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灰沉沉的,往下滴着绝望。
我就站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马路对面。
我老婆林舒,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
那个男人我认识,张医生,我的主治大夫。

雨丝很细,像牛毛,扎在脸上有点痒,又有点疼。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我乱成一团的心。
我看见张医生脱下他的风衣,披在林舒单薄的肩膀上。
林舒的头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张医生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隔着一条马路的车流,我听不见,但我能猜到。无非是些安慰的话,"会好起来的","别太累了","有我呢"。
这些话,曾经都是我来说的。
我的手,藏在袖子里,筛糠一样地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气的。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力感,像无数只蚂蚁,啃食着我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件宽大的风衣裹住我老婆瘦弱的身体,看着那只厚实的手掌安抚着她的悲伤。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背叛感,甚至没有嫉妒。
空空荡荡的,像被大火烧过的荒原。
然后,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从这片荒原里,挣扎着,顶开焦黑的土,冒了出来。
我得谢谢他。
我得过去,谢谢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疯了吧?陈辉,你是不是疯了?哪个男人看见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第一反应是去说谢谢?
可这念头就像藤蔓,一旦冒头,就疯狂地生长,瞬间缠满了我的整个脑子。
对,我得谢谢他。
谢谢他,在我已经是个废人的时候,还能给我老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谢谢他,在我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时候,能帮她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谢谢他,替我,给了她一丝温暖。
我的腿不听使唤,自己就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车流像猛兽,在我眼前呼啸而过。喇叭声尖锐刺耳,但我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马路对面那两个人,那个拥抱,像一幅缓慢播放的黑白电影。
绿灯亮了。
我走了过去。
他们也看见我了。
林舒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点了穴,然后闪电般地从张医生的怀里挣脱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阿辉……你……你怎么来了?"
张医生也愣住了,一脸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辉,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看他,我的眼睛,一直看着林舒。
我笑了笑。
我觉得我应该是在笑,但脸上的肌肉肯定僵硬得像石头。
然后,在他们俩惊骇的目光中,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也最窝囊的一件事。
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张医生的面前。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裤子,寒意顺着膝盖,一直往上爬,钻心刺骨。
"阿辉!你干什么!你快起来!"林舒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冲过来想拉我,被我一把推开了。
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一下。
"谢谢你,张医生。"
又一下。
"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再一下。
"求求你,以后也好好照顾她。她……跟着我,太苦了。"
我的声音不大,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被雨声一搅,几乎听不清。
但我知道,他们听见了。
林舒的哭声,一下子就崩溃了,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她蹲下来,拼命地捶打我的后背,哭得撕心裂肺。
"陈辉你这个疯子!你起来!你给我起来!我不要你这样!我不要!"
张医生也慌了,他弯下腰,想把我架起来,嘴里不停地说:"陈辉,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地上凉……"
我没动。
我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我知道,我这一跪,跪掉的是我作为男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但我也知道,我这一退,或许,能换她一个稍微不那么辛苦的后半生。
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了。
我和林舒是大学同学。
那会儿我还是个愣头青,除了会打几下篮球,身上没半点能吸引姑娘的地方。
她不一样。她是那种走在校园里,能让所有男生都忍不住回头看的姑娘。白衬衫,牛仔裤,一头乌黑的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我们俩能成,全靠我脸皮厚。
我追了她整整一年。
每天早上,在她宿舍楼下等着,给她送早饭。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她喜欢听歌,我就省吃俭用,买了个随身听,把她喜欢的歌一首一首录下来,做成磁带送给她。
她爱看书,我就泡在图书馆,把那些她提过的,没提过的,可能喜欢的书,都借出来,一本一本地看,然后写读后感,夹在书里还给她。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爱。
大三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她病了,感冒发烧,一个人躺在宿舍里。
我急得不行,跑遍了学校周围所有的药店,给她买药,买温度计,又跑到食堂,求着大师傅给我熬了一锅白粥。
我端着滚烫的粥,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她宿舍跑。
到了楼下,我才想起来,男生不让进。
我就站在楼下喊她的名字。
"林舒!林舒!"
雪花落了我一头一脸,粥还是热的。
过了好久,她才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脸烧得通红。
她看着我,看着我怀里抱着的保温桶,看着我这个雪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她发短信给我,就一个字。
"好。"
我高兴得在雪地里,像个傻子一样,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毕业后,我们留在了这个城市。
我进了一家设计院,她当了老师。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很甜。
我们租了个很小的房子,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
夏天,屋里像个蒸笼,只有一台老掉牙的风扇,嘎吱嘎吱地响。我们就去买个大西瓜,泡在凉水里,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
冬天,窗户漏风,冷得人直哆嗦。我就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暖炉。
那时候,我总跟她说:"舒,你等着,等我以后挣大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带落地窗的那种。让你天天都能晒到太阳。"
她总是笑着,把头埋在我胸口,说:"不用,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钱办什么像样的婚礼。
就请了两边的亲戚朋友,在一家小饭馆,摆了三桌。
没有婚纱,没有钻戒。
我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又亲手用院子里的栀子花,给她编了一个花环。
她戴上花环,穿着红裙子,站在我面前,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
我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陈辉,一定要让这个女人幸福。我一定不能辜负她。
婚后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忙碌,却也充实。
我拼命地工作,加班,画图,跑项目。
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实现我对她的承诺。
林舒也总是默默地支持我。
不管我多晚回家,她都会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她会帮我把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一张一张整理好。
会在我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给我轻轻盖上一条毯子。
我总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以为,只要我们俩努力,日子就会像我们规划的那样,一点一点,越来越好。
我以为,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会买那个带落地窗的大房子,会一起慢慢变老。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可我忘了,命运这东西,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它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很好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
一切都是从我的手开始的。
那天我正在画一张很重要的设计图,手里的笔,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它在我的指间,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抖动。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
我甩了甩手,想继续画。
可那支笔,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固执地,在图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那道痕迹,像一道丑陋的疤,刺痛了我的眼睛。
从那天起,这种抖动,开始频繁地出现。
有时候是端杯子,水会洒出来。
有时候是拿筷子,菜会夹不住。
林舒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阿辉,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她给我按摩着肩膀,担忧地问。
我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慌得一批。
我开始偷偷地上网查资料。
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帕金森。
运动神经元病。
……
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深渊。
我不敢告诉林舒。
我怕。
我怕看见她惊慌失措的眼神,怕我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就这么被打破。
我像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幻想着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可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我的腿,也开始变得不听话。
走路的时候,会突然僵住,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有一次,在公司下楼梯,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那一次,摔得不重,但我的自尊心,被摔得粉碎。
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我。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们一张张关切又带着一丝异样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羞耻。
我再也瞒不下去了。
林舒拉着我,去了医院。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检查,我们坐在了张医生的办公室里。
张医生,就是那天,和林舒抱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那时候,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的医生。
他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很平静,但又带着一丝同情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宣判我"死刑"的诊断。
"陈先生,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你得的是一种运动神经元方面的疾病。"
"这种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办法。它会逐渐影响你的行动能力,语言能力,甚至吞咽能力。"
"简单来说,你的身体,会慢慢地,变得不受你大脑的控制。"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我的心脏。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林舒的脸,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问什么。
"医生……那……那还能活多久?"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代替她问。
张医生沉默了很久。
"这个不好说,因人而异。但……进程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我死死地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和林舒,一路无话。
城市的霓虹灯,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回到家,林舒一头扎进卧室,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去安慰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我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和林舒离婚。
我不能拖累她。
她才三十五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守着一个一天天变成废物的我。
当我对她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她正红着眼睛,在厨房里给我煮面。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热气腾腾的面条和汤,洒了一地。
她没管,冲过来,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陈辉!你混蛋!"
那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也打醒了我。
我看见她满是泪水的眼睛里,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愤怒和失望。
"你想干什么?你想当个逃兵吗?你觉得你病了,就可以把我推开,自己一个人扛着?你把我林舒当成什么人了?"
"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什么?就是不管好的坏的,都要一起面对!你懂不懂!"
她吼得声嘶力竭。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提过"离婚"两个字。
日子,还得往下过。
只是,一切都变了。
我辞掉了工作。
我没法再画图了。我的手,已经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设计院的领导很同情我,给我办了病退,每个月能领到一点微薄的病退工资。
那点钱,连我的药费都不够。
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都压在了林舒一个人身上。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
晚上,她又找了份兼职,去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
每天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照顾我的起居。
她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她以前很爱笑,现在,我很少能看见她笑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窗外的月亮,默默地流眼泪。
她以为我睡着了。
其实我醒着。
我的心,像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我恨。
我恨这个该死的病。
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拖累。
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
一点小事,就能让我大发雷霆。
她给我喂饭,汤不小心洒在了我衣服上,我会冲她大吼:"你能不能小心点!"
她给我按摩僵硬的腿,力气用得大了一点,我会烦躁地推开她:"你弄疼我了!"
我知道,我是在迁怒。
我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每一次发完脾气,我都会后悔。
我想跟她道歉,可那句"对不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在作祟。
而她,从来不跟我吵。
她只是默默地,替我擦干净衣服,然后继续给我喂饭。
或者,轻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用更轻的力道,继续给我按摩。
她的隐忍和温柔,像一把更锋利的刀,把我割得体无完肤。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张医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
他是我病情的主要跟进医生。
一开始,他只是定期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
后来,他开始上门来。
他说,医院里病人多,没法聊得太细,上门来,能更好地了解我的病情发展。
他会给我带一些最新的医疗资讯,告诉我一些新的康复训练方法。
他会很耐心地,听我那些语无伦次的抱怨和牢骚。
他还会跟林舒聊。
聊我的病情,聊护理的注意事项,聊怎么能减轻她的负担。
他来的时候,总会顺手提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牛奶,有时候,是一袋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的蔬菜。
他说,这是顺路。
我知道,这不是。
他家,离我们家,隔着大半个城市。
对于他的到来,我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我感激他。
他是医生,他专业,他的到来,确实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另一方面,我排斥他。
因为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我,我是个病人,我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废物。
尤其,是当着林舒的面。
我能感觉到,林舒对他的态度,也在慢慢地变化。
从一开始的客气和疏离,到后来的信任和依赖。
她会向他请教很多问题。
我的药,应该怎么吃,剂量怎么调整。
我的康复训练,应该怎么做,才最有效。
有时候,她甚至会跟他,说一些心里的苦闷。
那些,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的话。
有一次,张医生来家里,林舒正好在厨房做饭。
我在卧室里,假装睡着了。
我听见,林舒在客厅里,压低了声音,对张医生说:"张医生,我……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脾气越来越差,我知道他心里苦,可我……我有时候真的受不了。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我听见张医生叹了口气。
"林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他的声音很温和,"陈辉他……也是太爱你了。他是怕拖累你。你得理解他。"
"我理解。我怎么会不理解。"林舒的哭声,更大了,"可我就是难受。我看着他一天天变成这样,我比谁都难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别这么说。你为他做了所有你能做的。相信我,他心里都明白。"
"……张医生,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躺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死死地咬着嘴唇。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已经不是林舒的依靠了。
我成了她的负担。
而张医生,正在慢慢地,取代我的位置。
他健康,他有能力,他温柔,他体贴。
他能给林舒的,是我现在,以及未来,都给不了的。
嫉妒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哀的释然。
我开始想,如果,没有我。
如果林舒身边的人,是张医生。
她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幸福?
答案,是肯定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给他们创造机会。
张医生再来家里的时候,我会找借口,说自己累了,想睡一会儿,把客厅留给他们。
林舒要去医院给我拿药,我会说,让张医生顺路带她去吧,省得她挤公交车。
我甚至,开始在林舒面前,夸奖张医生。
"这张医生,人真不错。又热心,又专业。"
"舒,你以后有什么事,多问问张医生。他比我懂。"
林舒每次听我这么说,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都只是沉默。
我不知道她懂不懂我的意思。
或许懂,或许不懂。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我爱她。
正因为爱她,所以我不能那么自私,把她一辈子都捆在我这个废人身边。
爱一个人,不是占有。
有时候,是成全。是放手。
那天下午,林舒说要去医院给我开点新药。
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说:"要下雨了,让张医生开车送你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鬼使神差地,我穿上衣服,也出了门。
我的腿脚已经很不方便了,走得很慢。
等我挪到医院附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雨,已经下起来了。
我没有伞,就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躲雨。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幕。
林舒从医院里出来,张医生跟在她身边,给她撑着伞。
他们走到路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舒的眼泪,就下来了。
然后,她就扑进了张医生的怀里。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我看着,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这一幕,我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千百遍。
我觉得,时机到了。
所以,我走了过去。
我跪了下去。
我磕了头。
我说出了那些,压在我心里很久的话。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放手,她得到幸福。
两全其美。
可是,我错了。
我低估了林舒对我的感情。
也高估了自己所谓的"成全"。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家。
张医生把我们送到楼下,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丝……敬佩?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家里,一片狼藉。
早上我发脾气,掀翻了桌子,杯子碗碟碎了一地。
林舒没有收拾。
她也没有哭。
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眼睛,又红又肿。
"陈辉,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做,特别伟大?"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我推给别人,就是对我好?就是爱我?"
"你跪下去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想过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围观,指指点点吗?"
"你想过张医生吗?你让他以后怎么面对我们?怎么面对自己的职业道德?"
"陈辉,你不是伟大,你是自私!"
"你只是想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你只是想摆脱你那点可怜的负罪感!"
"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扎进我的心窝。
我被扎得,鲜血淋漓,无力反驳。
因为,她说的,都对。
我确实是自私的。
我所谓的"成 ઉ全",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我以为我是在为她好,其实,我只是在逃避。
逃避自己成为她负累的这个事实。
"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林舒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地坚定。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大房子,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你,陈辉。"
"是那个会在大雪天,给我送一碗热粥的陈辉。"
"是那个会把我搂在怀里,给我当暖炉的陈辉。"
"是那个发誓要让我幸福一辈子的陈辉。"
"我知道,你病了。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难受。我们都难受。"
"但是,难受,我们就要分开吗?难受,我们就要放弃吗?"
"陈辉,你看着我。"
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
"你生病,不是你的错。我们家现在这样,也不是你的错。"
"这是命。我们得认。"
"但是,认命,不代表就要认输。"
"只要你还在,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我可以辛苦一点,我可以累一点,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我是为了我的丈夫,为了我爱的人。"
"只要你别推开我,只要你让我陪着你,再苦再难,我都愿意。"
"但是,如果你不要我了,如果你觉得我是你的负担,要把我推给别人……"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那陈辉,你就是真真正正地,在要我的命。"
她说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看着她,看着她这张,因为操劳,已经有了细纹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和深情。
我才终于明白。
我所谓的"放手",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种凌迟。
我以为我是在成全她。
其实,我是在诛她的心。
我伸出我那只,还在不停颤抖的手,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
可我的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连为她擦眼泪,都做不到了。
巨大的悲伤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我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绝望,全都哭了出去。
林舒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漏风的冬夜,我抱着她一样。
她的身体,那么瘦弱。
但在那一刻,我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
或者说,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我在听。
我们聊起了大学时候的傻事。
聊起了刚毕业时,租住在那个小房子里的窘迫和甜蜜。
聊起了我们曾经对未来的,种种美好的规划。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从前"。
却默契地,谁也没有提"以后"。
因为我们都知道,"以后"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也太奢侈。
天快亮的时候,林舒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紧紧地皱着。
我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我轻轻地,用我还能稍微控制的手指,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陈辉,你听着。
你是个男人。
就算你的身体垮了,你的精神,不能垮。
你不能再当一个懦夫,不能再想着逃避。
为了这个女人,为了她对你这份沉甸甸的爱,你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能让她,每天回家,还能看见你。
哪怕,只是为了能让她,在外面受了委屈,还有一个可以哭诉的肩膀,哪怕这个肩膀,已经不再宽厚。
你必须,撑下去。
从那天起,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自怨自艾,不再乱发脾气。
我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
张医生给我制定的康复训练计划,不管多痛苦,多累,我都咬着牙,坚持做完。
每天,我都会扶着墙,在客厅里,练习走路。
从一开始的几步,到后来的十几步,几十步。
每多走一步,我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肌肉酸痛得像要裂开。
但我没有放弃。
我还开始练习说话。
我的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说话变得很慢,很含糊。
我就每天拿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地念。
一遍,两遍,一百遍。
直到我的舌头都麻了,喉咙都哑了。
林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会给我擦汗,给我按摩,给我端来温水。
她什么都不说,但她的眼神,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张医生,也还是会来。
只是,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
他来的时候,会带一些专业的康复器材。
他会很耐心地,指导我,如何正确地使用它们。
我们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我们谁也不提那天在街上发生的事。
就好像,那只是一场,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噩梦。
张医生,依然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医生。
只是,他看林舒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从前没有读懂的东西。
那不是男女之情。
那是一种,带着敬意和心疼的,欣赏。
而林舒,对他,也依然是信任和感激。
但那份感激里,多了一层清晰的,无法逾越的界限。
我知道,那天我的那一跪,虽然愚蠢,虽然自私。
但它,也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划清了所有的边界。
它让我,也让林舒,让张医生,都看清了,我们各自的位置,和我们之间,真正重要的东西。
日子,就在这样缓慢而艰难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我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还在一天天变差。
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在一天天,变得强大。
我开始学着,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接受自己,需要被照顾的这个事实。
我不再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照顾我,对于林舒来说,不是负担,而是她爱我的一种方式。
而我,接受她的照顾,让她来爱我,也是我爱她的一种方式。
我们之间的爱,换了一种形式,在延续。
它不再是年轻时,那种轰轰烈烈的激情。
而是变成了,融入在柴米油盐,病痛折磨里的,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情。
是一种,你扶着我,我靠着你,谁也离不开谁的,命运共同体。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栀子花,又开了。
满院子,都是那种,清甜的香气。
林舒扶着我,在院子里散步。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我看着那些洁白的花瓣,突然想起了,我们结婚那天。
我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些花,对林舒说:
"舒……等……等我……手好一点……再……再给你……编个……花环……"
我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林舒却听懂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摘下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栀子花。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轻轻地,把那朵花,别在了我的耳边。
她看着我,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就像我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她,也笑了。
我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了。
我知道,我们的未来,可能,没有多长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此时此刻,我们还在一起。
阳光很好,花很香,我爱的人,就在我身旁。
这就够了。
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负重前行。
我们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十字架。
有时候,我们会觉得累,会觉得撑不下去,会想要放弃。
我们会犯错,会做蠢事,会伤害到我们最爱的人。
但是,只要我们不放开彼此的手。
只要,我们还愿意,为对方,再多走一步。
那么,即便是最泥泞的道路,也总能,走到尽头。
我不知道,我的尽头,在哪里。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能睁开眼睛,看见林舒的笑脸。
那么,我的每一天,就都是,赚来的。
我这一生,没什么大出息。
没能让她住上大房子。
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甚至,还让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我觉得,我很对不起她。
但如果,有来生。
如果来生,我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我还是想,再遇见她。
我还是想,在那个大雪天,为她送去一碗热粥。
我还是想,对她说:
"林舒,你好。我叫陈辉。很高兴,认识你。"
我想,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去爱她,去对她好。
把这辈子,欠她的,都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