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蒂亚戈·诺加拉】
6月5日,美国国务院此前于5月28日发表声明宣布将巴西犯罪组织"首都第一司令部"(PCC)和"红色司令部"(CV)列为恐怖组织的认定正式生效。
就在声明发布的前一天,巴西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之子、同时也是总统候选人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访问了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并提出了巴西极右翼长期以来反复强调的要求:希望美国将这些犯罪组织认定为恐怖组织。
过去几十年来,美国正是依据这类定性,以"禁毒战争"和"反恐战争"为名,多次干涉拉丁美洲国家内政。这些话语不仅服务于上述目的,也被用来打击那些与美国政府政治和经济利益相冲突的政治对手。
除了直接的政治影响外,这种认定还将催生一整套法律与制度框架,使华盛顿能够进一步扩大制裁、金融监控、情报行动以及各类域外施压手段,从而将一个原本属于国内公共安全的问题,转化为干预他国的政策杠杆。这一行动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此前美国对巴西主权即时支付系统Pix施加的压力相呼应。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曾以Pix损害本国金融与支付企业利益为由,对其发起审查。
无论是在公共安全、金融体系还是数字基础设施领域,问题的核心都在于:华盛顿试图让巴西的主权制度能力服从于美国国家力量及其企业垄断利益。
这一举措的时机绝非偶然。它发生在巴西关键总统选举之前,首轮投票定于10月4日举行;与此同时,极右翼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卷入了一桩腐败计划,该计划涉及Banco Master及其前控股股东丹尼尔·沃尔卡罗。受此影响,他的竞选势头持续走低。
近几周的民调显示,弗拉维奥的支持率正在下降;而且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的模拟投票中,他长期落后于卢拉。与此同时,巴西右翼内部也出现了各种政治运作,试图围绕另一位更加传统、更加温和的人物实现统一,以挑战现任总统。

2026年5月12日,巴西参议员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抵达巴西首都巴西利亚,参加巴西总统和巴西最高选举法院副院长的宣誓就职仪式,并在仪式上打电话。路透社
值得注意的是,去年正值博索纳罗家族的政治运作陷入困境之际,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被正式宣布失去参选资格。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特朗普在其新任期内对巴西采取了最具攻击性的措施--即所谓的"关税重击"(Tarifaço),也就是一揽子惩罚性关税计划。其意图在于迫使卢拉政府干预针对雅伊尔·博索纳罗的司法案件,并放松对其施加的政治限制。
当时,这一举措至少包含两层政治意图:一方面,制造卢拉与受关税打击的巴西资产阶级群体之间的摩擦;另一方面,帮助博索纳罗家族在与传统右翼内部部分势力的竞争中占据上风。后者希望在保留"博索纳罗主义"政治资产的同时,摆脱博索纳罗家族本身。
这些内部力量转而支持现任圣保罗州州长塔尔西西奥·德·弗雷塔斯。此人曾在博索纳罗政府中担任部长,被视为一个理想的替代人选:既能延续博索纳罗的政治路线,又能在前总统失去资格后取而代之。
在这样的局势下,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弟弟、联邦众议员爱德华多·博索纳罗前往美国,游说马尔科·鲁比奥及特朗普政府,要求他们采取措施迫使卢拉撤销对其父亲的法律与政治制裁。
特朗普最终通过"关税重击"回应了这一请求。但这一行动并不仅仅是对巴西政府施压。它实质上是在向博索纳罗家族及其候选资格发出公开背书,而这一背书来自美国极右翼的核心赞助者,从而增强了博索纳罗家族在与巴西右翼内部其他派别斗争中的力量。然而,这一策略最终适得其反。
卢拉成功动员其社会基础力量一起捍卫国家主权,反对关税措施。在与受关税影响的经济集团关系方面,政府一方面推动出口转向,另一方面采取一系列国内补偿措施,从而加强了与商业界的联系。
此前连续下滑的政府支持率,突然开始出现越来越积极的数据。
与此同时,工会、学生运动与广大民众的政治动员不断升温,进而强化了诸如废除每周六天工作制和44小时工作周等更先进的诉求--这也是巴西工人阶级长期以来的历史性要求。
因此,"关税重击"不仅未能削弱卢拉政府,反而赋予了卢拉力量,助其扭转不利局面,并在劳动者权利斗争中发动了一场重要攻势。
爱德华多·博索纳罗则在这场冲突后,被视为"卖国者",甚至遭到右翼内部与商业利益相关的政治势力的批评。
尽管如此,不可否认的是,特朗普政府对博索纳罗家族的支持,对于遏制塔尔西西奥候选资格取代其家族的推动力量至关重要。
不久之后,雅伊尔·博索纳罗决定推他的儿子弗拉维奥参选。这一决定进一步确认了上述路线,也表明其在巴西极右翼阵营内部的政治运作取得了胜利。
特朗普针对卢拉政府的战略失败如此严重,以至于他不得不部分撤回"关税重击",取消对巴西关键出口产品的关税,并与卢拉建立了某种"共处模式"。特朗普开始公开称赞卢拉,寻求关系缓和,甚至几周前还在白宫接待了他。
然而,任何认为这种缓和意味着美国与巴西极右翼之间联盟已经开始真正退却的人,都犯了错误。
正如埃内斯托·切·格瓦拉曾警告的那样:"永远不要相信帝国主义,哪怕一点点都不要。"

切·格瓦拉,阿根廷革命家,与卡斯特罗并肩推翻古巴独裁,后赴玻利维亚领导游击战,1967年被俘遇害,成为全球左翼与反叛精神的标志。
距离决定性的选举进程只剩几个月。此时将PCC和CV定性为恐怖组织,其目的不仅在于帮助陷入困境的弗拉维奥恢复政治优势,更在于为美国干预巴西内政开辟一个危险的先例。
1989年,美国以"禁毒战争"为借口,发动"正义事业行动"(Operation Just Cause),军事入侵巴拿马并逮捕了总统曼努埃尔·诺列加。诺列加曾长期是美国在地区政策中的亲密盟友,但当其不再符合华盛顿利益时,便被无情抛弃。
2000年的"哥伦比亚计划"(Plan Colombia)同样以禁毒为名推进,实则成为美国资助并公开支持安全部队及准军事组织的掩护。这些力量对哥伦比亚内陆地区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民族解放军(ELN)以及农民社会运动实施了恐怖行动。
这一框架也为美国在冷战结束、"红色威胁"基本消失之后,继续维持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军事存在提供了核心理由。
更近一些时候,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干预及对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绑架企图,同样建立在"禁毒战争"和"毒品恐怖主义"的话语之上。华盛顿尤其依赖那些毫无根据、带有明显政治动机的指控,例如声称马杜罗领导或参与了"太阳卡特尔"(Cartel de los Soles),并将该组织认定为恐怖组织。
类似地,特朗普在其政府执政初期便将墨西哥贩毒集团贴上恐怖组织标签,并在最近数周利用类似论调威胁对墨西哥进行军事干预,甚至扬言要针对被指与毒品政治有关联的墨西哥地方政府官员采取行动。
在美国最新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和《国家防务战略》中,华盛顿公开主张削弱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国家与域外大国建立的主权联系。由此可见,美国当前地区战略的优先目标,就是破坏那些最坚定维护国家主权和民族自决原则的进步派及左翼政府--这些政府恰恰最坚决地反对华盛顿阻挠或限制其与任何国家发展关系的主权权利。
自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外交对该地区左翼政府发动全面攻势以来,拉美极右翼力量不断壮大,并通过不同联盟在整个大陆推进其政治目标。厄瓜多尔、智利、玻利维亚和洪都拉斯等国进步力量在选举中的失利,便是明显例证。
另一方面,右翼在乌拉圭的选举失败、哥伦比亚和巴西左翼在总统选举前夕展现出的韧性,以及查韦斯主义政府在马杜罗遭遇绑架企图后依然存续,则显示出特朗普主义战略的局限性。
近几周,玻利维亚爆发的大规模抗议活动,反映出民众不满情绪不断累积,并正在寻求一条以国家主权和社会正义为基石的出路。被禁止参选的左翼领袖、前总统埃沃·莫拉莱斯,再次成为该国政治生活的核心人物。

2026年5月14日,在玻利维亚拉巴斯的一场抗议活动中,手工采矿者与警方发生冲突,抗议者要求获得进入扩大后的矿区开采的权利。美联社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此次的认定行动与此前失败的"关税重击"如出一辙,其根本目的仍是为击败卢拉及巴西进步力量铺平道路。
回顾2008年,正是在巴西和卢拉的领导下,南美国家通过南美洲国家联盟(UNASUR)建立了南美防务委员会,使该地区首次拥有了自主的防务协商与合作平台。然而,随着后来进步主义周期的瓦解,UNASUR及其防务委员会也随之崩溃,导致该地区失去了自主处理安全与防务问题的机制,从而为美国强加自身议程创造了新的真空。在这些议程中,安全与防务问题往往与美国政治和经济利益的隐性保护交织在一起。
因此,击败由卢拉领导的联合政府及左翼力量--尽管这一政府立场温和,却依然是地区自主的重要支柱,并在南南合作以及多极世界建设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便成为华盛顿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巴西与中国保持高度协同关系,并在金砖国家(BRICS)中扮演核心角色,这些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尤其当另一种可能性是让一个像雅伊尔·博索纳罗那样顺从、依附的政府重新上台时,美国推动这一战略的动力就更加强烈。
从厄瓜多尔总统丹尼尔·诺沃亚和萨尔瓦多总统纳伊布·布克尔等特朗普亲密盟友的施政纲领中可以清楚看到,巴西极右翼应对选举竞争的策略,就是将打击毒品犯罪以及将犯罪集团定性为恐怖组织置于政治议程的中心。
毕竟,正如玻利维亚在罗德里戈·帕斯时期以及米莱领导下的阿根廷近期经验所表明的那样,经济开放、政治依附和缩减国家职能的方案,并不能为多数民众带来福祉或希望。宣扬只需加强对暴力团体的镇压就能解决暴力、贫困和发展机会匮乏的问题,却不触及滋生这些问题的社会根源,不过是一种烟幕弹。它不仅掩盖了拉美右翼投降主义和精英主义的政治纲领,也掩盖了其与贩毒集团长期存在的历史联系。
此外,美国在巴西问题上的虚伪表现得尤为明显。
华盛顿试图将遏制PCC和CV的必要性,描绘成所谓的"美国国家安全威胁"。然而,从南美毒品流向美国的物流路径来看,来自安第斯地区生产中心通往北美的主要线路并不经过巴西,也不掌握在这些组织手中。
正如卢拉政府财政部长达里奥·杜里甘在接受采访时所指出的:如果美国真想打击这些组织,关键应在于美巴加强合作,查获从美国大规模非法流向巴西犯罪集团的步枪、武器及合成毒品。此外,美国还应分享这些组织在特拉华州所拥有资产的信息。特拉华州长期被视为避税天堂,而巴西多起司法追偿案件之所以迟迟无法结案,正是由于无法追踪隐藏在那里的企业资产。
卢拉对此作出强硬回应,公开表示巴西人不会接受"像孩子一样被对待",并将前往华盛顿要求美国政府作出这一认定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称为"卖国者"。卢拉还重申,毒贩使用的武器来自美国,而巴西愿意打击有组织犯罪--但应当首先从"你们的特拉华州开始",因为那些犯罪分子正是在那里洗钱。
在选举前夕,卢拉政府一直在推动废除每周六天工作制、并将巴西44小时工作周缩减至40小时的改革。最近的民调显示,这项措施获得了超过70%民众的支持。
相反,弗拉维奥及其支持者不仅反对这些文明进步且广受欢迎的改革,还再次向华盛顿的意志和利益屈膝。
回顾2023年1月未遂政变期间,卢拉政府顶住压力,与民主力量建立了广泛统一战线,共同抵制由博索纳罗主义者领导、美国极右翼支持的新法西斯主义扩张,从而开启了新的社会变革周期。
当"关税重击"来袭时,是人民走上街头捍卫卢拉,是那些拒绝接受特朗普政府胁迫与勒索的人们所展现出的爱国主义,迫使美国后退,并持续推高了卢拉的支持率。
如今,在工人阶级胜利成果以及巴西人民反对外国干涉的爱国主义精神推动下,卢拉将再次直面美国的威胁。而在10月的选举中,他将面对那位追随其父亲脚步、口中宣称捍卫巴西黄绿国旗、实际上却只会向美国国旗屈膝致敬的候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