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孤女口述:一封信改变一生

2020-01-06 14:06     解放日报

李坚,1929年5月生于上海。1949年8月进入华东军事政治大学。1950年初,被遴选为55位新中国第一批女航空员的一员,到牡丹江第七航校培训,学习航空知识和技术,1951年学成毕业。本文是她回顾当年诸多事情。

解放那天,阿哥的归来,让我受到“自力更生”的诱惑

如果我1949年不在上海,或者那封信我没写,就全完啦!这封信救了我。我这一辈子啊,最大的转折就发生在1949年我在上海的时候。

说这个故事,要从我家的“少爷”归来开始。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共产党是夜里进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睡得死死的都没醒。前一两天,国民党大撤退,带着大老婆小老婆,拎着细软,走得很狼狈。这些都给我印象很深。那时候,我们家住在茂名北路——那时叫慕尔鸣路——震兴里,从后门出来就是人行道,上海话里讲叫“上街沿”。我大清早一推门出来,看到上街沿上睡的全是解放军。那一排有两家人家,我们家是5号,第一家3号。上街沿很窄的呀,大概只够一个人躺。解放军全躺在地下,竖着躺,满地都是。有的兵正在吃早饭,没有筷子啊,就用手抓着吃。那个画面对我震动特别大,我都忘了要拿几双筷子给他们。当然我拿了他们也不会收的,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连口水都不会喝——不要笑啊,是真的,多好的队伍啊!

穿上戎装成为快乐的女兵。
穿上戎装成为快乐的女兵。

当李坚还是李国珍的时候。
当李坚还是李国珍的时候。

在军大日渐成熟。

我那时快20岁了,一个人操持着震兴里李家的大小家务:洗衣做饭,照看孩子。我自己的家,本来在江苏启东吕四的彭家,家里穷得汤汤滴,我亲生父亲跑到上海来拉黄包车,我和我的双胞胎妹妹就生在了上海,他给我取名“彭双玉”。因为养不起两个,我那个妹妹就送进了上海一个外国人开的育婴堂,从此再没见过,生死不知。我不到五岁,父母把我卖给李家,换了40块大洋——也不好怪他们,家里穷啊,他们生了11个孩子,只活了4个,如果不卖掉我,我可能也活不成。我这彭家的姑娘,从此就变成了李家的养女,李家阿爸给我取名“李国珍”,当时这家里只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叫李国经。过了几年,李家陆续又添了7个儿女。

1944年,李国经17岁,趁全家人在南通躲日本人的时候,离家出走加入新四军抗日去了。一去四年没有音信。

1949年5月27日这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电话铃响了,才7岁的阿弟接的电话,他跟我讲:阿姐,阿哥来电话了。我说你瞎讲八讲!因为那么多年失去联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么会呢?结果我一接电话,真的是他!他让我到蒋经国公馆,霞飞路那里,去见个面,还说不要带爸去。因为他觉得爸爸也许算是资本家,怕和他划不清界限。但阿爸好几年没看到儿子,我哪里忍心,还是带他去了。到了公馆,他在楼上,我让阿爸先悄悄躲在楼下,自己去楼上找他。蒋经国公馆里,解放军睡得横七竖八的,我看了也有些害怕,平生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当兵的。阿哥下来后,我告诉他爸也来了,他不太高兴,不过还是去见了。阿爸一见儿子,眼泪就下来了。阿哥又黑又瘦,破衣烂衫,穿着双破旧的黑布鞋,脚趾头露着个洞,眼镜腿也断了,用绳子绑着,那样子很苦,哪里有过去当小开时风度翩翩的样子呢!阿爸看了当然心疼得要死。后来就一起回了家。

阿哥的归来,和解放军的进城,都使我很受震动。虽然这几年他在外吃苦,和家里也断了联系,但他真正是为自己而活。看看自己,日日照顾弟妹,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没一件事是为自己而做的。我忽然就产生要自己找工作、自力更生养活自己的念头。

没有考取华东军大我很不甘心,写信去恳求,居然被录取了

我这一辈子,正正经经只念过两年书,把小学第四册念到第七册,也就是从小学二年级下学期念到小学四年级上学期。震兴里的隔壁是德清里,那里有一个颐生小学,是个很普通的弄堂小学,校长叫吴颐生。我在那里念了两年书。后来,阿爸离婚后再娶,生了妹妹,我要带孩子,做家务,只好退学了。但我还是想读书,就开始上夜校。威海路上有个女青年会,一帮高中生办了一个义务夜校。那是美国人到上海的时候,1945年吧,我在夜校念了五年级,四年级下学期跳掉了没念。真要感谢那些高中生,他们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被人尊重的感觉,把我们当人看。当时美国佬在上海耀武扬威,素质很差。上夜学时经过马路,他们在街上对着我们一群女学生拉开裤子就尿,简直是侮辱人,坏透了。

虽然我断断续续只受了三年小学教育,但是阿哥走后,我也算家里的文化人了,开始帮着家里管账。

抗战胜利后,我们全家从南通回到上海,时局也暂时安稳了。那时候我就想找工作了,但是没本事啊。我因为给家里管账,就去学了会计。我读的是上海最有名的立信会计,不过还是夜校,因为白天要做家务嘛。那段时间真的挺苦,白天带孩子,晚上去上学——结果学完了,工作还是没找到。

上海的解放,阿哥的归来,让已经破败的李家,又有了希望,毕竟是长子嘛,我肩头的担子也轻了不少。解放军一进城,就宣传“自力更生”,这四个字对我太有诱惑力了!加上阿哥也一直给我说革命的道理,鼓动我参加革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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