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鲁郑:又是退休制度改革,又是大罢工,马克龙这次顶得住吗?(2)

2023-02-06 08:29  观察者网

有了这么多前车之鉴,马克龙为什么还要偏向虎山行呢?

第一,马克龙已经连任成功,没有选举压力。第二,他没有政党背景,是靠着理念获得各方特别是资本支持的,他也必须对此有所交待。第三,不改革不行,否则法国养老金体系很快就会破产。而且和欧洲各国比起来,法国退休年龄是最低的。意大利、丹麦、希腊都已是67岁退休,德国、西班牙、比利时和荷兰很快也要到67岁了。

本次罢工的游行者举着马克龙的头像进行示威(图源:法国《世界报》)

但马克龙的改革是否能够成功呢?成功之后是否能解决问题呢?

应该说,欧洲很多国家的退休制度改革都成功了,但法国却未必。其中,制度和国民性的缺点叠加形成的放大效果,是法国改革很难成功最主要的原因。

西方的民主制度使得政治权力不得不受大众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民粹主义能够席卷欧美的原因。但在有的国家,其国民崇尚劳动和节俭,理性务实,一定程度上可以克服这一不足,比如德国、北欧、瑞士就是如此。2012年瑞士就公投否决了工会提出的将带薪假期从四周延长至六周的提议,这在法国则是完全不可能的。

法国作为拉丁民族的代表,民众崇尚享乐,同时又通过西方这种民主制度获得了影响甚至决定政策和领导人的权力。于是两者完美的结合就导致了法国人可以共富贵,但不能共患难。

曾多次拯救法国的戴高乐将军说过一个名言:"我是一个君主主义者,共和并不适合法国"。其含义就在这里。这也是为什么他复出后制订的第五共和宪法,总统拥有极其巨大的权力,包括可以解散国会。

此外法国的国民性还有一个特点,非常缺乏耐心,没有忍耐力。这表现在政治上,就是痛恨缓慢的改革,喜欢立竿见影的革命。法国自1789年至今,经历了五个共和,一个君主立宪,两个复辟、两个帝制、还有一个维希政权、一个临时政府以及一个巴黎公社。用戴高乐的话讲,在不到两代人的时间,法国遭到了7次侵略,政体改变了13次,平均十几年就一次。《旧制度与大革命》说一个制度在退让改革时最为脆弱,这其实不是一个普遍规律,而只是针对有这种国民性的法国。

当然革命风暴之后,却往往发现国家并没有多少改变,也没有前进多少。比如法国大革命很彻底,但对法国精英、大众的思想却没有什么触动和改变。几年之后就拥戴拿破仑称帝,大革命六十三年后还拥戴另一个拿破仑称帝。

所以法国社会反对改革,不仅仅是改革的内容他们不接受,就是这种治理国家的形式也不符合他们的脾性。所以在法国《世界报》2月2日刊出这样的漫画很正常:一位登记失业的官员问法兰西共和国的国家象征玛丽安娜: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回答:1789年。再问:你什么时候退休?回答:一场新革命之后。

有一个对法国的评论还是相当传神准确的:法国政府兼具共和的形式、王国的制度、帝国的精神。这虽然是一百年前的一个评论,但放到今天仍然精准。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法国人仍然怀念路易十四和拿破仑时代。

最后一个值得一说的国民性特点就是逆反心理强。我们注意到法国虽然是中等国家,但经常在世界上挑战最强大的国家。比如2003年法国在联合国独自反对美国出兵伊拉克,迫使美国放弃在联合国的投票程序,付出了巨大的道义代价。

法国民众可谓天生反骨,经常不问对错,先问是谁。疫情爆发时网上流行的段子就很典型的体现了这种国民性:全球打疫苗,英国人不愿意打,护士说你是绅士,怎么能不打呢?于是就乖乖的接种了。德国人也不愿意打,护士说这是命令,德国人只好就范。美国人也不愿意打,护士说你的邻居都打了,你还不打了,美国人于是立即同意。法国人也不愿意打,护士说,你是绅士。回答说哪又怎样?护士又说,这是命令。法国人说我不接受。护士再说,你的邻居都打了,法国人说我不在乎。最后护士说,你是法国人吧。你没有资格打。结果法国人大怒,立即接种。

图源:法国退休指导委员会

这个国民性特点,对于同样影响改革结果的社会和政治因素也发挥了作用。

一是民众历经经济危机、疫情和俄乌冲突,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戾气高的出奇。因此本轮改革引发的抗议行为,有很大可能性会走向暴力化。

二是马克龙本身合法性和支持度不足。他能连任不是因为有多少支持者、认同者,而是他的对手是极右的勒庞女士。民众显然还不能接受极右执政--尽管这在欧(拉)美等已是普遍现象,很多选民只是为了避免更坏的结果而转向支持马克龙。所以这次退休制度改革,那些明明反对马克龙而又不得不投票支持他的人,会加倍发泄出来。

这时候,法国天生反骨的国民性就起了作用:因为是马克龙提出的,我就是要反对。

当然,最后马克龙可能会做出让步,改革幅度大大减小。其实目前的法案已经是做了妥协的结果。马克龙的竞选主张就是65岁退休,为了获得国会共和党的支持,这次改成了64岁。如果为了避免一无所获,他也是有可能再妥协的。

然而,即使法国包括西方其他国家的退休制度改革都能实现,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像意大利和希腊都已经67岁退休了,但养老金负担欧洲最为沉重。因为本质上讲,退休金制度无法持续的根源主要有两个:一是因为人口结构、预期寿命的变化导致的,即出生率越来越低,预期寿命越来越长,导致贡献的越来越少,领取的人越来越多。

只是欧洲刺激生育的办法已经用到极限:无论是引进移民还是生育补贴,都不能阻止出生率的持续下降--需要说一句的是,法国在欧洲还算是出生率最高的国家。2013年法国的结婚率突然上升,调研才发现,是因为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导致的,这对生育根本没有任何贡献。

1950-2022年欧洲生育率(图源:Statista)

另外一个影响退休金制度的重要因素是法国的去工业化,导致法国经济缺乏活力和竞争力,对外部世界的依赖日益扩大,降低了就业率,产生的政治后果就是中产阶级萎缩。

现在法国负债累累,国家债务占GDP的比重早就超过欧盟60%的标准,突破了110%。国家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超过欧盟3%的标准达到了5%,为此欧盟已经给法国提出警告,并要求尽快达到欧盟标准。

今天的法国不仅养老金入不敷出,其他行业也一样。2017年,1000家公立医院的债务超过300亿欧元,占其营业额的42.8%。疫情爆发前,当时法国为了节省资金,减少了口罩的储备。结果2020年发生疫情,国家连应急的口罩都没有。

我们可以看几个数字。退休制度改革如果成功,一年将节约177亿欧元。法国现在的公共债务2.96万亿欧元(2022),财政赤字2000亿欧元(2021),贸易赤字1600亿欧元(2022)。从整个国家来讲,节省的这点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总之,无论是国民性还是制度,无论是人口增长还是经济发展,多种问题在法国交织在一起,并不是改革某一个方面就能解决的。今天的问题已经不是改革所能解决的了,法国人民正好又痛恨改革喜欢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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