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第十个小时。副驾驶座上的妹妹已经睡去,她的头随着转弯轻轻晃动。姐姐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光亮。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像某种细碎的咀嚼,一点一点啃食着距离。当"坳上村"那块歪斜的木牌掠过车窗时,姐姐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到了。
没有狗吠。这是第一个异常。记忆里,每次归家,村口的黄狗总是第一个冲出来,兴奋地绕车狂吠,引得各户门扉吱呀作响,探出熟识或半熟识的脸。此刻,只有风穿过竹林梢头的呜呜声,低沉而绵长。车灯扫过,一栋栋黑黢黢的屋影沉默矗立,大多没有灯火。她们的老屋,就在村尾那棵老枫树下。

推开虚掩的院门时,锈蚀的铰链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嘎--",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完成一次通告。手电筒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在堂屋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光圈。光束所及之处,是厚厚的、均匀的灰尘。灰尘覆盖着八仙桌、条凳、神龛,也覆盖着墙上褪色的奖状和歪斜的全家福。空气里有陈年木头、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时间停滞特有的气味。
妹妹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即进去。她小声说:"像进了博物馆。"姐姐没应声,她的光柱定格在墙角。那里倚着一把木柄几乎腐朽的锄头,锄刃锈成了一块斑驳的红褐色疙瘩。她记得它。父亲的手,那双骨节粗大、永远洗不净指缝泥垢的手,曾长久地、温顺地贴合这木柄的弧度。每一个清晨,它被扛在肩头,与父亲一同没入晨雾;每一个黄昏,它又带着田土的气息和微热的体温,斜倚回这个墙角。如今,父亲睡在村后山坡上已经六年,而这把锄头,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它沉默的陪葬。
她们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每一脚都踩出惊人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狂乱飞舞。楼上是姐妹俩曾经的卧室。木板床上,还铺着那床蓝底白花的旧棉絮,只是霉斑已经侵染了大半图案,开出残酷而寂静的花。妹妹忽然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个竹篾编的小风铃,挂绳早已脆断,风铃跌落在窗台积尘里。她捡起来,吹去灰尘,手指抚过被虫蛀蚀的小孔。"是我编的,"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六年级的劳技课作业。当时嫌丑,差点扔了。"
她们又回到堂屋,在条凳上坐下,没去擦拭灰尘。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十小时车程的劳顿,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手电筒的光被关闭,彻底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在这黑暗中,老屋的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屋顶某处,有节奏地响起"滴答"声,缓慢,固执,那是残雨经过瓦缝、椽子、楼板的漫长旅程。梁木在夜凉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是木材在收缩。墙角或许有鼠类窸窣,又或许只是风吹动地上废纸。这些声音,反而衬得整个村庄、整片山谷,愈发空洞、寂静。
"记得夏天躺在这里,"妹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竹床摆在天井,爸爸摇着蒲扇,讲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萤火虫就在院墙上飞,忽高忽低,像提着极小的灯笼在找什么东西。那时觉得,夜晚好长,长得没有边际,故事怎么也听不完,蒲扇的风也永远不会停。"
姐姐"嗯"了一声。她也记得。记得蒲扇边缘磨得发亮的竹篾,记得父亲故事里永远愚蠢又可爱的老虎,记得后山传来的、夜鸟一声两声的啼叫。那些夜晚,世界就是天井上方那一方星空,就是耳畔蒲扇的风和父亲的嗓音。她们曾那样急切地想要丈量更广阔的世界,并最终如愿以偿。如今,世界被她们折叠进车窗、机舱、办公室的落地窗和城市璀璨而疏离的灯火里。而这一方童年的星空,却永远留在了记忆的穹顶之上,她们带不走,也回不去了。
"太破了,"妹妹说,语气里带着决绝的疲惫,"修不了了。路上还想,是不是简单收拾一下,以后偶尔……算了。以后,不回来了吧。"
那句话,轻轻巧巧,落在死寂的灰尘里,没有激起半点回声。姐姐的心却像被那滴答的漏水,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不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栋容纳了她们整个童年、承载着父母一生悲欢的老屋,将正式被交付给风雨、虫蚁和不可逆的倾颓。意味着村后山坡上的两座坟茔,将不再有至亲拨开杂草、点燃香烛。意味着"坳上村"这个名字,将从她们未来人生地图上一个鲜活的、可以抵达的坐标,彻底褪色为一个遥远的、仅存于叙事的背景。一种巨大的失去感,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像这屋里的灰尘,缓慢、无声地覆盖上来,沉重得让人无法动弹。
第二天,她们在天光下检视老屋。破损比想象中更甚。东墙被雨季过盛的爬山虎拽裂了一道长缝,像一道黑色的泪痕。厨房的土灶坍塌了一半,那口大铁锅锈穿了一个洞,灶膛里还有经年的冷灰。她们决定,至少把一些尚有形迹的"念想"带走。整理,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剥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在父母卧室的旧木箱底层,姐姐摸到一个硬硬的物件,用红布包着。打开,是一把铜钥匙,已经黯哑。还有一本薄薄的、巴掌大的笔记本。纸页脆黄,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一些琐碎开支:"化肥两袋,一百八;闺女学费,三百;卖猪仔,得钱六百五;她娘扯布做衫,二十……"翻到某一页,只有一句话,日期是姐姐去省城读大学的那天:"屋里空了一半。"姐姐捏着那页纸,站在同样空了一半、实际上即将完全空掉的屋里,喉咙发紧。
妹妹在阁楼找到一捆信,是她们早年寄回家的,信封上邮票的图案还依稀可辨。每一封都被小心地拆开,按日期叠放。信里那些青春期的烦恼、城市的见闻、报喜不报忧的敷衍,此刻以如此具象的方式重回眼前,带着一种令人无地自容的轻飘。当时觉得天大的事,落在纸上,寄回这山坳,被父母反复摩挲阅读时,究竟激起了怎样的涟漪?她们无从知晓了。
劳作间隙,她们走到村中。阳光很好,亮得晃眼,却照不暖那份寂静。几户人家门口坐着极老的老人,眼神浑浊,动作迟缓,像时光长河岸边最后几块即将湮没的石头。他们认出了姐妹俩,咧开没牙的嘴笑,用含混的方言唤她们的小名,问"你爹娘好么",旋即又自己想起:"哦,走了,都走了。"对话很难继续,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几下,便坠入沉默的深谷。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远远地看着她们,眼神警惕而陌生,被身后的老人轻轻拉回屋里。
老枫树下,曾经喧闹的井台边,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野草。井水依旧幽深,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天空和她们探看的脸。她们记得,多少个黄昏,这里是村庄的新闻中心、舆论场。挑水的大人,洗衣的妇人,说笑声、催促声、木桶碰撞声,混合着炊烟的气息,构成一日最鲜活饱满的尾声。如今,只有井壁上厚厚的青苔,和水中她们两张已然有了岁月痕迹的、陌生的倒影。
返程前夜,她们没有睡在屋里。而是搬了两把尚算结实的竹椅,坐在院中。没有点灯,任月光如水银泻地。山风大了些,穿过整座空村,发出空洞的鸣响,如埙如箫。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凄清。
"姐,我们以后……没有老家了。"妹妹的声音裹在风里,很轻。
姐姐久久没有说话。她望着黑黢黢的老屋轮廓,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着的沉默兽类。她们带走的,是那把锈锄头(只取了相对完好的铁刃部分)、父亲的账本、那捆信、几件粗笨的老银饰、还有各自童年一点小零碎。它们将被安置在城市公寓的某个角落,成为"过去"的标本,安静,体面,不再生长。
可"老家"是什么?它从来不只是几间屋、几亩田、一个地理名称。它是父亲账本上"屋里空了一半"的那句喟叹,是母亲针线里绵密的牵挂,是井台边的闲话,是蒲扇摇出的夏夜,是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墙上的温暖影子,是所有的气味、声音、光线与温度交织成的、一个独属于你的、活生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随着至亲的离去、同代的离散、房屋的朽坏,正在她们眼前,进行着最后一次、不可逆的坍塌。
她们可以带走标本,却带不走那个生态。她们逃离了它的贫瘠与局限,却也永远失去了它的丰饶与深沉。这或许就是所有从乡土中出走一代人,必须吞下的、甜蜜又苦涩的代价:你获得了广阔的世界,却把那个最初塑造你的微小世界,永远地留在了身后,任其荒芜。你成了精神上的"流亡者",在城市的格子间里,在飞驰的车流中,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隐秘地怀念一场再也无法抵达的、故乡的雨水。
天快亮时,她们把最后一点无法带走的杂物--一些彻底朽烂的农具、破陶罐、旧衣物--堆在院角。没有点火,就让它自然地归于尘土。锁上院门是徒劳的,那锁扣早已锈死。她们只是将门扉轻轻掩上,重复了到来时的动作。
引擎发动,车头调转向着出村的山路。后视镜里,老屋、枫树、整个村庄,在清晨淡青色的雾霭中迅速缩小,变得模糊,如同一个正在沉入水底的、安静而悲伤的梦境。
妹妹没有再睡,她一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又陌生的山野。姐姐专注地看着前路,山路盘旋,似乎没有尽头。车厢里长时间的沉默,但并不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共享的、深沉的疲惫与了悟。
她们或许真的不再回来了。但有些东西,比老屋的木石更加顽固。那把锈蚀的锄刃,会躺在城市公寓的抽屉里,在某些深夜,隐隐散发出来自遥远土地的铁腥气。父亲账本上那句"屋里空了一半",会成为她们心头一道隐秘的刻度,丈量着此后人生所有获得与失去。故乡,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在物理意义上死去;却也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深刻的方式,在她们生命的肌理中,完成最后一次播种。
车终于驶上平坦的县道,速度加快。窗外的风景,从具体的山峦、竹林、梯田,逐渐变成流动的、概念化的"沿途风光"。前方的路牌指向高速公路、省会、以及她们抛锚其间的、庞杂而喧嚣的现代生活。
她们没有说话。但你知道,有些漫长的告别,才刚刚开始。而故乡,从此只活在每一个类似"滴答"声的寂静时刻,活在每一缕似曾相识的风里,活在骨血深处,那无法拆除的、温柔的废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