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读"大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墓"云云,未尝不唏嘘太息。士为知己者死,而彼时皇帝为国之元首,忠君与报国几乎是一个概念。孟德有知遇之恩,汉帝有正统大义,相背两难。我想阿瞒称魏公那个夜晚,荀彧一定逡巡于府中良久。也许他预见曹孟德会一步步由魏公而魏王而魏帝。翦灭群雄,兴复汉室终于成为南柯一梦。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螳臂当车。国士是有理想,有底线的。我个人觉得荀彧谈不上是曹操的忠臣,他和曹操一直不是主从关系,而是创业合伙人的关系,只是后来散伙了。

战友感情当然是有的,但可能更多是不是忠汉还是忠魏这样的精神之争,更多是背后的门阀利益和政治蓝图导致的分歧。自古有点权力的人,都在试探自己的属下。他们知道凡是人都是有需要的,却还是希望能找到甘于牺牲个人利益而成全大我的属下。这样的属下可遇而不可求,比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诸葛,毛得周……但现实里发生最多的,还是汉哀帝得王莽,曹丕得司马懿,光绪得袁世凯……我倒觉得老曹心中未必没有犹豫,以更为人格化的角度来猜想,馈空器实际上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给予选择的行为:你荀彧可以选择继续当士,同时选择不禄;也可以选择不当这个士了,把空器合上,原封退还,表明态度,选择致仕回家,以你我数十年的情分为交换,我给你一条活路。

荀彧长期镇守许都,在许都的影响力恐怕比曹操都大(曹操长期在邺城)。曹操怕是不会留着荀彧的性命。曹操当时以让朝廷重臣荀彧劳军的名义,讲荀彧骗到江南前线,要杀荀彧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当时的情形,荀彧应该是已被软禁,情况之恶不只一个空盒而已。荀彧之死并非无声无息:按《三国会要》丧制:魏武以天下凋敝,下令不得厚葬,又禁立碑。甘露二年,大将军参军太原王伦卒,偷兄俊作表德论以述遗美云:"只畏王典,不得为铭,乃撰录 行事,就刊于墓之阴云尔。"同一章又记载:"建安十年禁厚葬。"可推测从建安十年一直到甘露二年,曹魏都是严格禁止立碑的。荀彧死于建 安十七年,荀彧传裴注、文选和艺文类聚都分别提到了潘勖为荀彧写碑,可见死后是立了碑的,而此举明显违背了曹操的禁令。
谁有权利同意荀彧葬礼逾制呢?显然只有曹操一人而已。也许史书上这个故事,并不一定实有其事,只是意在表明的是荀彧的死是一场默契,曹荀二人都心照不宣。荀彧选择自行削弱荀家、颍川世族的力量,这是对身后家族势力的保护,也是对曹魏势力的妥协。正如陆逊死到临头才明白自己一片忠心无法改变孙权的不安,世族力量终究是架在皇权头上的一把刀,荀彧身上的矛盾,正是作为一名志向超越世族而又是世族领袖的矛盾,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为了家族利益而被迫站在曹的对立面时,只能选择以死为曹让开道路,而这最终的局面是曹为了稳固朝局而打击世族时最想看到的又是不容易痛下黑手做到的,所以他用大型的丧礼表示了自己的深痛,却没有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为自己迫害一位美名远扬、颇具政治影响力的人物洗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