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韶山:霸权极少平静退场,不能低估当下美国的影响力和破坏力

2026-05-28 15:00  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鲍韶山】

霸权在黄昏时分极少安静地退场,它的退场往往伴随着动荡、矛盾与间歇性的强势反扑,当代美国霸权的退场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写照。尽管在金融化、地缘政治过度扩张以及生产能力转移(尤其是向中国扩散)的重压下,美国的单极主导地位已被侵蚀,但如果将这种侵蚀简单解读为衰落,那将是一种严重失误。

人们常以"衰退"概括美国当前处境,将去工业化、政治极化、制度弱化与地缘战略透支视为核心表征。这类判断虽有事实依据,却存在明显局限性,未能触及美国政治经济与国家体系中依然稳固、极具韧性的深层权力根基。

真正延续至今的,是遍布其政治经济与国家机器的结构性优势积淀。这些力量已不足以支撑霸权的稳定延续,却足以构成一种高风险、强适应、常具破坏性的对外行为逻辑与物质支撑。

由此,理解当今国际格局必须跳出"崛起/衰落"的简单二分法。美国既不复90年代的单极强势,也绝非彻底失能的霸权,而是呈现出更不稳定的状态:一个受创却仍具破坏力、重塑力,并在特定条件下具备自我更新可能的霸权国家。

创新能力与技术前沿

美国实力余威的核心,在于其长期保持强劲的高端研发能力。即便大量制造业环节外移,美国在前沿创新生态中依然占据主导位置。以DARPA为代表的机构持续发挥枢纽作用,打通政府资金、学术研究与私营部门产业化的全链条。

这一优势在人工智能与数据分析领域体现得尤为明显,帕兰蒂尔公司便是国家安全需求与平台资本主义深度结合的典型。美国AI生态不仅资本充裕,更实现了军方、情报部门与企业数据基础设施的高度融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能力:可围绕商业与战略目标,对数据进行规模化实战化运用。

帕兰蒂尔公司在很早以前就将AI技术与战争相融合

同样关键的是美国在制药与生物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美国企业和科研机构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在研药物管线,依托成熟的风险投资体系与虽有争议、但能快速推动科研成果落地的监管环境,保持强劲竞争力。这种主导地位不只体现在经济层面,更具备鲜明的地缘政治价值,疫苗与医疗技术在全球卫生外交中的策略性使用,便是最直接的体现。

劳动力、人口结构与文化活力

常被诟病"空心化"的美国劳动力,若从历史与制度维度审视,依然具备坚实基础。依托全球顶尖高校网络的长期教育投入,美国持续为科技、工程、金融等关键领域输送高素质专业人才。

与此同时,美国的人口结构相较其他发达经济体更为健康。年轻一代受冷战意识形态束缚更少,对国际事务态度更开放;多项调查与社会趋势显示,这一群体处事更趋务实、对抗情绪更低,对华立场也更为温和。这虽未必直接转化为政策调整,却为美国重塑对外交往模式提供了潜在社会条件。

美国长期凭借全球人才高地的传统优势持续获益。即便面临政治争议与近年政策波折,外来移民依然不断为其创新生态注入活力,强化社会文化的多元动能。这种以包容吸纳实现自我革新的能力,至今仍是美国最被外界低估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金融影响力与美元体系

没人能在分析美国实力时,忽视美元的中心地位。作为全球贸易结算的主导货币,美元支撑起一套深入全球经济的金融架构,这并不是简单的便利性问题,而是一种结构性权力。通过掌控美元清算系统,美国能通过制裁、资产冻结、排除支付网络等手段将金融武器化。尽管此类行为加速了去美元化进程,但现有体系的惯性让美元仍深度嵌入全球商业诸多环节。

美国金融体系对全球有极为深刻的影响

与此同时,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拥有广泛的投资布局。无论是直接投资、证券组合投资还是私募股权投资,美国资本都持续深刻影响着全球多地的产业生产、基础设施建设与治理结构。这种金融辐射力既是其权力来源,也成为风险传导的通道,将美国自身的稳定与高度金融化的全球体系紧密捆绑。

除贸易结算地位外,以美元计价的全球债务体系进一步巩固了美国的结构性权力。大量发展中经济体通过主权债券市场或IMF等多边机构举借美元债务,由此形成根本性的不对称格局:这些国家的财政收入多以本币计价,债务却必须以美元偿还,使其极易受汇率波动与美国货币政策转向冲击。

美联储进入加息周期时,往往会在发展中国家引发债务压力、资本外流与被动财政紧缩。在此背景下,再融资通常附带财政紧缩、结构性改革等附加条件,使美国的影响力变相渗透至主权国家的内部经济治理。

私人债券市场进一步强化这一机制,他们可以通过信用评级、风险溢价与市场情绪等主要由美国主导的金融圈所定义的手段,持续约束债务国的政策空间。最终形成一种并非直接强制、而是内嵌于发展融资规则之中、隐蔽却强效的结构性依附的控制模式。

基础设施:有形与无形

美国的实体基础设施虽因老化而备受诟病,但其通信与数字底层架构的长期优势常被忽略。那张被称作"地下帝国",覆盖全球的光纤、海量数据中心与核心路由系统的巨型网络,正是当今全球互联网运转的主干支撑。

全球十三个根服务器大多数分布在美国,很多年前,有一种说法认为美国可以通过关闭根服务器使各国断网,但这实际上是一个谣言

同时,美国企业牢牢掌控操作系统、云计算平台等关键软件层。这类基础设施层面的权力,虽不如航空母舰那般直观,却具备更强的渗透性与控制力。凭借对技术标准、网络协议与数字平台的主导权,美国得以持续塑造数字经济规则,进一步巩固自身整体战略地位。

军事力量与战略投送

尽管面临多重挑战,美军的全球投送能力依然独步天下。凭借约800个海外军事基地,它是当今唯一能执行多战区联合作战的军事力量,这套基地网络为关键区域的快速部署、后勤支援与前沿存在提供了坚实支撑。

但军事力量的本质,不只在于装备与规模,更在于战略取向与行动意图。美国天生具有竞争倾向,一旦感受到威胁,便会采取愈发强硬、甚至不计代价的手段。在相对实力衰退的背景下,美国非但不会放弃这一逻辑,反而会更积极地遏制对手、瓦解新兴联盟、在可控领域重新争夺主导权。正如约翰・米尔斯海默所指出的,美国式的强硬与决绝,绝不可低估。

情报、影响力与信息领域

美国的全球影响力远不止于正式外交与军事存在。中情局等机构深度嵌入各类关联组织、合作方与非正式网络,为情报收集、政治干预等各类行动提供支撑。

政权更迭与让地区局势动荡,都是美国外交的长期以来都会使用的手段;未来在传统霸权方式难以为继的情况下,这类手段反而会更加核心。与之配套的,是其成熟的信息操控能力,包括借助媒体、科技平台与文化产品塑造叙事、引导舆论。

信息领域已是当代权力竞争的关键前沿。美国依托科技企业的全球覆盖与传媒产业的文化影响力,拥有强大的议程设置与舆论塑造能力,尽管这一优势正不断受到挑战。

太空与轨道基础设施

美国在太空技术上的领先优势,进一步夯实了它的权力余威。以NASA与SpaceX为代表的官方与私营力量,共同推动发射能力、卫星部署及太空服务持续突破。日趋普及的卫星网络大幅强化了美国的通信、导航与监视能力,这些系统既服务民用领域,也深度支撑军事行动,让美国在各领域的权力纽带更加紧密互联。

星链确实从物理层面改变了全球的互联网结构,并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发展方向

矛盾:力量缺乏协同

美国当前的特殊处境,并非源于实力枯竭,而是其力量在政治经济体系中分布失衡,难以被有效整合,并将其实力用于稳定且具有建设性的目标。金融化扭曲了投资导向,使其偏重短期收益、忽视长期产业能力建设;政治极化撕裂了决策机制,制度性退化不断削弱公众信任。

最终形成的局面是:强大能力与战略失序、物质基础衰减相互交织。这正是"危险余威"的核心:这些残存优势既可以用于发展,也能够被动员起来用于破坏。

冲突不可避免?

但就此认定冲突与动荡不可避免,同样是误判。支撑美国实力的创新体系、人力资本、金融辐射力与全球网络,在不同的政治与制度安排下,完全可以支撑它在国际体系中扮演更具建设性的角色。

遏制金融过度扩张、将投资导向实体经济与可持续领域、以更协作的方式应对全球挑战,能够让美国从破坏者转变为建设者。这不仅需要政策调整,更需要深层的战略文化重塑。对当前一代的政治与商业精英而言,这种转向或许难以实现,但年轻一代的政商精英则更具全球视野、摒弃帝国式强硬姿态,有可能让美国发生彻底改变。

结语

今日美国,既非简单衰落的帝国,也非霸权重获新生。它是复杂矛盾的集合体,其残留优势既赋予其能力,也为世界带来了风险。低估这些优势,会误判全球权力动态;高估其内部协同性,则会无视它的根本局限。

从这一角度看,美国依旧是左右国际体系走向的关键力量。它不再是毋庸置疑的全球领袖,却是一个实力强劲、适应性强、且时常表现出危险性的参与者。世界面对的难题,不只是对美国的行为做出反应,更是如何应对其日益难以预测的举动。

美国自身同样面临严峻考验:它能否将这些残存优势,转化为更具合作性的国际参与基石;还是会继续动用这些力量,让自身与世界的动荡进一步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