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家栋 编辑/高莘】
"这场合作反映出传统汽车巨头正在借助中国企业的新能源能力,应对欧洲市场竞争压力。"7月29日,路透社在针对近期福特与吉利在西班牙瓦伦西亚工厂,共同组建整车制造合资公司一事给予了如此评价。
而就在一周前福特与吉利正式宣布这一合作的具体事项之际,《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也纷纷表达了类似的观点。福特欧洲总裁吉姆·鲍姆比克更是直言"这项合作表明汽车制造商正在加强欧洲的工业基础,但我们无法独自完成这项工作。"
公开信息现实,新合资公司预计于2027年上半年正式运营,并计划从2028年开始生产面向欧洲市场的多能源车型。双方明确了两款重点车型规划,包括紧凑型Bronco(烈马)硬派SUV以及全新家用多能源跨界车型。两款车型均采用福特原生底盘,并搭载吉利雷神插混技术方案,成为双方在新能源转型过程中进行产业协同的重要载体。

福特位于西班牙瓦伦西亚的工厂 欧洲汽车新闻
这场合作的特殊之处在于,双方分别代表了汽车产业过去两个时代的力量。
福特是传统全球汽车工业的代表企业之一。过去一个世纪,其依靠全球化生产体系、品牌影响力和制造能力,在世界汽车市场建立了庞大的产业网络。
而吉利则代表了中国汽车产业崛起后的新力量。从收购沃尔沃,到布局新能源、智能化,中国汽车企业已经从过去的供应链参与者,逐渐成长为全球汽车产业竞争的重要参与者。
在地缘关系变化、贸易壁垒增加以及新能源产业重新洗牌的背景下,两家企业在欧洲市场的合作预示着,全球汽车产业并没有走向真正意义上的割裂,而是在形成一种不同国家、不同企业,围绕各自优势重新组合打造的"新全球化"模式。
为什么走向"新全球化"
汽车产业固有的全球化形态,是推动"新全球化"演进的基础。
过去几十年,汽车产业一直是全球化程度最高的制造业之一。欧美、日本车企依靠技术、品牌和资本优势建立全球生产体系,中国则通过加入全球供应链,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制造中心之一。但如今,一辆汽车的生产已经很难用单一国家定义。
一辆燃油车可能包含来自多个国家的零部件,而新能源汽车进一步扩大了这种跨国协作。动力电池、电驱系统、智能驾驶、芯片和软件等领域,都需要长期产业积累和规模效应。
这意味着,即使全球政治环境发生变化,汽车产业也很难简单回到各自封闭发展的状态。
法国汽车产业研究专家托马索·帕尔迪曾指出,汽车产业正在经历全球化与去全球化趋势同时存在的变化,但这种变化更多体现为生产体系重新调整,而不是汽车产业完全脱离全球分工。

美国总统特朗普持续限制中国汽车产业赴美 东方IC
事实上,近年来欧美推动所谓"去风险化"的内核,更多也是在调整供应链结构,而不是完全脱离全球产业体系。
过去,中国在全球汽车产业中更多承担制造和供应链角色,欧美、日本企业掌握品牌、技术和产品定义权。
但新能源汽车改变了这一格局。中国企业依靠庞大的市场规模、完整供应链和快速迭代能力,在动力电池、电动车平台、智能座舱等领域形成竞争优势,并开始从产业链参与者转变为技术和产品输出者。
与此同时,中美竞争以及相关贸易政策变化,也迫使全球车企重新考虑产业布局。
美国希望降低中国汽车产业链影响力,并通过关税、投资限制等方式提高进入门槛;欧洲也在寻求保护自身汽车工业。
但对于企业而言,产业竞争并不完全遵循政策边界。如果完全切断与中国新能源产业链的联系,意味着成本上升和技术迭代速度下降;如果继续沿用过去高度集中化的供应体系,又会增加地缘风险。
因此,企业正在寻找一种新的平衡:在保持本地化生产和供应链安全的同时,继续利用全球产业优势。

欧洲汽车制造商正集体面临转型压力 路透社
其次,欧洲汽车工业面临的压力,也推动其寻找新的合作方式。欧洲车企过去的优势建立在燃油车时代。发动机、变速箱、机械工程能力以及豪华品牌体系,是欧洲汽车工业长期领先的重要原因。
但新能源时代,竞争规则发生变化。电池成本、软件能力、智能化水平和供应链效率,成为决定产品竞争力的重要因素。
中国企业在这些领域快速成长,而欧洲制造业又面临能源价格、人工成本以及转型投入压力。因此,对于欧洲车企而言,与中国企业合作并不只是获取某项技术,而是在新的产业周期中重新寻找竞争位置。
福特与吉利在西班牙的合作正体现了这一点。福特拥有欧洲制造基地、品牌和市场资源,吉利拥有新能源技术和供应链优势。双方合作的核心,是把两套产业能力结合起来。
此外,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也正在改变全球汽车产业合作的方式。过去,跨国汽车产业合作更多是资本、市场和制造层面的合作。如今,合作正在深入到技术和产品定义层面。
中国企业不再只是帮助海外车企降低生产成本,而是参与新能源汽车平台、动力系统以及智能化能力建设。与此同时,传统欧美车企仍然拥有长期积累的品牌价值、全球渠道和市场经验。
这种互补关系,使双方从过去单纯竞争,逐渐进入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新阶段。
从竞争到融合
除了在价值层面的变化,"新全球化"还映射着汽车产业体系化建设的转变。
传统全球化模式下,跨国车企通常依靠自身完整体系进入海外市场:总部负责技术研发和产品定义,海外工厂负责生产,本地市场负责销售。这种模式建立在燃油车时代的产业优势之上,核心竞争力更多来自发动机、变速箱、制造工艺以及品牌影响力。
但新能源汽车改变了产业价值链的分布。电池、电驱、智能化、软件等新技术的重要性不断提升,使汽车产业的竞争从单一企业能力竞争,转向产业体系能力竞争。
在这一背景下,越来越多车企开始寻找新的合作方式。这种合作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技术采购,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海外建厂,而是围绕不同产业环节进行能力互补。
例如,2023年10月,Stellantis宣布投资约15亿欧元获得零跑汽车约20%的股份,并与零跑成立零跑国际合资公司,负责零跑产品在海外市场的销售、出口和制造业务。

零跑与Stellantis合作是新全球化的典型代表 盖蒂图片社
该合作的意义,并不只是帮助零跑进入海外市场。对于Stellantis而言,其拥有欧洲、北美等市场的销售网络、品牌资源和制造经验,但在新能源汽车快速发展的过程中,需要补充电动化产品能力;而零跑拥有新能源汽车研发和供应链优势,但需要借助全球化渠道提升海外竞争力。
类似逻辑也出现在雷诺与吉利的合作中。2025年,吉利进入雷诺巴西工业体系,双方围绕巴西市场展开新能源合作。与传统中国车企出口模式不同,吉利并不是单纯向巴西市场销售产品,而是进入当地制造体系,与雷诺共同利用当地工厂、渠道和市场资源。这同时也标志着双方在韩国整车合作、浩思(HORSE)动力总成联合之后,正式开启南美市场的深度协同。

雷诺与吉利在巴西深度合作 雷诺汽车官网
这意味着汽车企业的全球化路径已经相较过去发生着变化。
吉利与奔驰smart品牌的合作,则体现了另一种模式。2019年,吉利与戴姆勒成立smart全球合资公司,双方各持50%股份,共同推动smart品牌向新能源方向转型。
该合作打破了过去"欧洲品牌负责定义、中国负责制造"的单向关系。smart的产品研发、供应链和制造体系更多依托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能力,同时利用奔驰积累的全球品牌价值和市场资源。
如今福特与吉利在西班牙的合作,则进一步体现了这种趋势正在进入欧洲汽车工业核心区域。
这些发生在全球地缘政治摩擦下的众多合作案例,恰恰折射出汽车产业全球化的新变化:从"企业全球化",转向"产业能力全球化"。
而这份"新全球化"的竞争关键,也不再是谁能够掌握全部资源,而是谁能够更有效地连接全球资源。
汽车产业全球化正悄然重构
福特CEO吉姆·法利曾强调,未来汽车竞争的关键不仅是产品,而是供应链能力。随着新能源汽车时代到来,汽车企业需要重新组织全球供应链,而不是简单退出全球产业体系。
过去,全球汽车产业链更多是由欧美、日本企业主导,中国承担制造和供应链环节。如今,中国企业开始在动力电池、电动车平台、智能化技术和供应链管理方面形成优势,并逐渐参与全球汽车产品和技术定义。与此同时,欧美企业仍然拥有品牌、渠道、工程经验和全球市场体系。
但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变化并非"东方替代西方"的线性逻辑,当不同国家和企业围绕自身优势参与到产业链当中,全球汽车产业的格局实际正迎来重新分布的可能。

融合中欧美三方能力的沃尔沃EX90 沃尔沃汽车官网
欧洲企业可以依靠品牌和工程能力寻找新的竞争位置;中国企业可以通过新能源技术和供应链优势实现全球化突破;美国企业可以利用软件、资本和全球市场体系保持影响力;新兴市场则可以通过制造能力和市场增长成为新的产业节点。
因此,未来一款汽车可能不再由某一家企业完整定义。
它可能在欧洲完成市场需求研究,在中国完成新能源技术开发,在其他地区完成生产,再通过全球渠道销售。这与过去跨国企业总部向全球市场复制产品的模式存在本质区别。
当然,这种新全球化也更加复杂。它意味着企业之间的合作不再局限于股权关系,而可能涉及技术授权、联合研发、供应链协同、制造共享以及市场合作。
它同时也代表着全球汽车产业不会回到过去完全自由流动的状态,而是在贸易壁垒、本地化要求和产业竞争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从这个角度看,欧美政客所构想的"逆全球化"政策可以改变市场规则,但很难从根本上改变汽车产业的发展规律。
经历数十年的发展,汽车产业早已经形成的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产业结构,注定不会戛然而止。
福特与吉利在西班牙的合作,正是这一趋势的一个缩影。它说明,汽车全球化并没有退潮,而是在全新产业环境下,迎来的一场持久而全面的重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