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有句老话,叫"人情大过天"。
8月18号下午五点半,长宁县硐底镇新堡村,一个村民在家里院坝给娃办升学宴。

二十来桌宾客已经落了座,菜还没上齐。
突然一声闷响,楼顶那面近一米高的女儿墙整个倒了下来。
3个人当场没了,2个送医院没救回来,17个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其中一个10岁的男孩,被压断了一条腿,做了截肢手术。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那条腿再也长不回来了。
现场清理的人讲,张家院坝面积不大,正席宴桌主要摆在院里,灶台搭在院坝外一角。
因为场地窄,主家搭了一张横跨公路的临时雨棚--棚布用膨胀螺丝牵拉钢丝,一头固定在张家的女儿墙上,另一头固定在路对面的混凝土高墙上。

那面墙是单砖砌的,20多米长,只有14厘米厚,本来就不承重。
事发前赶上下雨,雨水聚在篷布上越积越多。
棚布又大又高,跨度超过20米,这种大跨度雨棚本身受力就大。
女儿墙是几个固定支点里承重力最差的,当雨棚重量超过极限,那面单砖墙被膨胀螺丝拽着就滚了下来。
就在大家盯着死伤数字的时候,网上传出一个说法--主家被警方带走了。
说话的是一个自称"遇难者亲属"的网友,说"主家没什么钱,已经被警方带走,政府在帮忙解决"。

记者去核实,派出所说"不方便透露",公安局说"后续可能有通报",应急管理局说"已有人员在现场处置"。
几个官方口径,谁也没确认谁也没否认。
那主家到底去哪儿了?
主办方的堂弟张先生接受了南都采访,说的跟网上传的完全两码事:"政府在做善后工作,把堂哥一家接走照顾了。"

不是警方,是政府。
不是带走,是接走照顾。
张先生是事故的亲历者,当天也坐在酒席上,没靠墙坐才躲过一劫。
他回忆,墙体倒下来的时候,堂哥看见现场那个样子,人当场就晕过去了,也被送到了医院。
一个办酒席的主人,自己先倒了。
后来的调查拼出了这个家庭的真实样子。
堂哥家的房子盖了二十多年,只有一层。
村里一般女儿墙只砌三四十厘米高,考虑到家里有小孩怕出事,他把墙加高到了将近一米。
谁能想到,这个"为了安全"的举动,在雨棚绳索的拉力下,成了墙倒塌的帮凶。
堂哥今年五十来岁,是个泥水匠,但眼睛不好,"两三米都看不清,基本没有劳动力"。
两三年前得了鼻癌,治病把积蓄花光了,亲戚朋友捐款凑钱才把病治好。
可最近又有点复发,出事前两天他还在医院输液。
一个还在看病的人,硬撑着回了家,张罗了一场酒席。
他妻子平时打零工,母亲卖点菜,一家人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
他儿子今年高考考了500多分,成绩算不错。
本来家里困难,没打算办酒。
可亲戚们说,孩子考上大学了,不办不合适,"不办反而显得不合群"。
当地村民也觉得,办酒是家庭实力的象征,"硬着头皮也得办"。
新堡村党支部书记何杰超跟记者讲,村里规定办宴席超过10桌要提前报备,张家的升学宴事先没报备。
镇上的工作人员也说,年初就统一签过责任书,提倡不要大操大办。
可规定是规定,人情是人情。
在长宁这一带,摆酒的名目不下十种--满月酒、百日宴、祝寿、乔迁宴、升学宴、状元酒、春酒、开业酒、买车酒,样样都要收"人情"。
堂弟张先生算过一笔账,这种坝坝宴一桌饭钱大概400块,亲戚送礼也就几百块,一家人去几个人都只送一份礼。
办一场赚不了什么钱,就是亲戚凑一起热闹一下,把之前送出去的人情收回来。
一个还在化疗恢复期的病人,为了给儿子一个"热闹",为了不被人说闲话,就这么把酒席摆了起来。
任女士是主家的侄女。
她说表叔一家这个条件还不如村里普通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死有人伤,表叔愁的是怎么赔人家钱。
她在网上看到好多人议论这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只希望大家"嘴下留情"。
她堂嫂"话都说不利索,一说就哭"。
张先生说,那个10岁截肢的男孩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失去一条腿,以后落下残疾了"。
伤者的所有医疗费由政府部门垫付,遇难者家属有专人安抚。
堂哥现在一家被政府接走安置了,房子围了起来不能住人。
村里有女儿墙的房屋要全面排查,"该加固加固,该拆除拆除"。
这件事的后续还没完。
律师说,如果调查发现主家明知墙体承重不够还固定雨棚,明知有风险还让人聚集,可能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
一个还在看病、眼睛不好、家里全靠媳妇打零工的人,现在要面对的可能是一辈子都赔不起的赔偿。
他今年五十来岁,鼻癌复发出事前两天还躺在医院输液。
亲戚劝了几句,他就把这顿升学宴张罗了起来。二十多桌客人落了座,墙倒了。
人没了,腿断了。
现在一个还在病中的农村泥水匠,要面对家属、面对伤者、面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刑事责任。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没想过的"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