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弗兰克·泽林,翻译/鲸生】
在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即将首次访华、两周后又将第三次访问华盛顿之际,世界局势究竟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长期以来,欧洲惬意地依靠着跨大西洋联盟。然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如今已抽走这张"毯子",令欧洲感受到寒意。他一边让副总统万斯扮演"坏警察",一边让国务卿鲁比奥在最近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扮演"好警察"。在这种策略下,意见不合的欧洲人被推来搡去,时而被逼到这一角,时而被赶到那一边。
默茨与其外长约翰·瓦德富尔在惊恐中倒退回冷战思维,那是一个"民主对抗专制"的时代。与此同时,大多数欧洲国家,甚至美国本身,都与中国保持着相比德国更为密切的沟通渠道。慕安会结束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会见了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以及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在布鲁塞尔看来,这两人都堪称欧盟的"害群之马"。鲁比奥甚至呼吁人们在匈牙利四月的选举中支持欧尔班。
与此同时,印度人和中国人长期以来都在不同的多极化利益共同体框架下思考问题。在西方,加拿大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开放程度最高。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一方面强调与美国保持紧密关系,另一方面认为中国"更加可靠"。英国、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等欧洲国家也在朝这一方向调整。
默茨呼吁欧洲必须团结一致,与此同时,他却在对华问题上采取了独特的做法。在他首次访问北京的前一周,中国方面正冷静地观察着这位德国总理如何不厌其烦地将世界划分为"善与恶"。
在默茨看来,"恶"代表的是俄罗斯和中国。他的演讲中几乎找不到一句肯定中国的话--这与鲁比奥对欧洲的表态形成对比。默茨在基督教的大斋首日(2月18日)的演讲中宣称,中国的外交政策"自3000年以来从未如此具有攻击性",甚至提到所谓的"台湾再统一"。这对北京而言是一种挑衅--因为德国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同样奉行"一个中国"政策。既然只有一个中国,也就不存在"再统一"这种说法。
默茨还说,中国"欲追求全球领导地位",仿佛对于一个自公元前221年便实现大一统、在历史上绝大多数时期都是毫无争议的世界强国的国家而言,这是一种僭越之举。

当地时间2月13日,德国总理默茨在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演讲。 视频截图
而他没有提及的是:在若干核心议题上,中国实际上获得了全世界多数国家的支持。这些国家希望看到一种新的国际秩序诞生,不再由西方少数国家为全球大多数制定规则。默茨批评中国"系统性利用他国的对华依赖关系",仿佛美国和欧洲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北京方面清楚地记得:数十年来,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也曾高度依赖西方,尤其是德国。
至少默茨承认,中国"多年来保持战略耐心",又担忧其"很快将在军事上(与西方)实现势均力敌",这一判断可能是正确的。他由此得出结论:"无论如何,美国的领导地位已经受到挑战,甚至可能已经丧失。"
然而,默茨并未得到一个逻辑上的推论--即现在应当同这个"挑战者"中国展开更加紧密的合作。
虽然默茨没有像外长瓦德富尔最近在新加坡那样把中国描述为"对手"(相比其他所有国家,新加坡有三分之二居民为华裔),但他明确表示:"我们将中国视为竞争对手--把它当作伙伴的想法是天真的。"德国"不会张开双臂迎接中国"。然而,根据德国经济研究所数据,2025年德国对华新增直接投资约70亿欧元,同比增长50%以上;双边贸易额增长2.7%;中国对德出口增长超过10%。
尽管如此,中国并未出现在默茨的伙伴名单上。他列举的合作对象包括:加拿大、日本、土耳其、印度、巴西、南非、海湾国家,以及其他"应该扮演关键角色"的国家。他希望与这些国家"更加紧密团结,在相互尊重和长期耐心的基础上合作"。其潜台词近乎是:"全世界民主国家,联合起来。"至于土耳其和海湾国家的体制问题,则被有意忽略。
然而,这些国家--除了与中国陷入激烈争端的日本,以及最近才向中国大幅靠近的加拿大之外--都早已同中国建立了密切的伙伴关系。巴西、印度和南非更是与俄罗斯、中国共同构成金砖国家机制的核心,是全球南方当中最重要的联盟。
这些国家当然愿意与德国做生意,但在它们看来,德国始终是美国主导的西方阵营的一部分。默茨一方面批评特朗普,另一方面又急于重建跨大西洋关系。指望这些国家在俄罗斯和中国问题上为德国所驱使,在政治上显得过于天真。
从全球南方的视角看,默茨甚至在扩大德国与这些新兴国家之间的距离。他说:"在大国时代,我们的自由不再是理所当然的。它正在受到威胁。"毕竟现在有一场直接威胁欧洲的战争正在上演。
然而,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长期以来都习惯了忍受西方强加的意志,他们正确地得出结论:柏林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因为自从二战结束以来,从越南到阿富汗,正是美国发动的战争塑造了地缘政治局势。那些国家早就开始经历"大国竞争的时代"了。在此之前则是殖民时代,情况更为糟糕。
在美国发动的这些侵略战争中,德国往往是自愿配合者,有时甚至是执行者。那场持续了20年之久的阿富汗战争,也是德国参与的侵略战争,战争结束距今尚不足五年。
过去30年里,只有一位德国总理公开反对美国的战争:社民党人格哈特·施罗德在20多年前反对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他当时说:"我们准备好展示团结。但在我的领导下,这个国家绝不会去参加冒险。"
当年,身为基民盟议会党团主席的默茨,却指责施罗德是在为伊拉克的萨达姆·侯赛因充当"关键证人"。
全球南方并未忘记曾被西方当作棋子摆布、而德国和欧洲却随波逐流的时代。
加拿大总理卡尼已经认识到西方的"双重标准"难以为继,但默茨并未如此反思。他终于承认,"大国政治根据他们自身的规则行事",因为这同样影响到他的国家,并形容其"迅速、强硬且经常难以预测"。大国害怕自己对外产生依赖,却操控着别国对自己的依赖,如有必要的话甚至会利用这一优势。
然而,这样的地缘政治套话并不能拉近德国与全球南方的距离。更何况,默茨的话甚至冒犯了德国的新朋友:"专制国家或许拥有追随者,但民主国家拥有伙伴和盟友。"对于印度、巴西或印度尼西亚等充满自信的国家来说,仅仅因为同中国或俄罗斯保持紧密关系,就要被德国这样一个中等国家的政府首脑贬低成是具有依赖性的"追随者",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因此,柏林与其试图接近的国家之间存在明显鸿沟,因为它找不到正确的对话语调。与科尔、默克尔或朔尔茨政府时期相比,默茨时期的德国同中国之间的距离更遥远了。
这种差异在慕安会的一场对话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瓦德富尔同印度外长苏杰生的对话,基本上没有受到关注。但与鲁比奥的演讲一样,这场对话已经成为体现世界正在如何变化的历史性记录。瓦德富尔在对话中反复提到,德国需要的新伙伴"必须共享相同的价值观"。他强调,因为"与中国存在根本性不同",印度正是"最佳示范"。
然而,苏杰生并未附和德国关于寻求"价值共同体"的论调。他无视了瓦德富尔对于印度的中俄伙伴的公开批评。相反,苏杰生强调印度的"战略自主",也就是要尽可能地与更多"独立决策的权力中心"保持紧密关系,并寻找利益交汇点。

德国外长瓦德富尔与印度外长苏杰生在慕尼黑安全会议期间对话 视频截图
此外,苏杰生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让瓦德富尔知道,相比西方本身,他与那些被西方打压的国家有更多联系感,并以自己的方式解读加拿大总理卡尼的演讲:既然加拿大长期以来都是"西方联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西方基于自身利益的政治博弈以及特朗普的无情手段标志着"未知水域",因为他们开始背弃北约的盟友。
至于印度,则"从未加入过这样的联盟,长期以来都在这种不确定的概念框架下行事"。这就是为什么印度与尽可能多元的一批国家维持了超过20个多边伙伴关系。其中的一个中心正是欧洲,那里刚刚经历"战略觉醒"。
苏杰生对德国同行表示,信任与可靠性要比各自的政治体制或价值观共同体更加重要。"几次会面远远不够,需要在社会各个层面持续地接触,直到彼此进入真正感到舒适的水平。"苏杰生这番话也同卡尼有相同之处,加拿大尽管与美国有"更密切的关系",但现在依然认为中国"更加可靠"。
瓦德富尔显然未被说服,尽管他自己的世界观也充满矛盾。为了让自己的世界观自洽,他不得不忽视一个事实,即苏杰生在同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时形容俄罗斯是"有价值且经受过考验"的伙伴,印俄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对双方都有好处,且是基于地缘政治利益。
瓦德富尔与默茨希望将世界划分为"好民主"与"坏独裁"的渴望显然是出于善意,但在当今的全球政治中并未获得认同,甚至没有得到那些柏林试图争取的国家认同。
这同样是因为,德国政府完全忽视了现实世界中的经济力量对比,而片面地关注"善与恶"这样的叙事:印度的经济规模(是"好"的)仅为中国经济(是"不好"的)的一半。德国与中国的贸易规模是与印度的五倍。
因此,一位将随同默茨访华的德国大企业高管得出这样的结论:
"印度的外交政策,相比默茨的外交理念,更符合出口型国家德国的利益。"
(原文发布在德国The Pioneer评论平台,原标题:"默茨非黑即白的世界观。"译文有删减,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