力,不愿意授予其所谓的无限制豁免权。这表明,以亚历克斯·普雷蒂之死为标志,美国国内社会围绕移民政策、联邦权力、地方治理、强制权力与公民自由之间的深刻矛盾,开始集中并可能持续系统地爆发。
这种爆发又不可避免地与美国国内微妙的党派关系联系在一起。尤其是一些进步主义或亲民主党的刊物,如《大西洋月刊》,开始发表文章将特朗普明确与法西斯主义、法西斯化符号(如党卫军、冲锋队等)联系起来,展示了这种认知正朝着不利于本届政府的方向持续发展。各方对于本届政府在国内追求无限权力、忽视司法约束、将某些群体妖魔化并采取军事化激进手段解决内政问题的做法,呈现出一种系统性的不满。
由此我们可以基本判断,这件事未来还会有一个持续深度发酵的过程。尤其是考虑到当前强硬执法态势在2026年美国国会中期选举中所具有的重要政治动员价值,美国政府估计不太会轻易改变对ICE执法行动的基本设定。当然,他们已经找到了第一个"替罪羊"--那位身穿双排扣风衣的行动队队长,国土安全部部长诺姆最近在新闻上曝光的频率也呈现出某些微妙变化,根据相关人士分析,不能排除到了某个阶段,诺姆会作为对这些行动负责的主要内阁级官员而失去职位或进行调整。
对特朗普来说,局势发展肯定是一个重大挫败。如何尽快稳住这方面局势,会不会表现出某种果断的"TACO",撤离ICE或改为更温和的执法方式,我们可以拭目以待。但这次,亚历克斯·普雷蒂这位近似完美的"美式良家子"在ICE街头粗暴执法行动中被"处决式"枪杀,所引发的美国社会认知层面的冲击,其影响的深远性、刺激性和严重程度,可能远超一般想象。

可以肯定的是,简单粗暴地模仿"党卫军""冲锋队"模式,放任一批本质上不具备合格执法资质、不具备在高压环境下审慎使用暴力能力的人员构成的ICE,在非法移民驱离中执行"脏活",这种政策在美国国内持续的时间或其面临的压力,都可能出现全新变化。
当然,也有人联想到,基于这样的变化,美国当局可能更迫切地感到需要向犹太社群证明一些东西,以压下相关的不满情绪,那么在伊朗方向,很可能就会寻找到一个替代性的标靶。这会使得美国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的互动,展现出其内部更加微妙和深层的机制,预计也将在国内和国际两个方向上,为当前国际体系注入更多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