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吉亚议会最近一次全体会议,原本安排总理科巴希泽报告政府工作,最后留给外界的画面却是议员挥拳、推搡和追打。冲突持续数分钟,男议员和女议员都被卷入,安保人员随后把多名反对党议员带离会场。科巴希泽与内阁成员坐在远处,眼看争吵一步步变成群殴。
议会发生肢体冲突,当然有个人情绪失控的成分。不过,参与者为什么会因为一句嘲讽迅速动手,冲突为何又一次出现在议会内部,还需要从格鲁吉亚近年的权力结构、议会生态和国家道路之争中寻找解释。

站在角落里这句话,刺中了执政体系最敏感的位置
这场斗殴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后的问答环节。反对党"为了格鲁吉亚"党议员沙拉希泽提到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访问格鲁吉亚时的一段公开画面。画面中,执政党创始人、名誉主席伊万尼什维利走在前面,科巴希泽跟在后方。沙拉希泽据此讥讽总理当时"站在角落里",要求他解释自己在政府中的真实位置。
这句话的矛头直接指向谁拥有最终权威。伊万尼什维利早已不担任政府职务,仍然参与执政党重大事务,并以名誉主席身份会见外国领导人。科巴希泽本人公开称赞他的政治作用,并承认重大事务会听取其建议。反对党长期据此指责格鲁吉亚存在正式机构与实际权力中心分离的现象。
沙拉希泽把这种质疑带进议会,当着总理、内阁和全国观众的面,否定科巴希泽的独立权威,也否定执政党对国家治理方式的解释。执政党议员的反应很快从口头回击转向身体冲突,说明会场内的争论已经脱离政策层面,变成了尊严、忠诚和权力归属的冲撞。
政治一旦高度个人化,批评领导人的地位就容易被执政阵营理解为对整个组织的羞辱。反对党也知道,质疑隐性权力比讨论预算和产业政策更容易引起关注。两边都把议会问答当成政治动员现场,言辞的主要功能随之改变。澄清事实退到次要位置,逼迫对方难堪、争夺舆论画面成了主要目标。拳头出现之前,议会语言已经失去协商作用。
真正推动冲突升级的力量,是格鲁吉亚政治中始终没有解决的权力合法性争议。谁代表国家,谁控制执政党,谁有资格决定国家方向,这些疑问没有在制度程序中得到充分回答,最终以最难看的方式闯进了镜头。

席位与话语权失衡,议会难以容纳真正的反对
格鲁吉亚议会这次"又打起来",还与当前的议会结构有关。上一次引起国际关注的肢体冲突,发生在审议"外国影响透明法"期间。反对党议员冲上前殴打执政党议会多数派领导人,委员会会议被迫中断。两次冲突的议题不同,场景却十分相似。尖锐指控出现后,主持程序和议事规则很快失效,身体力量接替了语言。
这种重复不能只归咎于议员素质。格鲁吉亚议会在争议选举后经历了长期抵制。多个反对党拒绝承认选举结果,部分议席后来被终止。"格鲁吉亚梦想"党掌握八十九席,在一百五十席议会中拥有稳固优势。
为了格鲁吉亚党最初参加抵制,后来调整策略,让十二名议员进入议会。由此形成的局面很特殊,执政党控制议程、委员会和表决结果,反对党人数有限,却承担着证明议会仍有竞争性的重要角色。
正常情况下,少数派可以利用质询、委员会调查、修正案和跨党谈判影响政策。现有结构下,这些渠道的实际作用明显收窄。反对党很难改变表决结果,也难以获得与席位之外相匹配的议题设置能力。公开质询便成为少数能够突破执政党控制的场合。语言会更尖锐,动作会更夸张,因为一次冲突画面带来的传播效果,往往超过数小时的议会辩论。
执政党的长期优势使其更容易把反对声音视为蓄意破坏,忽略了反对声音原本就是议会制度的正常组成部分。政府工作报告本应接受追问,现场却出现执政党议员以辱骂和拳脚回应政治讽刺。
议会可以让严重分歧以可预测的程序展开。多数派能够决定政策方向,少数派仍应拥有公开质疑、保存记录和等待下一次选举的空间。格鲁吉亚当前的问题在于,选举争议没有被社会广泛接受,反对党抵制又削弱了议会代表性,执政党优势进一步压缩了妥协需求。几种因素长期堆积,会场便很容易从讨论政策的场所退化为展示阵营忠诚的舞台。

欧洲道路与国家主权之争,把分歧推成了敌我判断
格鲁吉亚国内的政治对立,还有一条更长的背景线。这个国家获得欧盟候选国地位后,入盟进程却因政治与法治争议陷入停滞。执政党强调国家主权、和平稳定以及防止外国资金干预政治,反对党则认为政府正在远离欧洲制度,并借法律和执法手段压缩公民社会、媒体与反对力量的空间。
两种叙事都能在格鲁吉亚的历史经验中找到支持。俄格战争留下的领土与安全创伤,使任何政府都必须慎重处理对俄关系。执政党把避免战争、保持经济稳定视为执政成绩,并宣称部分外国力量希望格鲁吉亚卷入冲突。反对派则担心,过度强调稳定会成为权力集中的理由,最终让格鲁吉亚失去加入欧洲体系的机会。
分歧发展到今天,争论已经很少停留在政策效果。执政阵营常把反对党、非政府组织和批评媒体描述成受外国操控的力量。反对阵营则把执政党描绘成背离欧洲道路、向俄罗斯政治模式靠近的集团。双方谈论的都是国家安全和国家未来,也都倾向于怀疑对方的忠诚。
在这种气氛中,一句关于总理"站在角落里"的嘲讽就不再只是讽刺礼宾画面。执政党听到的是对政府合法性和国家主权叙事的攻击,反对党借此证明正式职位可能受制于党内真正的权力中心。双方争夺的对象,是谁有资格定义格鲁吉亚,谁能代表国家利益,谁又应被排除在正常政治之外。
这次议会斗殴,显示出格鲁吉亚的主要政治力量已经难以承认对方作为合法竞争者的地位。只要这种相互否定继续存在,任何议题都可能迅速升级。外交礼宾可以变成权力审判,法律审议可以变成国家路线决战,政府报告也会变成阵营之间公开羞辱的机会。

拳头带来的短期收益,正在消耗格鲁吉亚的制度信用
这场斗殴之后,各方都可能从传播效果中获得一点短期收益。反对党成功把伊万尼什维利的影响力、总理的独立性以及议会失衡重新推到公众面前。执政党则可以强调反对派缺乏秩序观念,借机加强议会纪律和安保措施。混乱画面反而方便双方向各自支持者证明,对手没有资格治理国家。
斗殴的最终代价会落在议会制度本身。总理发表年度报告,本应是行政权接受立法监督的重要时刻。会场打成一团以后,公众记住的是谁挥拳、谁被拖走,很少有人继续讨论政府报告中的经济、外交与公共治理内容。监督程序被娱乐化,政策责任也随之淡出视线。
政治人物发现肢体冲突可以迅速占据媒体版面,后来者便会降低使用暴力的心理门槛。支持者也可能把议员在会场动手理解为勇敢和忠诚。议会内的约束一旦松动,街头政治更难保持克制。格鲁吉亚已经经历持续抗议、选举抵制和阵营对抗,再让拳头成为政治表达的一部分,社会关系会更加脆弱。
格鲁吉亚仍希望维护欧洲国家身份,也需要同周边国家、俄罗斯、中国、美国和欧盟保持多向合作。一个频繁发生肢体冲突、反对党参与不足、权力边界受到质疑的议会,很难为外交伙伴提供稳定预期。欧盟关注法治和政治竞争,投资者关心政策连续性,普通民众关心政府能否处理物价、就业和公共服务。斗殴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会削弱国家机构的可信度。
格鲁吉亚需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复杂。执政党应当接受尖锐质询属于议会政治,反对党也应把批评建立在事实与程序上。议长和安保系统需要对动手者采取一致标准,不能让党派身份决定处置结果。制度修复还包括公开讨论选举争议、议会代表性和非正式权力边界,避免所有矛盾都被压缩成忠诚与背叛的选择。
这次"全武行"没有解决谁真正掌权,也没有回答格鲁吉亚未来走向哪里。它只说明了议会承载分歧的能力已经明显下降。科巴希泽坐在现场看着议员挥拳,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政府、执政党和反对派共同制造的政治困境。会场恢复秩序并不困难,恢复公众对议会的信任要艰难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