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掠夺，一个纵火……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1861年，法国文学家维克多·雨果写下这段文字，痛斥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的行径。
雨果希望，总有一天，那个侵占了一半成果的"法兰西帝国"能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将这些不义之财归还给遭抢掠的中国。
165年后的2026年，法国国民议会和参议院先后通过简化非法所获文物归还程序的法律草案，并于5月9日由法国总统马克龙签署成法并正式颁布。雨果的梦想似乎正在实现。
然而，香港《南华早报》5月17日指出，虽然有关法律应该让文物归还变得更容易，但它设定了可能难以满足的证据标准。
"游戏规则"已经改变
两个多世纪以来，"不可转让"一直是法国各博物馆的挡箭牌，根据这一法律原则，任何成为公共收藏的物品都是国家的永久财产，无论其获取方式如何，都不能被出售、赠送或归还。如果要归还一件物品，必须由法国议会专门通过一项法案。
而根据新法律，法国政府可以通过行政程序批准文物归还事宜，无需逐案立法。适用范围上，该法律涵盖1815年至1972年间法国以非法方式获取的外国文物。此外，新法律适用于国有公共机构，如卢浮宫或吉美博物馆，但不影响私人收藏或画廊。
当地时间2021年11月9日，法国巴黎，法国正式向贝宁归还26件文物。 IC Photo
据报道，阿尔及利亚、墨西哥等13个国家已要求法国归还文物，这些诉求可能会得到新法律的支持。
分析人士指出，立法层面的重大转向标志着法国数百年法律堡垒的瓦解，而通过用简化的行政程序取代僵化的议会障碍，法国也试图弥补其殖民历史造成的伤害，并将自己塑造成全球舞台上的"道德领袖"。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朔近期在《光明日报》撰文称，随着法国在其前非洲殖民地的影响力显著减弱，这一法案无疑为法国改善与这些非洲国家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契机，也展现了法国希望重塑与非洲等全球南方国家关系、实现外交破局的一种政治姿态。
几十年来，法国官方对被掠夺文物的立场是，他们保存了这些文物，因此没有义务归还它们。但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教授霍政欣指出，自2017年马克龙在前法国殖民地布基纳法索发表演讲以来，这种立场已被"去殖民化"框架所取代。
在那次演讲中，马克龙表示："在未来五年内，我希望创造条件，让非洲的遗产能够临时或永久地归还给非洲。"随后，法国总统府表示，"非洲遗产不能再成为欧洲博物馆的囚徒"。
据估计，法国国有机构拥有9万件撒哈拉以南非洲文物，其中约7万件收藏在巴黎的布朗利河岸博物馆。
马克龙当年的演讲促使很多人达成了新的道德共识：那些长期受到博物馆庇护的殖民时代掠夺行为，已不再站得住脚。与此同时，欧洲和北美也掀起一波归还文物浪潮。
霍政欣说，在历史学家和博物馆专业人士多年努力推动下，这种思想转变从根本上改变了"游戏规则"。
自马克龙作出承诺以来，法国已经在2021年将达荷美王国时期的26件王室珍宝归还贝宁，并于2025年将"吉吉·阿约克韦"（Djidji Ayokwe）鼓归还科特迪瓦。但这些归仍是逐案处理。
国宝回家之路依然漫长
目前尚不清楚法国境内有多少中国文物。中国圆明园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刘阳曾对观察者网表示，仅枫丹白露宫的中国馆就藏有圆明园文物1000余件。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内景 枫丹白露宫
刘阳近日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法方不可能接受"这一屋子都有圆明园文物"的类似表述。要进入法律程序，必须具体到"哪一件文物"，并提供其原属圆明园、流失路径和现藏位置的证据链。
专家指出，虽然法国的新法律为各国收回自己的文物提供了途径，但对证据有着很高的要求，法律赋予政府的权限也受到严格界定，还增加了一系列限制条款。
例如，法律明确规定：若文物曾被武装力量缴获，并且其性质、目的或用途与军事活动相关，则不会被归还。未经正式考古发掘或科学鉴定的文物，也不具备归还资格。
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翁淮南4月下旬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账号"侠客岛"指出，以圆明园为例，其中藏有大量御用兵器、铠甲、火炮等。若追索此类皇家武备，法方可能将其定性为军事物资而拒绝归还。即便只是礼仪陈设，比如镶着宝石的刀剑，一旦被认定具有"军事属性"，亦可"合法"扣留。
与此同时，中方追索文物还要承担举证责任，提供关于法方非法占有的"铁证"。但由于多数被掠夺文物缺乏正式档案记录，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
法律还设立了一个严格的双重审查制度，每项归还请求都必须经过两个委员会的审核：一个是由法国专家和文物原属国学者组成的双边科学委员会，另一个是由国立博物馆、政府和议会代表组成的法方文物归还委员会。
此外，霍政欣4月在观察者网撰文指出，法律虽然没有明文限定文物归还的对象只适用于非洲国家，但从立法背景来看，其返还的重点和优先国家应当是非洲前法国殖民地国家。
霍政欣认为，法律的出台并不意味着法国将主动、彻底地返还1815年至1972年间非法获得的外国文物，而仅仅是通过立法形式破解了之前向外国返还文物的法律障碍。
"未来，有哪些国家的文物以及有哪些文物将被返还，主要取决于法国制定的优先顺序和程序，也与文物原属国的准备情况和应对方案密切相关。"霍政欣写道。
2023年10月，圆明园博物馆集中展示7件从海外回归的圆明园石柱。 IC Photo
"中国要做好准备"
无论如何，这一法律确实将法国归还非法所得文物从"几乎不可能"变为"现实可行"。
翁淮南提到，该法律规定，一旦他国提出请求，法国必须成立专门科学委员会进行调查，该文物的入库记录、早期照片、流传经历等都将被公开，这对长期苦于找不到"抢劫铁证"的中国追索团队有利。
霍政欣认为，对中国而言，我们首先要行动起来，在国家文物主管部门的统筹领导下，对《法案》进行全面、准确和及时的研读和判断，为我国适时启动追索奠定基础。此外，中国应尽早展开流失法国文物的溯源工作，并根据溯源工作的难易度、文物的价值等因素制定对法国文物追索的清单及其优先顺序，为与法国政府谈判追索被该国劫掠的中国文物做好政策储备、证据准备和团队建设。
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到欧美、日本和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份关于打击非法贩运文物的文件显示，全球47个国家的200多家博物馆中，来自中国的文物多达160万余件。
据报道，2012年以来，中国通过外交谈判、执法合作、跨国诉讼、捐赠等渠道，追回文物2300余件。
《南华早报》指出，在归还文物的问题上，德国是欧洲最为积极的国家，该国已向尼日利亚和坦桑尼亚归还了1000多件贝宁青铜器及其他殖民时期文物。荷兰去年也向有关国家归还了119件青铜器，并已实施政策，向印度尼西亚和斯里兰卡归还数百件文物。
由于法律障碍，英国仍然是对归还文物限制最严格的国家之一。西班牙和葡萄牙政府对归还文物的兴趣也有限。
报道提及，对中国而言，情况最复杂的莫过于日本。观察人士指出，日本几乎没有为归还其在侵华战争期间掠夺的大量文物作出努力。这些文物估计多达数百万件，而且日本方面经常否认或模糊文物来源。
对于法国立法简化非法所获文物归还程序，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此前表示，中方赞赏法方推动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的责任担当，也期待与法国在此领域开展合作。愿同包括法方在内的有关各方一道，继续通过对话合作，推动流失文物的保护与返还。
