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申谈东亚:清朝没有“停滞”日本未曾“锁国”

2020-02-05 02:59     澎湃新闻

近代东亚国家未曾“闭关锁国”,只是在后来的历史叙述中,为了配合“开国”的意义,完善欧美主导的“现代化”逻辑,“锁国”才成为神话——这是历史学者宋念申在新书《发现东亚》中写到的“新常识”。他重构了东亚三国在近代史上的一些经典叙事:

“马戛尔尼使华”长期以来被视为清朝外交失败的典型案例,但其实乾隆皇帝拒绝英国使团,不是因为中国拒绝贸易,而恰恰是因为中国早将外贸规范管理;

提出过“脱亚”的日本“近代之父”福泽渝吉并未说过“入欧”,“脱亚论”在明治维新时期反响平平,却在二战之后吊诡地“复活”;

看上去最为保守的朝鲜也不是“隐士之国”,朝鲜士人对西学和天主教的态度颇为主动,西学也刺激了现代朝鲜身份意识的形成……

宋念申毕业于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系,现任教于美国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郡分校。他自2015年起在澎湃新闻发表“发现东亚”专栏,近日这个系列结集成书出版,仍沿用原题。宋念申说,使用“发现”一词,有追随美国汉学家柯文(Paul A. Cohen)《在中国发现历史》的意思,其中包涵了对“东亚”与“现代”的重新思考。

东亚世界的现代化始于何时?

一种司空见惯的表述是:1840年鸦片战争打破了大清“天朝上国”的美梦,1853年“黑船来航”事件使得美国舰队扣开了日本幕府的大门。但在这种模式化的答案中,所谓“现代”,被默认为19世纪随着欧洲殖民势力扩张而到来的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转型,因此宋念申称之为“殖民现代”。

宋念申试图梳理出一个不以欧洲殖民势力扩张为参照的“东亚现代”,即从东亚社会本身寻找内在动力。他指出,清代中国、江户日本以及李氏朝鲜,都不缺少新鲜思想的迸发,东亚世界的农学、地理、医学等实学发展,近代国家思想形成,主动寻求对外交流等等,都发生在欧美的坚船利炮到来之前。

表现“马戛尔尼使华”的讽刺漫画《在北京朝廷接见外交使团》,发表于1792年9月14日,比马嘎尔尼使团出发的实际时间还早一个月,画家的想象反映了欧洲18世纪以来对亚洲的态度。

在《发现东亚》中,宋念申写道:是16世纪的一场战争开启了东亚的“现代时间”。“从16世纪末到17世纪中的几十年,由朝鲜之战和满洲崛起带来的大变动,是东亚整体步入现代的一个开端。”

而这场改变东亚世界的战争,至今没有统一的名称。朝韩以干支纪年称之为“壬辰倭乱”或“壬辰卫国战争”,突出抗争主体;日本史籍称“朝鲜征伐”、二战后改称“文禄·庆长之役”,突出丰臣雄才大略和武将勇猛善战;中国史料称之为“万历朝鲜之役”,可见历史上中原与半岛的主从关系。对历史事件的不同命名,反映出视角、意识形态和国家立场的不同。

这也折射出东亚现实问题中最复杂的一面:如何记忆东亚现代?在当下,东亚区域合作异常艰难,有美国等外部因素,更有内部因素;有频繁引爆公众舆论的领土争端,更有矛盾重重的历史记忆。

宋念申指出,困扰今天东亚的历史认知问题,归根结底不是对于某一场战争、某一个人、某件事的认定,而是对于现代性观念的认定。从19世纪后期开始,东亚逐渐接受了一种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单向的、发展主义的时间观,而今天我们需要反思这种史观。近年来学界对“何为东亚”、“何为中国”的讨论日渐增多,正体现了知识界对重新探讨历史认知、区域认知的迫切要求。

历史学者宋念申,现任教于美国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郡分校

澎湃新闻:据说“发现东亚”这一系列文章的基础,是您在美国大学向本科生教授东亚通史课程的框架。您觉得,当代美国年轻人对于东亚的兴趣,和上世纪的情况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知道,因为20世纪的战争,“东亚研究”在美国曾经成为显学。

宋念申:我感觉美国人对于东亚的兴趣,与东亚国家在世界的重要性、特别是经济上和战略性的重要性相关。

和上世纪比,美国当代年轻人对日本的兴趣有所下降,对中国和韩国的兴趣相对上升了。当然,这不是说他们不关心日本了,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学日语、研究日本问题的。只是中韩这两个国家的重要性,在今天已经不可和二十年前同日而语,而日本则不像过去那么一家独大了。

具体到大学中的研究情况,你说得对,东亚研究在美国人文社科中算是一个显学。著名大学都会开设东亚系,一般大学也都有东亚研究项目。东亚研究在20世纪的转变的确和战争相关,可能最重要的两场战争,就是中国内战和越南战争。

中国内战的结果导致美国的中国研究长期围绕“谁丢了中国”的核心命题展开,那时候很多学术成果都为了解释为什么中国会发生革命、儒家文化与现代性的张力等等。但到了越南战争时,新一批学人开始批判、质疑老一辈的基本思路,开始更多探讨被冷战所遮蔽的东亚社会的内在历史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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