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到法院,只有10分钟步程,杨宁宁的内心却已经在轮椅上颠簸了1325个日夜。11月3日,河北邢台"女子遭家暴致残案"在沙河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一切的起点,是3年前一个凌晨,醉酒的丈夫用暴力掐灭了杨宁宁的正常生活,导致她肢体残疾。

当天庭审结束后,杨宁宁第一时间接受了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采访。她表示案件将择期宣判,庭上周某某辩称自己是过失伤害,不是故意伤害。而杨宁宁则认为,事发当晚,周某某的言行就是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是故意杀人。
杨宁宁长相清秀,眉眼弯弯,鼻梁高挺。以前,她总爱留长发,偶尔还会在发尾烫个卷。她的儿子和女儿都觉得,妈妈留长头发很漂亮。
然而一场噩梦般的家庭暴力,导致她半身不遂、终身残疾,从此与轮椅为伴。杨宁宁剪去心爱的长发,更失去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因为病痛的折磨,她不得不在夏天裹紧厚厚的毛毯,双手总是不受控制地颤抖,有时还会感受到像是被灼烧一般疼痛。
离开庭的日子越近,她越容易想起那个被家暴致残的夜晚。有时,杨宁宁会突然怔住,仿佛又一次被掐住脖颈,窒息记忆的瞬间涌来,让她哭得喘不上气。
但杨宁宁必须说下去。因为沉默得太久,久到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曾经的隐忍没有换来家庭的安宁,反而将她与两个孩子一同推入深渊。平日里,杨宁宁说话轻声细语,可一提起家暴,语速便不自觉地加快,她说,是想要一口气吐出积压太久的痛楚。
家暴的危险程度是逐渐累积的。第一次动手,是在2010年,也就是结婚后的第二年。因为保胎期间和婆婆有些意见不合,丈夫打了她一记耳光,随后跪地道歉,哭着自扇耳光。道歉换来了杨宁宁的原谅,却也开启了一场无休止的循环,以至于后来的家暴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顺理成章"地进行。
2022年3月19日凌晨,在杨宁宁的记忆里,案发那天并没有什么矛盾。因为第二天要学驾照,她早早睡下,像往常一样,侧身蜷缩着,紧贴在靠墙的一侧。后来,自己在熟睡中被醉醺醺的丈夫掐醒。
据公安机关的简要案情记载,周某某曾三次掐住杨宁宁的脖子,第一次便长达一分多钟。第二次掐脖子期间,周某某将杨宁宁的右后脑撞在床头柜上,杨宁宁在第三次被掐住脖子后,说自己心口疼需要喝药,周某某才停止了暴力行为。
第二天中午,杨宁宁因嗓子疼去诊所就诊,候诊时突然左半身麻木,无法动弹。后续的司法鉴定显示,杨宁宁颈内动脉壁损伤并形成夹层动脉瘤、急性脑梗死,与颈部遭受外力有直接因果关系。她的损伤程度构成重伤二级。2024年3月,检方以故意伤害罪对周某某提起公诉。
维权之路,也是杨宁宁重新认识家庭暴力的路。她学会了使用电脑,购置了打印机,瘦弱的身影几乎被床上堆积如山的证据资料吞没。为了申请伤情鉴定,她辗转奔波于北京、成都和家乡之间。正是在这个过程里,那个被掐住脖子的夜晚原本模糊的记忆,通过一次次证据梳理变得清晰。
杨宁宁坚信,那晚丈夫所作所为的意图就是致她于死地。他掐着她的脖子说:"今天晚上弄死你。"她还意识到,那些曾被轻视的语言暴力与冷暴力,同样属于家庭暴力的范畴。
为什么不离开?
每当听闻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事件,很多人第一反应往往是"她为什么不离开,还给别人多次伤害自己的机会?""怎么可能忍受十几年都不离婚,有可能在说谎?"还有人会反过来审视受害者,"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是不是也做错了什么?"
实际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长期遭受家暴的女性,很容易陷入受暴妇女综合症这种特殊的心理状态。由于习得性无助的心理,她们往往恐惧、焦虑,认为无法摆脱目前的困境。"杨宁宁案件的代理律师李莹解释道,家暴的本质是权力不对等,一旦受害者试图摆脱这种控制关系,施暴者往往会加剧暴力行为。在李莹看来,这种"难以离开"的状态,恰恰是家暴干预中最棘手的困境。
其实,杨宁宁想过逃离,不过周遭的声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难以挣脱。婆婆甚至轻描淡写地"现身说法","我也被打过,还不止一次,这没什么,看他气头上,你躲着点就是了。"
"我知道打人不对,但我从小就是在暴力中长大的,控制不住。"不少施暴者解释,父亲打母亲,也打自己,而父亲的父亲,同样如此。这种代际间传递的暴力十分常见,暴力成为他们习以为常的一种沟通方式。李莹认为,针对施暴者的专业矫治也需要跟得上。
杨宁宁觉得,当初为了孩子选择隐忍,如今最亏欠的,也是孩子。杨宁宁的儿女在事发后,会轮流为她买菜、做饭。杨宁宁原本开了一家手机维修门店,两个孩子现在已经能够在店铺里帮忙。而为了减少孩子们的负担,杨宁宁总是躺在床上,不敢轻易起身,连厕所都尽量不上。
"第一次见到杨宁宁时,是母亲推着轮椅带她来的。她非常消瘦,整个人状态很差,好几次回忆痛苦经历时,情绪崩溃。"李莹同时也是公益机构北京市东城区源众家庭与社区发展中心的创始人,从事反家暴工作已有20余年。
李莹在她的著作《走到春暖花开:一位女律师办案手记》中提及,家暴通常有三个阶段,即矛盾爆发期、蜜月期和矛盾聚集期。丈夫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对妻子大打出手,二人进入矛盾爆发期;等情绪宣泄完,他再回过头向妻子道歉认错,两人重归于好;好景不长,夫妻双方会再次出现轻微的摩擦和暴力,直到矛盾再次爆发,进入矛盾聚集期。这种循环式的家暴,严重程度会逐渐升级。
"家暴的一个特点就是有周期性,起初可能只是一个巴掌、一次推搡,如果没有得到有效的应对,或者是得到消极的处理,施暴者发现没有受到惩罚,或者惩罚较轻,便会更加肆无忌惮,暴力行为就会越加严重。"李莹说,这也是一直在强调要把暴力扼杀在萌芽状态的原因。
家庭暴力不是家庭纠纷
近年来,家庭暴力逐渐从隐秘的角落走向公共视野,成为备受关注的社会议题。媒体持续报道,影视作品不断聚焦,每一起恶性案件都能在社交平台上掀起巨大声浪。
但这种"高关注度"与实际反家暴措施的"落地执行"之间,仍横亘着不小的差距。
"家庭暴力不是家庭纠纷。"李莹说,这一认知偏差在基层实践中往往导致处理方式"和稀泥",难以对家暴行为进行及时有效的干预。"家庭纠纷中双方地位基本平等,而家暴的本质是权力与控制,是一种结构性的不平等关系。"
而且,严重的暴力行为常被从家暴语境中剥离。李莹补充道,无论是将极端案件简单归类为故意伤害或故意杀人,忽略其背后长期、连续的施暴历史。"如果我们不能将这些悲剧视为家暴不断升级的最终恶果,就无法真正认识到家暴的危害性,更难以谈有效预防。"
在微小的缝隙中,她们,率先向彼此伸出了手。
"两年被家暴16次案"的当事人小谢,在杨宁宁最需要帮助时伸出了援手。"小谢第一次通过带货挣到钱,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告诉我,然后来看我,硬塞给我1万元现金。"杨宁宁回忆道,本案开庭前,当她几乎看不到希望时,是小谢的电话安慰和5000元转账,支撑着她继续维权。
杨宁宁曾说,"我特别佩服小谢,她是被家暴者中法律意识比较强的人。我当初连妇联、居委会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因为考虑到孩子、考虑到家庭,就没有选择报警。"
在那些绝望的日子里,另一位50多岁的家暴受害者王作红也成为了她的精神支柱。庭审前夕,是杨宁宁最难熬的时刻。"姐,证据太多了,我弄不完了",巨大的压力下,她在电话里向王作红崩溃哭诉。王作红坐了13个小时的火车,从重庆赶到邢台,陪着杨宁宁一同整理证据,连续几天,两人都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这些曾经素不相识的女性,因为共同的创伤走到一起,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当每一个个案都被看见,当每一次暴力都不再被容忍,更多的杨宁宁才能在暴力初现端倪时就被接住,而不是在濒临绝望时才被看见,当反家暴这个系统性社会工程的每一个齿轮都开始转动,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李莹举例说,发生一起家暴事件后,公安机关需第一时间介入处理;医疗机构要及时救治并出具相关证明;如果受害人有未成年人,还可能涉及学校、民政、检察机关的参与。
杨宁宁的儿子最近总是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妈妈没有经历那场家暴,而是按原计划考取了驾照。她常常开车带着他和妹妹四处玩,也会在放学时出现在校门口等他。
"我告诉儿子,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经历过1325天煎熬的杨宁宁说,她曾陷入极度的负面情绪,甚至有过消极的念头,但最终都选择挺过来。因为她想好好康复,陪着儿子和女儿,走向她们曾经期待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